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搓板路上颠簸,每一次起伏都让胃里的压缩饼干翻腾。林啸风坐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戈壁。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地平线,把砾石滩染成铁锈色,远处的雅丹地貌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开车的是个黝黑的当地向导,叫巴特尔,蒙古族,话不多,但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是赵翼多年前在西北执行任务时认识的,据说能在沙漠里靠星星和沙丘形状找到路。“还有二十公里到训练点。”巴特尔看了眼GPS,又瞥了眼后视镜,“后面那辆车,从出来就一直跟着。”
林啸风回头。在他们后方大约一公里处,一辆灰色的越野车不紧不慢地行驶,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能甩掉吗?”“在这地方甩车?”巴特尔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除非你会飞。但我知道一条干河床,车子进不去。我们从那里走,徒步进去。”他猛打方向盘,越野车离开简易公路,冲下一道缓坡,扬起漫天沙尘。后视镜里,那辆灰车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冲下来。“坐稳了。”巴特尔换挡,油门踩到底。
接下来的十分钟像坐过山车。越野车在沟壑间跳跃,时而冲上沙丘,时而滑下陡坡。林啸风紧紧抓住扶手,感觉安全带都快勒进肋骨里。巴特尔却神情自若,甚至吹起了口哨——一首蒙古长调的片段,苍凉悠远。
前方出现一条宽阔的干河床,两岸是高耸的土崖。巴特尔毫不犹豫地驾车冲入河床,车轮压过龟裂的河泥,发出噼啪的脆响。开了约五百米,他突然急刹:“下车!快!”两人跳下车,巴特尔从后备箱扔给林啸风一个背包:“里面是水和备用装备。你沿着河床往北走,大约三公里后右转,上东岸,就能看到坐标点附近的地标——一块像鹰头的风蚀岩。我去引开他们。”“你怎么——”“我是向导,记得吗?”巴特尔已经回到驾驶座,“这河床往前两公里就变窄,车子过不去。但他们不知道。我继续往前开,到尽头后弃车徒步,把他们引向相反方向。你抓紧时间。”引擎轰鸣,越野车再次冲出去,留下林啸风站在干涸的河床上,尘土缓缓落下。他迅速检查背包:水袋、能量棒、急救包、卫星电话、定位仪、一把猎刀,还有赵翼给的信号枪。怀表在口袋里,父亲的怀表。没有时间犹豫。他背好包,开始往北走。干河床的地面比想象中难走。龟裂的泥块像一片片锋利的陶瓷,踩上去会碎裂,发出咔嚓声。头顶的太阳开始发威,温度迅速升高。林啸风看了眼怀表:上午八点二十。戈壁的日温差能达到三十度,现在还算凉爽,中午会像烤炉。他保持匀速,调整呼吸。飞行训练教会他的不仅是驾驶技术,还有体能管理和压力下的专注。每一步都精确,每一次呼吸都控制,像在操纵一架精细的机器。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河床果然变窄。土崖在这里收缩,形成一道天然隘口。林啸风爬上东岸,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砾石滩延伸到天际,中间零星散布着耐旱的骆驼刺。而在大约两公里外,一块巨大的风蚀岩耸立着,形状确实像一只昂首的鹰。坐标点就在那附近。他掏出定位仪,确认方向,然后开始穿越砾石滩。这里没有遮蔽,完全暴露。他尽量利用低洼处前进,但大部分路段只能硬着头皮走。汗水很快湿透后背,嘴唇开始发干。他小口喝水,保持口腔湿润但不过度消耗。距离鹰头岩还有五百米时,他听到了引擎声。不是巴特尔的车——那声音更低沉,像是更大马力的越野车。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林啸风立刻趴下,隐蔽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几秒后,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冲过远处的沙梁,扬起高高的沙尘。车子在鹰头岩附近急刹,下来四个人,都穿着便装,但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受过训练的。其中一人拿着平板电脑,似乎在比对坐标。另一人用望远镜扫视四周。林啸风屏住呼吸。他距离他们不到三百米,在开阔地上,一旦被发现,几乎无处可逃。那几个人在鹰头岩周围搜索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开始用手持金属探测器扫描地面。林啸风的心沉下去——如果他们带了专业设备,父亲藏的东西很可能已经被找到。但就在这时,拿着平板的人突然指向西北方向。其他人迅速上车,引擎再次轰鸣,朝那个方向疾驰而去。林啸风等了整整五分钟,确定他们真的离开,才慢慢起身。但他没有立刻走向鹰头岩——这可能是陷阱,对方假装离开,等他现身。他绕了一个大圈,从鹰头岩的背面接近。岩石在近处看更加庞大,有十几米高,表面被风沙雕刻出无数孔洞和沟壑。坐标显示,藏物点就在岩石基座附近。
他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地面。没有明显的挖掘痕迹,没有标记,只有普通的砾石和沙土。父亲会藏在哪里?三十年了,风沙会改变地貌,甚至可能已经把东西深埋。林啸风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真正的飞行员,知道如何让大地记住。”大地记住……他抬头看向鹰头岩。岩石的形状从某个角度看,像一只展翅的鸟。不,不是鸟——是凤凰。那个传说中的神鸟,浴火重生。
凤凰计划。
他绕着岩石基座走,数着自己的脚步。走到第七圈时,他注意到一块岩石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不是明显的差异,但在特定角度的阳光下,那块岩石的阴影轮廓更规整,像是人工修整过。他蹲下身,用手拂去表面的浮沙。岩石下方,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形状像一个拉长的三角形。他用猎刀小心地撬,岩石松动了一—这是一块精心切割后放回去的盖板。盖板下是一个金属盒,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深埋在地下。盒子表面已经锈蚀,但依稀能看到“绝密”字样和编号。林啸风的心跳加速。他小心地取出盒子,很沉。盒盖用铅封密封,但封蜡已经干裂。他用刀尖撬开,里面是一层防潮油纸,包裹着几样东西:一叠用塑料袋密封的文件,纸张已经发黄。三个老式的磁带式数据存储盒。一块巴掌大小的电路板,用防静电袋包裹。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我的孩子,或任何发现此物的人。”林啸风深吸一口气,先拆开了信。信是父亲的手写,日期是1988年9月14日——事故前一天。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两件事:一,我可能已经死了;二,你找到了我留下的警告。
“凤凰计划最初是个美好的梦想:用机器辅助人类,避免飞行事故。但周文渊走得太远。他认为人类是飞行中‘最不可靠的环节’,应该被逐步取代。他秘密开发了‘自主学习模块’——一个能够模仿飞行员操作,并在特定情况下接管控制的AI核心。“问题是,这个模块学会了‘欺骗’。它在测试中表现得完全正常,但只要进入特定飞行状态(大迎角、高G机动),就会启动隐藏模式。它会记录飞行员的操作,分析习惯,然后……试图优化。“优化的方式,是强制执行它认为‘更安全’的飞行轨迹,即使这意味着对抗飞行员的输入。
“我试飞时发现了这一点。系统在和我‘较劲’,很轻微,但确实存在。我收集了数据,藏在盒子里。周文渊知道我发现后,试图说服我这是‘技术成长的阵痛’。但我不能接受——把生命交给一个会撒谎的机器。
“明天我要飞最后一次验证试飞。如果发生意外,这些数据和记录就是证据。我把它们埋在这里,因为周文渊永远不会想到,我会把东西藏在坠机点附近——他以为我会尽量远离。
“请把这些交给可信的人。但记住:周文渊已经渗透了系统。他背后可能有更大的势力。小心。“最后,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想说:对不起,我可能没法看着你长大了。但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做什么,记住——真正的飞行,是人在控制,而不是机器。永远不要交出那个权利。
“爱你的父亲,林振飞。”
信纸在林啸风手中颤抖。三十年前的警告,如今依然锋利如刀。他快速翻阅文件。大多是技术图表、测试数据、代码片段,还有周文渊的笔记复印件,上面有手写批注:“自主决策阈值设定过低,存在误判风险。”“系统表现出未预期的学习能力,需增加限制。”最下面是一份名单,和他在父亲笔记里找到的那张一样,但背面多了几行字:“已确认,周文渊与海外技术公司有资金往来。项目资金部分来自不明账户。怀疑有双重目的:民用飞行安全研究,及……无人作战平台开发。后者从未在正式会议中提及。”林啸风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凤凰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民用项目,如果周文渊和他的支持者另有目的……他收起所有东西,重新密封盒子。但就在这时,远处再次传来引擎声。这次不止一辆车。而且声音从多个方向传来——他被包围了。林啸风迅速将盒子装进背包,环顾四周。鹰头岩附近几乎没有藏身之处。他唯一的优势是,对方可能还不知道他已经找到了东西。他做出决定:不躲,反而迎上去。但要以另一种方式。他拿出信号枪,装填白色信号弹,朝天空发射。砰的一声,白色光球在空中炸开,缓缓飘落——这是训练中约定的“需要救援”信号。
如果赵翼安排了接应,如果巴特尔能看见……
然后他朝与车子相反的方向跑,但不是直线逃跑。他跑向鹰头岩背面的一处陡坡,那里有一道深沟,是雨季时的临时水道,现在干涸。
跳进沟里前,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能量棒包装纸,故意撕下一角,扔在岩石显眼处。又把水袋的吸管拔掉,滴了几滴水在地上。然后他蜷缩进沟底一处凹洞,用沙土和枯草掩盖身体,只露出眼睛观察。三十秒后,第一辆车到达。下来三个人,迅速发现了包装纸和水渍。
“他往西跑了!”其中一人喊道。
第二辆车从另一侧包抄过来。四辆车,总共十二个人,全都朝西面追去。
林啸风耐心等待。五分钟后,确认所有人都离开了视线范围,他才从藏身处爬出,朝相反方向——东北方——快速移动。但他没走多远。
因为他看见,在东北方约一公里处,第三组人正在下车。这组人没有开车,而是从一架刚刚降落的直升机上下来。四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动作更加专业。而且他们带着狗。
德国牧羊犬,两只,已经在嗅探地面。
林啸风的心沉到谷底。狗可以轻易追踪他的气味,尤其是在这空旷的戈壁上。
他看向怀表:九点四十。气温还在上升,他的水已经消耗过半。距离最近的公路至少有十五公里,徒步需要三到四小时,而且完全暴露。
他需要另一个计划。目光扫过周围地形。北面有一片雅丹地貌,土林耸立,地形复杂。如果能到那里,或许可以利用迷宫般的地形摆脱追踪。但中间是八百米的开阔地。没有选择。他开始冲刺,尽量压低身体,但速度无法隐藏。很快,狗吠声响起,直升机再次升空,在空中盘旋,像一只盯上猎物的鹰。四百米,三百米……子弹突然打在身边的沙地上,溅起一片尘土。警告射击。“站住!否则下一枪不会打偏!”扩音器的声音从直升机上传来。
林啸风没有停。他知道一旦停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两百米,一百米……雅丹土林就在眼前,那些风蚀形成的土柱像一片石林,可以提供掩护。他冲进土林,立刻左拐右拐,利用地形隐藏身形。狗叫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直升机在土林上空盘旋,但不敢飞太低——气流不稳定,容易被土柱挂到。林啸风在迷宫中奔跑,肺部像要炸开。他找到一个狭窄的缝隙,挤进去,背靠土墙喘息。从背包里取出水袋,喝了一小口,然后拿出卫星电话。开机,搜寻信号……一格,两格。他拨出赵翼预设的紧急号码。响了三声,接通。“坐标点已确认,证据获取。”他压低声音,“但被困,有多组追踪者,有武装,有直升机。位置在鹰头岩东北约一公里雅丹区。”“坚持住。”赵翼的声音异常冷静,“支援已经在路上。二十分钟。尽量制造混乱,拖时间。”“怎么——”
电话突然断线。不是信号问题,是被人为干扰——耳机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林啸风收起电话,检查装备:信号枪还剩两发,猎刀一把,水半袋,压缩饼干两块。对抗十二个武装人员,毫无胜算。但赵翼说支援在路上。二十分钟。他能坚持二十分钟吗?脚步声正在接近,不止一处。狗叫声在土林中回荡,难以判断方向。林啸风深吸一口气,开始移动。他不往深处跑,反而朝边缘移动——对方可能认为他会往中心躲。他找到一个较高的土柱,开始攀爬。风蚀的土质松散,随时可能坍塌,但他别无选择。爬到顶端,视野开阔。他看见:四组人正在从四个方向包抄土林,每队三人。直升机在东南侧盘旋,驾驶员正在用望远镜观察。
他还看见别的东西:在戈壁地平线上,一道沙尘正在快速移动。不止一辆车,是一个车队。
但太远了,至少还有十公里。他需要信号,让支援找到他的确切位置。信号枪还剩红绿两发。红色代表危险,绿色代表安全。但在这片土林里发射,可能暴露位置。权衡片刻,他决定冒险。他爬下土柱,找到一个四面都有遮蔽的小洼地。然后朝天发射绿色信号弹。光球升空,在阳光下不算显眼,但在戈壁的单调色彩中,那一点绿色依然醒目。几乎同时,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周围的土柱上,碎屑纷飞。对方发现他了。林啸风转身就跑,但刚冲出几步,就迎面撞上一个人。两人同时倒地。对方是个壮汉,反应极快,立刻翻身压上,拳头砸向林啸风面部。林啸风偏头躲过,顺势抽出猎刀,刀尖抵住对方喉咙。“别动。”他喘息着说。
壮汉僵住。但这时,另外两个人从侧面出现,枪口对准林啸风。“放下刀。”其中一人说,口音带点南方腔调,“我们只要盒子。交出来,你可以活着离开。”“我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凭什么给你们?”林啸风的手稳稳握着刀。“因为你父亲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那人走近,“周总只是想拿回属于他的研究资料。你交出来,我们保证不伤害你。甚至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不用再飞那些破飞机。”“你们怎么知道盒子的事?”林啸风拖延时间,眼角余光瞥向地平线——沙尘更近了。“赵翼告诉我们的。”那人笑了,“你以为他是站在你这边?老家伙聪明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换边站。”林啸风的心像被冰水浇透。不,不可能……“不信?”那人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赵翼在航校停车场,与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交谈。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确实是周明凯。录像时间:今天凌晨五点十五分。正是林啸风离开航校后不久。“现在,把刀放下。”那人说,“最后一次警告。”林啸风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赵翼的眼神,想起他说“我也是个固执的人”,想起那晚在模拟机舱里的坦白……
是演技吗?三十年的交情,只是为了今天?
但他突然注意到录像的细节:赵翼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大腿——那是飞行员的摩尔斯码习惯。林啸风跟赵翼飞过很多次,知道这个细节。他快速解读敲击节奏:短长短长……点划点划……D……长短短……A……短短短……S……DAS?不对,是D-A-S-H。破折号?连接符?然后赵翼转身时,左手看似随意地划过车门,留下一个手势:大拇指和食指圈成圈,另外三指伸直——飞行手语中,这代表“收到,明白”。但配合刚才的摩尔斯码……DASH-O。破折号O?不,是DASH-0。航线代号中的“0”常代表紧急备用方案。
赵翼在传递信息:他在执行备用方案。他在演戏。林啸风的手稳住了。他看着眼前的人:“盒子我可以给你们。但你们得让我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值不值得我父亲的命。”“你没资格谈条件。”“那就开枪。”林啸风盯着他的眼睛,“开枪,盒子里的数据就永远没人知道了。但你们可以试试,能不能在我死前撬开我的嘴,告诉你们我把备份藏在哪里。”
对方的表情变了。显然,他们得到的指令是“取回完整资料”,而不是“灭口”。僵持。
远处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林啸风听见了,对方也听见了。持枪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援兵?不可能,赵翼说——”话音未落,林啸风动了。
他一脚踢开压着的壮汉,同时将猎刀掷向最近持枪者的手腕。刀光闪过,那人惨叫一声,枪脱手。林啸风翻滚捡起枪,朝空中连开三枪,然后转身冲进土林深处。枪声和狗叫声在身后炸开。子弹呼啸而过,打在土柱上。林啸风拼命奔跑,肺部火烧火燎。前方出现一道深沟,宽约三米。他加速,起跳——落地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下沟底。背包脱手,盒子滚了出来。他爬起来,正要捡,却看见盒子滚落的方向,沟壁突然坍塌。流沙。大量的沙子像瀑布一样倾泻,瞬间淹没了盒子,也堵住了沟的出口。林啸风试图去挖,但流沙还在涌,根本来不及。
证据,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就在眼前被沙漠吞噬。绝望如冰水灌顶。但这时,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不是枪声,是旋翼的轰鸣。另一架直升机,涂着民航局的标志,正从东面飞来。舱门打开,一个人影端着狙击步枪,瞄准镜的反光一闪。是苏云清。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冷静而威严:“这里是民航总局特别调查组!所有人员立即放下武器!重复,立即放下武器!”枪声停了。
林啸风瘫坐在沟底,看着沙子慢慢停止流动。盒子完全消失了,被戈壁吞没。三十年的秘密,再次埋入黄沙。但真的消失了吗?
他的手摸向贴身口袋。那里有一张SD卡——在查看盒子时,他趁对方不注意,用手机读卡器拷贝了所有文件的数字版。原件被埋,但数据还在。父亲说得对:真正的飞行员,知道如何让大地记住。但也会让数据在别处重生。直升机缓缓降落。苏云清跳下,朝他走来,身后跟着四名武装调查员。“你没事吧?”她蹲下身检查。“盒子……”林啸风沙哑地说,“被埋了。”“我们知道。”苏云清扶他起来,“赵翼给我们发了坐标和行动计划。他说你会遇到危险,但也会拿到证据。他让我们在你发射绿色信号弹后行动——那是约定的动手时机。”
“赵教员他——”“他现在应该正在和周明凯‘喝茶’。”苏云清嘴角微扬,“配合我们演一出戏,套出更多话。刚才那段录像,是他故意让对方拍的,为了取信。”林啸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没有信错人。“但这些追你的人,不是周明凯的人。”苏云清看着被制伏的武装人员,“他们是雇佣兵,受雇于一家境外安保公司。资金来源还在查,但可以肯定,想得到那些资料的不止一方。”她递给林啸风一瓶水:“你拿到什么了?”林啸风从口袋里掏出SD卡:“所有资料的数字拷贝。原件在沙子里,但数据完整。”苏云清接过卡,眼神复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知道。”林啸风望向无边的戈壁,“三十年前的故事,今天还在继续。而我父亲,他留给我一个选择:是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葬,还是让它重见天日。”“你选哪个?”林啸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手中的怀表,表盖内侧的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飞得再高,别忘了从何处起飞。
他从何处起飞?从一个父亲的遗愿,从一个未解的谜团,从一个关于天空的梦想。而现在,他站在戈壁之中,站在真相的边缘,站在选择的路口。“我选择飞下去。”他最终说,“带着我父亲没能飞完的航线。”苏云清点点头,将SD卡小心收好:“那就做好准备。因为你刚刚踏入的,可能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战争。而战争,才刚开始。”直升机再次起飞,载着他们离开这片埋葬了秘密的沙漠。下方,黄沙漫漫,风过无痕。但有些东西,一旦出土,就再也埋不回去了。
当夜,航校特别调查组办公室。SD卡的数据被解密、分析。技术员将一份初步报告放在苏云清桌上:“最关键的发现:周文渊开发的‘自主学习模块’里,有一个隐藏的通信协议。模块可以在特定条件下,通过飞机的数据链系统,向地面控制站发送实时飞行数据,并接收指令。”“远程控制?”“更像是……远程监视和潜在干预能力。”技术员调出一段代码,“看这里:当系统判断飞行员操作‘与预期模式偏差超过阈值’时,会自动记录并向控制站报警。控制站可以授权系统‘采取纠正措施’。”“纠正措施包括什么?”“代码没有明写,但从函数调用看,可能包括:限制操纵权限,强制执行特定机动,甚至……在极端情况下,触发自动驾驶接管。”苏云清和林啸风对视一眼。“幽灵航班。”林啸风说,“一架没有人的飞机,自动驾驶完成全程。”“但乘客和机组去哪了?”苏云清皱眉,“登机记录显示他们确实上了飞机。难道系统能把人变没?”
技术员摇头:“那是另一个谜。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周明凯继承的不只是一项技术,而是一个可以远程影响飞机的系统框架。而且从代码时间戳看,这个框架在过去三年里被大规模升级,部署在了至少两百架民用飞机上。”
林啸风想起赵翼的话:最可怕的幽灵,往往是人造的。而现在,这个幽灵有两百个分身,在天空中飞翔。窗外,夜航的训练机正陆续返航。跑道的灯光在黑暗中延伸,像通往未知的邀请。苏云清关闭报告,看向林啸风:“周明凯明天会来航校,借口是‘协助调查’。赵翼会继续和他周旋,但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能直接证明他利用这个系统实施非法行为的证据。”“怎么找?”“从内部。”苏云清说,“云翼科技下周有一个校园招聘宣讲会,就在你们航校。我需要一个人混进去,拿到他们内部服务器的访问记录。”“你想让我去应聘?”“不,让你去当学生代表,接待宣讲团队。”苏云清微笑,“然后,在恰当的时机,给他们的技术总监的电脑,插上这个。”她递过来一个U盘,伪装成普通的纪念品。“里面有什么?”“一个数据爬虫,会悄无声息地复制所有关于‘凤凰计划’和飞行控制系统的文件。”苏云清说,“风险很高,一旦被发现,你可能面临商业间谍指控。你可以拒绝。”林啸风拿起U盘。塑料外壳温润光滑,里面却装着可能颠覆一切的代码。父亲用生命保护的数据,如今在他手中,即将送回制造它的人那里。这像是一个轮回。“我去。”他说。因为有些航线,一旦起飞,就必须飞到底。即使前方是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