她知道沈决言想听什么。
他不想听那些咿咿呀呀的靡靡之音,他想听的,是杀气。是那种能把他心里积压多年的郁气全部炸出来的火药。
伙计把那把断了弦的琵琶递给闻笙。
这琵琶确实惨。面板上全是划痕,四根弦断了一根,剩下三根也是锈迹斑斑。
当闻笙抱起它的那一刻。
那种熟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了心脏。
不得不说,原身对于琴艺的造诣实在不凡。
虽然闻笙是个奸商,是为了五斗米折腰的俗人。
但只要琵琶在手。
老娘就是神。
闻笙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八仙桌前,调整了一下呼吸。
大厅里很安静。
众人都期待着闻笙接下来的演奏。
“得。”
她拨弄了一下第一根弦。
声音很涩,甚至有点哑。
沈决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表情就像是吃到了一口夹生的米饭。
但闻笙没有停。
手指猛地加速。
轮指。
扫弦。
那把破旧的琵琶,在这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
“得得得得得得——!!!”
断了一根弦又如何?
正如战场之上,哪怕刀卷了刃,枪断了头,只要人还活着,就要厮杀到底!
那缺失的音域,反而成了一种留白。
决言的眉头一点点舒展,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闻笙弹的是《十面埋伏》,但又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个版本。
她在里面加了料。
加了她成为穿越者之前被大火焚烧时的绝望,加了在此之前完成了三个世界任务的愤怒,加了对这个操蛋世界的控诉。
这就是她要卖给他的东西。
不是技巧,是情绪。
是那种想把所有规矩都撕碎的情绪!
一曲终了。
最后一声扫弦,如裂帛,如断金。
因为用力过猛,闻笙感觉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那根锈弦割破了手指,一滴血渗了出来,滴在面板上。
红得刺眼。
但不重要。
过了很久。
沈决言才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闻笙,眼神变得很奇怪。
不再是嫌弃,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
而是一种……像是要把眼前这个女人看穿的探究。
这种眼神让闻笙有点发毛。这货不会是想要拿回金元宝吧?
“好。”
他吐出一个字。
“虽然琵琶是烂的,人是俗的,但这曲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不那么夸张的词,“尚可入耳。”
切。
死傲娇。
明明爽得脚趾头都扣紧了,嘴上还这么硬。
闻笙刚想借机再推销一下她的年卡套餐,沈决言突然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停在闻笙面前,低头看着她的手。
闻笙下意识地想把受伤的手指藏起来。
“别动。”
他喝止。
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
那里除了刚才的新伤,还布满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练琴才会留下的印记。
洗不掉,磨不平。
那是一个所谓的市井商人身上,最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怎么?”
闻笙干笑两声,“大人是嫌这手难看?没办法,数钱数多了,手容易糙。”
沈决言没理她的胡扯。
他深深地看了闻笙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看到了里面那个满身伤痕却依旧在燃烧的灵魂。
“数钱数不出这种茧子。”
他淡淡地说,“这是练功练出来的。而且,至少练了十年。”
“沈大人真会开玩笑。”
闻笙缩回手,把那一滴血擦在衣服上,“这其实是……剁排骨剁的。您也知道,我们这种穷戏班,班主还得兼职厨子。”
沈决言看着闻笙衣服上的血迹,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扔在桌子上。
“擦擦。”
他说,“脏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对了。”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我会派人送把新琵琶过来。”
“这把破烂,烧火都嫌烟大。”他说着,嘴角竟勾起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笑意。
随身的侍从大为震惊,在他们的记忆里,大人似乎从未这般笑过。
闻笙的心情有点复杂。
这人……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如果不开口说话,并且一直给钱的话,勉强能算个好人。
“班主!班主!”
刚才那个跪在地上的伙计凑过来,一脸崇拜,“您太神了!连沈阎王都被您忽悠住了!这金元宝咱们是不是能……”
“能个屁!”
闻笙反手就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这是公款!这是创业基金!赶紧给我收起来,锁进柜子里,钥匙吞进肚子里!”
她正准备把这笔巨款入库。
突然。
后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是有人在哼歌。
声音沙哑,低沉,透着一股子大漠孤烟直的苍凉。
那旋律……
闻笙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北狄的军歌!是那种只有北狄王室精锐部队才会唱的《狼血魂》!
迟夜?!
这倒霉孩子怎么这时候唱这个?
闻笙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沈决言还没走远!
而且,那个背影……停住了。
完了。
沈决言可是出了名的音痴,他对各种乐谱过耳不忘,甚至收藏过无数古曲残篇。
如果让他听出这是北狄军歌……
那咱们这刚刚到手的金元宝,恐怕就要变成买棺材的钱了!
私通北狄王室,那可是死罪。
闻笙看着沈决言缓缓转过身,那双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眼睛,此刻却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变得锐利无比。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闻笙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比没钱更可怕的恐惧。
这是……
掉脑袋的节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