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航校行政楼三层会议室。林啸风穿着最正式的制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坐在长桌一端。对面是七人组成的听证委员会:航校校长、飞行部主任、民航局安全处代表、保险公司调查员,以及三位资深教员——赵翼坐在最右侧,面前摊开一叠文件,全程没有抬头。会议室没有窗户,只有惨白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空气里有陈旧地毯和咖啡混合的味道。“那么,我们从事实陈述开始。”校长是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单,“林啸风学员,请复述昨天上午10:15至11:30期间的所有操作与决策。”林啸风站起来。他已经把报告背了二十遍。“10:15,我从三号跑道起飞,执行单飞考核。气象预报为局部阵雨,实际遭遇强对流天气快速逼近。10:42,塔台指令返航,我确认收到。10:45,观察到地面疑似火情及人员求救信号。10:47,切换应急频率呼叫消防救援,并决定在九号公路迫降,以引导救援车辆。10:53,成功迫降。11:05,消防车到达火场。全程未造成人员伤亡,飞机轻微损伤。”他一字不差地背完,坐下。保险公司的调查员率先发难,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削男人:“‘观察到地面疑似火情’——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气象雷达显示当时云底高度已降至三百米,能见度不足两公里。你如何确认那不是普通工业排放或光学错觉?”“烟柱形态和颜色异常。”林啸风回答,“周日工厂停工,且火势蔓延特征明显。我通过低空通场确认了人员受困。”“低空通场?”安全处代表皱起眉,“在强风暴雨条件下,五百英尺高度通场?这是谁教你的标准程序?”“没有标准程序。是现场判断。”“所以你也承认这是违规操作。”调查员在笔记本上记录,“你当时的燃油余量?”“约四分之三。”“足够返回机场并盘旋等待至少四十分钟。为什么不执行?”林啸风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因为四十分钟后,火场人员可能已经死亡。“这是假设。”安全处代表摇头,“你不是消防专家,如何评估火势发展速度?况且,地面救援已经在路上——塔台在你呼叫前就已经通知了消防部门。”“但消防车需要二十五分钟才能到达,而我的迫降可以将这个时间缩短到三分钟。”林啸风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实际上,后来消防队长确认,如果晚到十分钟,最靠里的那栋板房就会完全坍塌,里面有两个行动不便的工人。”赵翼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所以你认为,用一条命——你自己的命,可能还包括地面无辜者的命——去换两条命,是合理的数学?”“不是数学。”林啸风直视他,“是选择。”“选择的前提是,你有权做选择。”赵翼合上文件夹,“但你没有。在飞行中,机长有最终决定权——但那是建立在完整的训练、经验和合法授权基础上的。你作为学员,在单飞考核中,决定权在塔台、在教员、在规则手册里。你越权了。”“那规则手册里有没有写,当看到有人即将烧死时,应该怎么做?”会议室瞬间安静。校长轻轻咳嗽一声:“林学员,请注意你的措辞。”“我只是想知道,”林啸风没有移开目光,依然盯着赵翼,“如果昨天是您在飞机上,您会怎么做?”赵翼沉默了。老教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所有人都看着他。“我会执行返航指令。”赵翼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因为我知道,飞行员的第一个责任,是保证飞机和机上人员的安全。第二个责任,是保证地面人员的安全。而履行这两个责任的最好方式,就是遵守规则。规则不是用来束缚你的,是用来保护所有人的——包括你想救的那些人。”他顿了顿,翻开文件夹的某一页:“1988年,新疆,一架运-5在执行农药喷洒任务时,飞行员发现戈壁滩上有车辆遇险。他违规超低空飞行查看,撞上未标注的电线,飞机坠毁,飞行员死亡。而地面那辆车里其实空无一人,只是被遗弃的故障车。”林啸风的背脊僵硬了。“1994年,东海,一架直升机救援队员在风暴中试图救起落水的渔民,违反天气限制起飞,遭遇风切变坠海,四名救援队员全部遇难。渔民后来被另一艘船救起。”赵翼抬起头:“善意的违规,仍然是违规。而违规的代价,往往是更多的生命。”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校长清了清嗓子:“那么,我们进入表决——”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眼神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抱歉打断。”她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民航总局特别调查组,苏云清。关于昨天的迫降事件,我需要调取完整的飞行数据记录和舱音记录。”安全处代表站起来:“苏调查员,我们正在召开纪律听证会,您是否可以稍等——”“这件事可能涉及更广泛的调查。”苏云清走进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突兀。她直接走到长桌前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校长面前。“总局第47号调令。即日起,关于学员林啸风的所有调查材料,移交特别调查组处理。纪律听证会暂停,等待进一步通知。”
所有人都愣住了。赵翼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不符合程序。航校内部纪律事务——”“当内部事务可能涉及公共安全时,总局有权介入。”苏云清转向他,目光相接的瞬间,林啸风感觉空气都凝固了,“赵教员,我理解您的立场。但昨天迫降事件中,有几个细节需要澄清。”她转向林啸风,第一次正眼看他:“林学员,你在迫降前,是否注意到飞机应答机代码有异常变化?”林啸风一愣:“应答机?我设置的是1200,目视飞行通用代码。”“但在10:49至10:51期间,地面二次雷达记录显示,你的应答机代码曾短暂变为7500。7500。劫机代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不可能。”林啸风斩钉截铁,“我全程没有碰过应答机面板。而且如果有异常,塔台应该会立刻警告。”“塔台雷达日志确实记录了代码变化,但只持续了十二秒,随后恢复正常。”苏云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的雷达轨迹图,铺在桌上,“不仅如此,昨天下午,我们在检查‘幽灵航班’——也就是上周那架无人A320——的飞行数据时,发现了类似的异常:在巡航阶段,应答机代码曾三次短暂跳变到非设定值,每次持续时间不超过二十秒。”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两起孤立事件,可能只是设备故障。但发生在同一周,且都涉及飞行控制系统的不明干扰,这就需要进一步调查了。”保险调查员推了推眼镜:“苏调查员,您是说,昨天的迫降可能不是人为违规,而是……设备问题?”“我说的是,在排除所有可能性之前,不能轻易下结论。”苏云清收起文件,“所以,林学员的飞行资格暂时保留,但需要配合调查。飞机今天下午会拖回机库,调查组将进行彻底检查。”她看向林啸风:“下午两点,模拟机中心,我需要你完整复现昨天的飞行过程。有问题吗?”林啸风摇头:“没有。”“很好。”苏云清转向校长,“那么,听证会可以结束了。”她离开会议室时和进来时一样干脆,门轻轻合上,留下满屋子沉默的人。赵翼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航校的操场上,新一批学员正在列队,准备上午的理论课。“校长,”安全处代表开口,“这……”“按调查组的要求办。”校长揉着太阳穴,“散会。”下午一点五十分,模拟机中心林啸风提前十分钟到达。中心大楼是航校最新建成的设施,里面有两台全动飞行模拟机,一台空客A320,一台波音737。但他被带到了隔壁的小型模拟室——这里只有一台基础的塞斯纳172模拟器,和他昨天飞的那架同型号。
苏云清已经到了。她换了一身便装:深色牛仔裤,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站在模拟器旁检查设备,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时间很准。”她头也不抬,“进来吧。”模拟舱内部几乎和真飞机一模一样。林啸风坐上左座,系好安全带。苏云清坐在右座,手里拿着记录板。“我们从起飞开始。”她说,“按照你昨天的每一个操作,每一个判断,尽可能精确地复现。我会在关键节点提问。”模拟机启动。环绕屏亮起,显示航校机场的画面。阳光明媚——苏云清关闭了天气系统,先从标准程序开始。林啸风按照记忆操作:启动发动机,滑出,起飞。一切正常。“10:42,塔台指令返航。”苏云清在平板上标注,“这时你的决策过程是什么?”“我首先确认了天气恶化的速度。”林啸风一边操作一边说,“云层下降率超过每分钟一百英尺,风速在快速增加。标准程序是立即转向返航。”“但你犹豫了。”“不是犹豫。是发现了地面异常。”林啸风指向屏幕左侧——模拟机上当然没有烟柱,但他记得那个位置,“烟柱在这里。我需要确认是否是火情。”“你用了多长时间确认?”“大约三十秒。低空通场一次。”苏云清记录:“三十秒。在这三十秒里,你脱离了塔台指定的返航航线,并下降了高度。这个过程中,是否感觉到飞机有任何异常?仪表读数?操纵反馈?”林啸风回忆。雨水敲打机身的气流噪声,颠簸,发动机的稳定轰鸣……“没有异常。”他说,“除了天气导致的颠簸,一切正常。”“继续。”模拟进行到迫降阶段。苏云清开启了天气模拟,暴雨、强风、低能见度。林啸风再次驾机冲向那条虚拟的公路。在越过电线前的瞬间,苏云清突然问:“这根电线,你在第一次通场时是否注意到?”“没有。雨太大,能见度太差。”“那么在你决定迫降时,并不知道电线存在。”“不知道。”“如果知道呢?还会选择迫降吗?”林啸风的手在操纵杆上停了一秒:“会。但会调整进场高度或寻找其他路段。”模拟机平稳降落在公路上。评分系统跳出绿色:成功。苏云清关闭了模拟机。舱内灯光亮起。“你的技术很好。”她放下平板,“在那种条件下能安全迫降,即使是模拟,也超过了很多有经验的飞行员。”
“谢谢。”“但这不是夸奖。”苏云清转向他,“技术好,意味着如果昨天真的发生了设备异常,你更有可能掩盖它——无论是无意还是有意。”林啸风皱眉:“您认为我在撒谎?”“我认为所有人都会在压力下无意识地美化自己的记忆。”苏云清打开舱门,“下来吧,带我去看看真飞机。”机库里,那架塞斯纳172已经被拖回,停在检修区。地勤人员正在拆解面板,检查航电系统。苏云清戴上白手套,开始仔细检查驾驶舱。她先看了应答机面板,又检查了无线电控制单元,然后俯身查看座椅下方的线路束。“这里。”她突然说。
林啸风凑过去。在方向舵踏板后方的主线束上,有一个接口的卡扣松动了。“这可能是震动导致的。”地勤人员说。“可能。”苏云清用手机拍照,“但这个接口连接的是飞行数据采集单元和应答机。如果接触不良,理论上可能导致信号异常。”她站起来,摘下手套:“我需要这个接口过去三个月的检修记录。还有,昨天飞行前是谁做的航前检查?一个年轻的地勤举手:“是我。我按照检查单逐项检查,接口连接确认牢固。”“检查时有拍照存档吗?”“有……有的,每次航前检查都拍照上传系统。”苏云清点头:“把照片调出来。我要比对。”等待调取照片的间隙,她转向林啸风:“你父亲是林振飞?”林啸风心头一震:“……是的。”“1988年试飞事故。”苏云清的语气像是在陈述天气,“我看过事故报告。数据记录仪损毁,无法确定事故原因。但当时的调查员在备注里写了一句:‘飞行控制系统存在未记录的设计修改,需进一步核查。’”“什么意思?”“意思是,你父亲的事故可能不是单纯的机械故障或操作失误。”苏云清看着他,“而昨天你的飞机出现应答机异常,三十年前你父亲的飞机有控制系统异常——你不觉得这之间可能有某种联系吗?”
林啸风感觉喉咙发干:“什么联系?”“我不知道。”苏云清坦率地说,“但‘幽灵航班’的事你也听说了吧?一架现代化的A320,所有系统正常,却飞了一趟没有乘客的航班。而我们在它的飞行数据里,发现了和你父亲事故报告中类似的、无法解释的控制指令片段。”她看了眼手机,照片已经传来。她放大仔细比对,然后摇头:“接口在检查时确实是完好的。那么松动只可能发生在飞行中。“震动导致的?”地勤问。“也许。”苏云清收起手机,“也许不是。”她转向林啸风:“你暂时恢复训练资格,但不能单飞。所有飞行必须有教员同乘。另外,如果你想起任何关于昨天飞行的细节——哪怕是最微小的异常——立刻联系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纯白色,只有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还有,”她走到机库门口,又回过头,“关于你父亲的事,如果你家里还保留着他的个人物品,特别是工作笔记或飞行记录,请告诉我。可能对调查有帮助。”林啸风捏着那张名片,看着苏云清消失在机库外的阳光下。父亲。幽灵航班。应答机异常。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赵翼不知何时出现在机库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她问了你父亲的事?”老教员问。“嗯。”
赵翼沉默片刻,把烟放回口袋:“三十年前,我是你父亲试飞时的地面指挥。”林啸风猛地转头。“事故那天,我就在塔台。”赵翼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他最后一句通话,不是‘保护数据’。那是公开报告里的说法。实际上他说的是:‘系统在自主操作,我无法控制。’”机库里的噪音突然变得很远。林啸风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当时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他在极端压力下的错觉。”赵翼继续说,“但如果你昨天真的遇到了应答机自主跳变代码……那么也许,你父亲当时并没有错。”他转身离开,留下最后一句话:“天空有时候会有幽灵,啸风。但最可怕的幽灵,往往是人造的。”
傍晚,林啸风回到宿舍。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皮箱,里面是父亲的遗物:飞行日志、工作笔记、几本专业书,还有一枚已经生锈的机翼徽章。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日志。日期:1988年9月10日,事故前五天。
父亲的笔迹潦草,但有一行字被反复划掉又重写:
“新型电传系统有延迟,0.3秒,但设计文档说延迟不应超过0.1。询问工程师,答复是‘在正常范围内’。但感觉不对。天空不会说谎,但人会。”
林啸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浓。航校的跑道灯依次亮起,像一条通往黑暗的光之路。而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苏云清正在档案室里,将三份不同年代的事故报告并排放在一起:1988年林振飞试飞事故,2023年幽灵航班,以及昨天林啸风的迫降事件。三份报告上的某个技术参数,有着完全相同的异常峰值。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周总,我需要您解释一下,”她的声音冰冷,“为什么贵公司开发的‘天穹’飞行控制系统,在三个不同年代、不同机型的事故中,都出现了相同的软件特征码?”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然后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苏调查员,我想我们最好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