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辰五岁那年，遇到了人生第一个重大危机。
幼儿园的手工课上，老师让每个小朋友做一份“我的家庭”手工作业。顾星辰用彩色黏土捏了四个小人：爸爸、妈妈、奶奶和自己。她捏得很用心，爸爸的领带，妈妈的星星耳环，奶奶的眼镜，都栩栩如生。
可是第二天，同桌的浩浩指着她的手工作业说：“顾星辰，你做得不对！”
“哪里不对？”顾星辰护着自己的作品。
“老师说要做‘我的家庭’，但你只有四个人，”浩浩理直气壮，“我家有五个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我！你家少了一个人！”
顾星辰愣住了。她看着自己捏的四个小人，又看看浩浩捏的五个小人，突然觉得自己的家庭好像真的“不完整”。
放学时，顾言准时来接女儿。小星辰抱着手工作业，一路沉默。
“怎么了，小星星？”顾言察觉女儿情绪不对，“今天在幼儿园不开心吗？”
顾星辰抬头看着爸爸，大眼睛里满是困惑：“爸爸，我们家为什么没有爷爷？”
顾言脚步一顿。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他知道迟早要面对。
“星辰想知道爷爷的事？”他轻声问。
“嗯，”顾星辰点头，“浩浩说他们家有五个人，我们家只有四个。爸爸，我们家的爷爷去哪里了？”
顾言蹲下身，平视女儿的眼睛：“星辰，我们家的爷爷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他不能和我们住在一起，但他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
“就像星星一样吗？”
“对，就像星星一样。”顾言摸摸女儿的头，“晚上你看到最亮的那颗星星，也许就是爷爷在看你。”
顾星辰似懂非懂，但情绪明显好了很多。她拉起爸爸的手：“那回家我要告诉妈妈，我们家也有五个人！爷爷在天上！”
“好。”顾言微笑，心里却有些复杂。他知道，关于父亲的话题，这才刚刚开始。
周末的家庭晚餐，顾星辰郑重宣布：“我们家也有五个人！爷爷在天上，是星星！”
林薇惊讶地看向顾言，顾言轻轻摇头，示意晚点解释。顾妈妈却笑了，眼中有泪光闪烁。
“星辰说得对，”顾妈妈放下筷子，温柔地说，“爷爷在天上，是最亮的那颗星星。他一直在看着我们，看着星辰长大。”
“那爷爷长什么样子？”顾星辰好奇地问，“和爸爸像吗？”
“很像，”顾妈妈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老照片，“你看，这是爷爷年轻的时候。”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笑容温和。顾星辰凑近看，惊讶地说：“真的好像爸爸！但是爸爸不穿白衣服。”
“因为爷爷是科学家，”顾妈妈解释，“他研究怎么用科技帮助生病的人。”
“那爷爷很厉害！”顾星辰眼睛亮晶晶的，“我长大了也要当科学家！”
顾言和林薇相视一笑。他们从未刻意引导女儿的志向，但血脉中的传承似乎自有安排。
那晚哄睡女儿后，林薇轻声问顾言：“今天星辰怎么突然问起爷爷？”
顾言把幼儿园的事说了一遍，叹了口气：“她开始注意到家庭结构的差异了。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她解释死亡这个概念。”
“你解释得很好，”林薇靠在他肩上，“用星星做比喻，既浪漫又易懂。对五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理解就够了。”
“但我担心她以后会有更多问题，”顾言说，“为什么别人家的爷爷可以来接放学，为什么别人家有爷爷陪着玩......”
林薇握住他的手：“那就一个个问题慢慢回答。重要的是让她知道，虽然爷爷不在了，但他的爱一直在，我们全家对他的思念也一直在。”
顾言点头，将妻子拥入怀中：“谢谢你，林薇。谢谢你给我一个完整的家，让星辰能在爱里长大。”
几周后的一个周末，顾言带女儿去了科技馆。那里正在举办一个纪念展，展出的是二十年前在医疗科技领域做出贡献的科学家的生平事迹。
顾言原本没打算带星辰去看，但经过展区时，顾星辰突然指着墙上的照片喊：“爸爸！那是爷爷！”
顾言一愣，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墙上确实有父亲的照片，是当年某个重要项目的团队合影。照片下的简介写着：“顾致远，人工智能医疗辅助系统早期研究者。”
“星辰怎么认出来的？”顾言惊讶。
“因为长得像爸爸啊，”顾星辰理所当然地说，“而且奶奶给我看过爷爷的照片。”
她挣脱爸爸的手，跑到展板前，踮起脚尖仔细看。五岁的孩子还认不全上面的字，但能看懂照片。她指着照片里的顾致远，对旁边的小朋友说：“这是我爷爷！他很厉害！”
那个小朋友的妈妈走过来，看了看展板，惊讶地说：“顾致远教授是您父亲？我先生是他的学生，经常提起顾教授当年的教诲。”
顾言礼貌地点头：“是的，他是我父亲。”
“真了不起，”那位女士感叹，“顾教授当年的研究，为现在的智能医疗打下了基础。我先生说，如果没有顾教授那一代人的探索，现在的很多技术都不会存在。”
顾星辰虽然听不懂全部，但知道这是在夸爷爷，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爷爷最厉害！”
回家的路上，顾星辰一直很兴奋：“爸爸，爷爷真的是科学家！他帮助了很多生病的人！”
“是的，”顾言点头，“爷爷一生都在研究怎么用科技让世界变得更好。”
“那我以后也要当科学家，”顾星辰认真地说，“像爷爷一样，帮助别人。”
顾言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父亲的思念，有对女儿的骄傲，也有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感。
那天晚上，顾星辰非要带着爷爷的照片睡觉。林薇帮她用相框装好，放在床头柜上。
“妈妈，”睡前，顾星辰突然问，“爷爷知道我吗？”
“当然知道，”林薇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爷爷虽然没见过你，但他一定知道，他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孙女。”
“那爷爷会想我吗？”
“会啊，”林薇温柔地说，“就像我们会想他一样。”
顾星辰抱着相框，小声说：“爷爷，我会好好长大，当一个像你一样厉害的科学家。你也要在天上看着我哦。”
林薇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关上台灯。
客厅里，顾言站在观星台的玻璃窗前，望着夜空。林薇走过去，轻轻环住他的腰。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在想我爸，”顾言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他能看到星辰，一定会很开心。他以前总说，希望孙子孙女能继承他对世界的好奇心。”
“星辰已经继承了，”林薇靠在他背上，“不仅仅是好奇心，还有那份想要帮助别人的心。这是你们顾家最好的传承。”
顾言转身，将妻子拥入怀中：“谢谢你，林薇。谢谢你给了星辰生命，也谢谢你把我们的家庭经营得这么温暖。”
“是我们一起经营的，”林薇抬头看他，“顾言，你有没有发现，星辰问起爷爷这件事，反而让我们的家庭连接更紧密了？她让那些记忆重新活了过来。”
“嗯，”顾言点头，“我爸如果知道，他的孙女以他为傲，一定会很欣慰。”
几天后，顾星辰的幼儿园举办“家庭职业分享日”。每个小朋友可以邀请一位家长来分享自己的工作。
顾星辰回到家，郑重宣布：“我要请奶奶去！”
顾言和林薇都很惊讶：“为什么不是爸爸或妈妈？”
“因为奶奶要讲爷爷的故事，”顾星辰认真地说，“我要告诉全班小朋友，我爷爷是科学家，他发明了帮助病人的机器！”
顾妈妈听到孙女的请求，又感动又紧张：“奶奶去合适吗？奶奶不是科学家啊。”
“但奶奶最了解爷爷，”顾星辰拉着奶奶的手，“奶奶可以讲爷爷怎么工作，怎么帮助别人。而且奶奶现在在学画画，也可以讲画画！”
顾妈妈看向儿子儿媳，顾言微笑：“妈，星辰说得对。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薇也点头：“而且这对星辰来说很重要。她想让同学们知道，她的家庭虽然看起来少了一个人，但其实从未缺少爱和骄傲。”
分享日那天，顾妈妈特意穿上了顾致远当年送她的那条丝巾。她带着老照片、顾致远的旧工作证，还有自己最近的画作去了幼儿园。
顾星辰骄傲地牵着奶奶的手走进教室，向全班介绍：“这是我奶奶！今天她要讲我爷爷的故事，还有她学画画的故事！”
顾妈妈站在孩子们面前，开始有些紧张，但看到孙女期待的眼神，渐渐放松下来。她讲了顾致远如何熬夜做实验，如何为每一个数据较真，如何教导学生；也讲了自己退休后重拾画笔的喜悦，如何用艺术记录生活中的美好。
孩子们听得入迷，老师也频频点头。分享结束后，浩浩跑到顾星辰面前，认真地说：“顾星辰，对不起。我之前说你家少了一个人，是我错了。你爷爷在天上，一直都在。”
顾星辰大方地说：“没关系！现在我们都知道啦，我家有五个人，爷爷是最亮的那颗星星！”
放学后，顾星辰兴奋地跟爸爸妈妈复述今天的经历。顾妈妈在一旁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奶奶今天讲得可好了！”顾星辰手舞足蹈，“大家都鼓掌了！老师还说，要请奶奶以后常来分享！”
顾言握住母亲的手：“妈，谢谢您。”
“应该我谢谢星辰，”顾妈妈眼眶微红，“是她让我有勇气站在那么多人面前，讲你爸爸的故事。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觉得，那些回忆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可以分享的宝藏。”
林薇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满的感动。她知道，这个家庭又跨过了一个坎——关于失去，关于记忆，关于如何带着爱继续前行。
晚上，顾星辰在观星台用儿童望远镜看星星。顾言陪在她身边。
“爸爸，哪颗星星是爷爷？”顾星辰问。
顾言指向夜空中一颗明亮的星：“也许那一颗就是。看，它特别亮，就像爷爷一直在发光。”
“爷爷能看到我们现在吗？”
“能的，”顾言将女儿抱到腿上，“爷爷能看到星辰长大，看到妈妈设计出美丽的作品，看到奶奶画漂亮的画，看到我们的创意中心帮助了很多人。”
“那我们都要好好努力，”顾星辰认真地说，“让爷爷为我们骄傲！”
“好，”顾言亲吻女儿的额头，“我们一起努力。”
林薇端着热牛奶上来时，看到父女俩依偎在一起看星星的背影。她轻轻走过去，将牛奶放在小桌上。
“妈妈！”顾星辰转头，“我们在找爷爷的星星！”
“找到了吗？”林薇微笑。
“爸爸说找到了，”顾星辰指着夜空，“那颗最亮的！”
林薇抬头望去，夜空繁星点点，每一颗都在闪烁。她突然明白，所谓逝去的亲人从未真正离开——他们化作了星光，化作了记忆，化作了血脉中的传承，在每一个思念的夜晚，照亮活着的人前行的路。
“星辰，”她轻声说，“你知道吗？爷爷的爱，就像这些星光。即使他人不在这里，他的爱依然在照耀着我们，永远都在。”
顾星辰似懂非懂，但紧紧抱住了妈妈：“我也爱爷爷，虽然他不在我身边。”
“他知道的，”林薇亲吻女儿的发顶，“他一定知道。”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一家三口坐在观星台，仰望星空，谁也没有说话，但心里都充满了温暖的连接——与彼此，与逝去的亲人，与这个广袤而温柔的世界。
顾星辰的烦恼解决了，但不是通过争论谁家人口多，而是通过理解和爱。她明白了，家庭的完整不在于人数，而在于心的连接；亲人的存在不只是物理的陪伴，更是精神的传承。
而这个小女孩，在五岁这年，学会了关于生命、爱与记忆的重要一课。这一课，将伴随她一生，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知道自己来自一个充满爱的家庭，知道自己被深深爱着——被身边的亲人，也被天上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