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
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
按理说,这个点儿,正经人都该在家躺着纳凉,或者在茶馆里遛鸟。
但今天的醉仙居门口。
炸了。
那场面,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超市打折送鸡蛋,或者是某果手机发售现场。
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了两条街外的猪肉铺,蜿蜒曲折,宛如一条长得看不到头的贪吃蛇。
排在最前面的,是二十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他们手里捧着破碗,嘴里嗑着闻笙提供的瓜子,脸上洋溢着一种虽然我是乞丐但我现在是拥有编制的公务员的自豪感。
这就是闻笙斥巨资组建气氛组。
也就是托。
“哎,这位大哥,前面这是干啥呢?咋这么多人?”
一个路过的书生实在没忍住好奇心,拦住了一个正嗑瓜子嗑得飞起的乞丐。
乞丐吐掉瓜子皮,用一种看乡下人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听书啊!这都不道?”
乞丐指了指门口那块随风飘扬的木板,上面画着带血的刀片和那行触目惊心的标题。
“《那个男人回来了》!说是讲宫里的秘闻!甚至还要讲……”
乞丐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怎么切。”
书生倒吸一口凉气。
切?
那个切?
这种虎狼之词也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
“那是得听听。”书生瞬间合上了折扇,眼神变得正直而学术,“小生主要是为了研究人体构造,绝不是猎奇。”
说完,他默默地排到了队伍最后面。
人类这种生物,本质上就是复读机和跟屁虫。
一旦看到有人排队,哪怕前面是在领毒药,只要队伍够长,也会有人担心去晚了死得不够快。
不到半个时辰。
醉仙居原本门可罗雀的大堂,已经被塞成了沙丁鱼罐头。
连二楼的栏杆上都挂满了人。
……
后台。
闻笙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头,满意地弹了一下手里的算盘。
“看到了吗?”
她回头看着正坐在板凳上发呆的迟夜,“这就叫——流量池。”
迟夜没说话。
他正在跟那个哈士奇面具做斗争。
带子勒得他耳朵疼。
“一定要戴?”迟夜颇为无奈。
“必须戴。”
闻笙走过去,帮他调整了一下带子,“记住,待会儿上台,不要看观众。就把他们当成……”
她想了想迟夜的喜好。
“当成一群待宰的肥羊。”
迟夜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题他会。
“当——!!!”
一声铜锣响。
原本嘈杂的大堂,安静了少许。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光秃秃的高台上。
没有伴舞,没有乐师,甚至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只有一把椅子,一盏昏暗的灯。
这种极简风格的舞美设计,让看惯了花团锦簇的京城百姓感到一阵不适。
就在这时。
一阵奇怪的声音响起。
那是有人在后台,用指甲刮擦着竹管。
“吱——嘎——”
声音尖锐,像是生锈的锯子锯在骨头上。
全场观众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头皮发麻。
紧接着。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青衫落拓,身姿如松。
手里没有任何兵器,却给人一种手里提着把滴血长刀的错觉。
他走到台前,站定。
灯光打在他的脸上。
那是……
一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狗头。
台下有人没忍住,刚喝进去的茶喷了一地。
“这啥啊?这就是那个男人?”
“这面具是在哪个地摊上买的?怎么看起来……智商不太高的样子?”
议论声刚起。
那个戴着狗头的男人,突然抬起了手。
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虽然戴着狗头,但他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冷得像两把冰刀,插进了每个人的喉咙里。
吵得最凶的几个,立刻闭上了嘴巴,生怕待会儿他手里的刀,会出现在自己的脖子上。
迟夜很满意。
这就对了。肥羊在被宰之前,就该这么安静。
他坐下。
声音低沉地开了口。
“那一年……我的血,是热的。但那把刀,很楞……”
这声音一出,全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很怪!
像是含着一口沙砾以及莫名其妙的异域口音。
很好。
台后的闻笙眼睛变成了铜钱的形状,先声夺人,这一步算是大功告成。
迟夜开始讲那个名为《一个卧底的自我修养》的故事。
其实这就是个大杂烩。
闻笙把《无间道》、《潜伏》、《鹿鼎记》还有各种地摊文学揉碎了,给他编了个极其狗血的剧本。
主角是个天才杀手,为了复仇潜入皇宫,结果被逼着当太监。
这种设定,放在一千年后可能有点俗。
但放在大靖朝?
你就说新不新颖吧?
“大总管看着我,手里拿着那个……宝贝……”
迟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念一份尸检报告。
但恰恰是这种冷漠,让那种恐怖感倍增。
“他说,欲练神功,必先……自宫。”
台下的观众呼吸都屏住了。
那帮大老爷们儿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感觉裤裆凉飕飕的。
而那些姑娘媳妇们,则是咬着手绢,眼里满是心疼。
多惨啊!
这么高大威猛的一个男人,就要被……
那个戴着狗头的形象,此刻在她们眼里不再滑稽,而是变成了一种破碎的凄美。
那是为了掩饰伤痛而戴上的面具啊!
故事还在继续。
迟夜讲到了关键处。
主角被绑在刑床上,那把很楞的刀,已经贴上了皮肤。
那种冰冷的触感。
那种绝望的等待。
迟夜描述得很详细。
因为闻笙告诉他,这就是他在等待猎物落网时的感觉。
“刀锋……划破了皮肤……”
迟夜的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
台下已经没人敢说话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那个书生瞪大了眼睛,手里紧紧攥着折扇,又紧张又期待。
切了吗?
到底切没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就在这时。
“当——!!!”
又是一声铜锣巨响。
迟夜闭上了嘴巴。
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就走。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留恋。
台下的观众愣住了。
足足愣了三秒。
然后,炸了。
“卧槽?!什么情况?!”
“切了没啊?到底切了没啊!”
“怎么不讲了?我瓜子都磕完了你给我听这个?”
“回来!给老子回来!这卡在半截算怎么回事?会不会说书啊!”
愤怒。
极度的愤怒。
那是被断章狗支配的恐惧,是人类最原始的求知欲被强行打断后的暴躁。
有人甚至想冲上台去抓人。
就在群情激奋、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
罪魁祸首闻笙,闪亮登场。
她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借来的掌柜长衫,手里拿着那个要命的铜锣,笑得像口袋里装了几百张知道密码的银行卡。
“各位客官!各位家人们!”
闻笙站在台中央,也不怕被扔鸡蛋,反而张开双臂,一脸享受。
“精彩吗?”
“精彩个屁!赶紧让那个狗头出来接着讲!”底下有人吼道。
“哎,这位客官别急嘛。”
闻笙笑眯眯地压了压手,“艺术,是需要沉淀的。迟夜先生刚才讲得太投入,伤了元气,需要休息。”
“休息个锤子!他一共才讲了一刻钟!”
“确实。”闻笙点头,“但这一刻钟,是不是让你们欲罢不能?是不是让你们心如刀绞?是不是……很想知道那一刀下去,究竟还有没有救?”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
真的好想知道啊!
这种被吊着胃口的感觉,简直比猫抓还难受。
闻笙看着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知道时机成熟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会员制】。
“想听后续吗?”
闻笙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想知道主角是如何在皇宫里周旋,如何面对那个变态大总管,又是如何与那位冷宫弃妃擦出火花的吗?”
“想!!!”
台下沸腾了,我勒个去,后面的情节如此炸裂?
这都还能与妃子通情,莫非是没弄干净?
“很好。”
闻笙把木牌往桌子上一拍。
“凡今日办理本店白银会员者,可尊享明日优先听书权!保证有座,保证不排队!”
“不仅如此!”
她又掏出一块金色的牌子。
“办理黄金会员者,不仅可以坐前排VIP雅座,还可以解锁迟夜先生的——”
她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视全场。
“未、删、减、版、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