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阁的排练房,原本是个神圣的地方。
这里曾回荡过无数名角儿婉转的唱腔,见证过梨园行当最辉煌的历史。
但今天。
这里像是变成了刑部大牢的审讯室。
或者更惨一点,宰猪场。
“停——!!!”
闻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住嘴!快住嘴!你是要把这房顶给掀了吗?还是要超度我们所有人?!”
排练房中央。
换了一身干净青衫的迟夜,正摆着一个极其标准的起势。
听到喊停,他慢慢收回架势,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冰块脸。
“怎么?”
迟夜的声音很低沉。
如果不唱歌,光听这声音,绝对是能让声控党原地怀孕的低音炮。
但问题是。
他在唱《天仙配》。
那个本该甜甜蜜蜜、你侬我侬、充满粉红泡泡的《天仙配》。
就在刚才,从他嘴里唱出来的歌词是这样的: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这一句,听起来像是他在树林里埋伏了三天三夜,终于看到两只不知死活的鸟撞到了枪口上,并且已经想好了十八种烹饪方法。
接着下一句:
“夫妻双双……把家还……”
这一句更绝。
感觉这夫妻俩不是回家,是刚从乱葬岗爬出来,准备去村里索命。
闻笙颤抖着放下手,感觉耳膜还在隐隐作痛。
这就是传说中的五音不全吗?
别人唱歌要钱,他唱歌是要命啊。
“迟夜,”闻笙深吸一口气,试图组织语言,既不打击这位未来暴君的自尊心,又能让他闭嘴,“我觉得……我们可能对深情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迟夜歪了歪头。
他又露出了那种困惑的大狗表情。
“我刚才,没感情?”他问。
“有有有有......”闻笙扶额,“但你的感情……有点不对劲。”
迟夜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为了今天的排练,他特意把指甲里的泥垢洗干净了,甚至忍着别扭换上了这身束手束脚的长衫。
为了肉。
他真的很努力在学着像个人一样去发声。
“那怎么唱?”他虚心求教。
“要柔。”闻笙比划着,“要有爱。想象一下,你面前站着你最心爱的姑娘……”
迟夜闭上眼。
心爱的……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只烤得流油的烧鸡。
金黄色的皮,鲜嫩的肉,香气扑鼻……
他猛地睁开眼,杀气四溢:“我想……撕了她。”
闻笙:“……”
累了。
毁灭吧。
这货没救了。
这就是个莫得感情的干饭人,让他去演才子佳人,简直是对观众生命安全的极大不负责任。
闻笙瘫回椅子上,生无可恋地看着房梁。
一千两银子,难道就要砸手里了?
不行。
那是她的钱!
作为一名优秀的现代产品经理,遇到产品缺陷怎么办?
退货?不可能,这产品杀伤力太大,退回去容易被灭口。
那就只能……重构!
闻笙坐直身体,目光像X光一样在迟夜身上扫射。
身高一米八八,宽肩窄腰大长腿。
这张脸,虽然冷了点,但五官深邃立体,尤其是那双眼睛,狭长、锋利,看人的时候自带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
简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
还有这嗓音。
虽然唱歌像锯木头,但说话的时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质感,充满了历经沧桑的故事感。
闻笙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或者是发现了新韭菜的基金经理。
“迟夜。”
闻笙站起来,一步步逼近他,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迟夜下意识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
那里藏着一把顺来的切菜刀。
这个女人的眼神太可怕了。
比他在大漠里遇到的饿狼还要贪婪。
“你……想干什么?”迟夜警惕地问。
“我想通了。”闻笙打了个响指,“我们不走偶像派路线了。唱歌跳舞配不上你高贵冷艳的气质。”
迟夜虽然没听懂,但感觉似乎是在夸他?
手稍微松开了一点刀柄。
“那做什么?”
“做你自己。”
闻笙绕着他转了一圈,“既然你不会笑,那就不笑。既然你声音哑,那我们就利用这个哑。”
她停在迟夜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坚硬的胸肌。
“从今天起,你不需要讨好观众。你要做的是……征服他们。让他们怕你,又忍不住想看你;让他们心疼你,又不敢靠近你。”
迟夜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捕捉到了关键词:不需要讨好。
“不用笑?”他确认道。
“不用。”
“不用装?”
“不用。”
迟夜松了一口气。
那种为了讨好人类而强行扯动嘴角的动作,真的比杀人还累。
“但是,”闻笙话锋一转,“你这张脸,现在还不行。”
迟夜皱眉:“丑?”
“不,是太帅了。”闻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帅得太有攻击性。我们需要一点……神秘感。一点让人抓心挠肝、欲罢不能的遮挡。”
她转身跑到杂物堆里,翻箱倒柜。
一阵叮铃哐啷之后。
她手里多了一块木板,几张宣纸,还有一盒早就干掉的颜料。
“过来。”闻笙招手,“给你做个出道装备。”
……
半个时辰后。
迟夜看着手里那个刚刚出炉的、还在滴着墨汁的装备,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张面具。
只能遮住上半张脸。
按照闻笙的说法,这是为了露出他性感的下颌线和薄情的嘴唇。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面具上的图案。
闻笙信誓旦旦地说,这是狼王图腾。
象征着野性、孤独和高贵。
但迟夜作为一个在狼群里混过的资深狼友,他可以负责任地说……
这玩意儿跟狼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那圆滚滚的眼睛。
还有两团不知道是腮红还是火烧云的斑点。
以及那个吐出来的舌头……
“这是……狼?”迟夜指着面具,语气里充满了对物种起源的怀疑。
“当然是狼!”闻笙理直气壮,手里还拿着沾满墨汁的毛笔,“你看这犀利的眼神,这威武的獠牙,这不羁的气质……这叫抽象艺术!你不懂!”
其实是她画技太烂。
本来想画个啸月天狼,结果手一抖,画成了拆家二哈。
还是那种智商不太高的二哈。
“戴上试试。”闻笙催促道,“相信我的审美,这就是今年京城最潮的单品。”
迟夜看着那张哈士奇面具。
他觉得这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
“不戴。”他拒绝得很干脆。
“今晚加个肘子。”
迟夜的手指动了一下。
“两个。”闻笙加码。
迟夜深吸一口气。
尊严这种东西,在肘子面前,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而且,只要戴上这玩意儿,别人就看不见他的脸了。看不见脸,丢人也就丢得没那么彻底。
逻辑闭环。
迟夜拿起面具,缓缓扣在了脸上。
闻笙没忍住,笑喷了。
太……太特么魔性了。
只见迟夜身穿青衫,身姿挺拔如松,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他的下半张脸冷硬如刀削,嘴唇紧抿,透着股禁欲的性感。
然而。
上半张脸……
是一只瞪着斗鸡眼、傻乐呵的哈士奇。
这种极致的反差,就像是把林黛玉的头安在了鲁智深的身体上。或者是让伏地魔穿上了粉红色的蕾丝裙。
“哈哈哈哈哈哈……”闻笙笑得捶桌子,眼泪都飙出来了,“绝了!真的绝了!迟夜,你就是天生的喜剧人……不,是行为艺术家!”
迟夜透过面具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洞,冷冷地看着这个笑得像个疯婆子的女人。
他觉得她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笑够了?”他的声音透着冷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
“咳咳,够了够了。”闻笙强行掐住自己的大腿,止住笑声。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站起身,绕着迟夜走了一圈。
虽然很好笑。
但是……仔细一看,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萌感?
那种我很凶但我有点呆、我想杀你但我戴着狗头的错位感,简直精准戳中了女性观众的母爱泛滥点啊!
这就是反差萌!
“完美。”闻笙打了个响指,“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本体。记住,人前绝对不能摘下来,除非我让你摘。”
迟夜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好了,装备有了。”闻笙从怀里掏出一叠写满字的纸,递给他,“这是你的剧本。也就是你要说的书。”
迟夜接过剧本。
封面上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一个卧底的自我修养:我当太监的那些年》。
迟夜:“……”
他的手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