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决言回过神来。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
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撼是真的。
但现在的荒谬感也是真的。
堂堂教坊司掌印,居然被一个民女用嘴模仿的马蹄声给镇住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胡闹!”
沈决言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这就是你的《十面埋伏》?把庄严的乐曲变成这种……这种……”
他想找个词来形容。
但这超出了他的词汇库。
“这种让你爽到的东西?”闻笙好心地帮他补充。
“放肆!”
沈决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这是在玷污雅乐!是妖言惑众!若是让这种东西登上大雅之堂,我大靖的颜面何存?!”
“颜面?”
闻笙嗤笑一声。
她指了指窗外。
“大人,您有多久没去街上看看了?您知道现在的百姓喜欢听什么吗?您知道北狄人的歌舞为什么能让人热血沸腾吗?”
“因为那是活的!”
“而您守着的这些,”闻笙随手拿起那本被批得一无是处的名册,“是死的。是放在棺材里供人瞻仰的僵尸。”
“僵尸再美,那也是尸体。”
“而我的《十面埋伏》,是活生生的肉,是还在跳的心,是溅出来的血!”
沈决言的胸口剧烈起伏。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从来没有人敢说他的雅乐是尸体。
他应该生气的。
应该立刻叫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扔进大牢,治她个大不敬之罪。
可是……
刚才那段……
得得得得。
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还在。
像是有某种东西,在他那潭死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正在扩散。
“拿着你的东西。”
良久。
沈决言转过身,背对着闻笙。
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滚。”
闻笙耸了耸肩。
她知道,今天这把火,烧得差不多了。
过犹不及。
对于这种傲娇怪,不能逼得太紧。得让他自己去琢磨,去纠结,去……真香。
“得嘞。”
闻笙拿起桌上的名册,却故意把那张黑金卡留下了。
“卡给您留着。什么时候想通了,或者什么时候又失眠了,随时欢迎光临。”
“不过,那时候,可是另外的价钱哦。”
说完,她朝门口那个一直站着没动的迟夜挥了挥手。
“走了,……迟夜。”
迟夜看了沈决言的背影一眼。
那双藏在面具后的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这个当官的……
身上有种他熟悉的味道。
那种孤独得想杀人的味道。
……
两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留下一室的狼藉。
还有那个歪了的笔筒。
沈决言站在窗前,听着那个女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听不见了。
他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那张黑金卡上。
他伸出手,想把它扔进废纸篓。
指尖触碰到卡片的一瞬间。
那种微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刚才那个女人凑在他耳边说话时的气息。
得得得得。
该死。
脑子里全是这个声音。
就像中了毒一样。
沈决言烦躁地闭上眼。
但他发现,只要一闭眼,眼前不是一片漆黑,而是千军万马。
这哪是治失眠?
这分明是让人更睡不着!
“来人!”
沈决言突然大喊一声。
那个刚才被踩了脚趾的侍卫一瘸一拐地跑进来:“大、大人?”
“把这里打扫干净!”
沈决言指着桌子,“这笔筒,这墨迹,统统清理掉!”
“是是是!”侍卫赶紧动手。
“等等。”
沈决言突然叫住了正要收走那张黑金卡的侍卫。
侍卫一愣:“大人?”
沈决言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像是正在跟自己体内的某种力量做殊死搏斗。
半晌。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个……留下。”
“啊?”侍卫没听清,“哪个?”
“那张……黑漆漆的丑东西!”
沈决言转过头,不再看那张卡,“那是证据!本官要留着它,作为这泼妇贿赂朝廷命官的罪证!”
“哦哦哦!明白!”
侍卫恍然大悟。
不愧是铁面无私的沈大人!连这种小卡片都要留作罪证!
侍卫把卡片恭恭敬敬地放在桌角,然后退了出去。
办公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决言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那张卡片。
做工虽然浮夸,但打磨得很光滑。
上面还残留着那个女人指尖的温度。
沈决言看着看着。
突然,鬼使神差地。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得。”
声音很轻。
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沈决言像触电一样缩回手。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疯了。
真的是疯了。
他居然……在模仿那个女人?
这一定是某种妖术!
沈决言猛地拉开抽屉,把卡片扔进去,然后重重地关上抽屉。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心情。
视线再次落在名册上。
那些《春江花月夜》,那些《霓裳羽衣曲》。
刚才还觉得只是平庸。
现在看来……
真的像是尸体。
平淡得让人想吐。
“该死……”
沈决言低骂一声。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听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女人。
闻笙。
她在他的审美世界里,用最粗暴的方式,砸开了一个缺口。
沈决言摩挲着桌面上的一本残旧乐谱。
那是他找寻多年的古曲残篇。
上面画着几个奇异的音符。
如果……
如果把那种得得得得的节奏,加进去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沈决言脑海中如野草般疯长。
他盯着那乐谱。
眼神逐渐从抗拒,变成了……
一种想把那个女人抓回来,撬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还装了什么浆糊的狂热。
“备车。”
沈决言突然站起身。
对着门外喊道。
“去哪?大人?”
“去……醉仙居。”
沈决言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个歪掉的笔筒摆正。
脸上恢复了那种死人般的冷峻。
“本官要去看看,那个所谓的至尊黑金服务……”
“到底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