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楼,应天府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也是沈家的产业。
顶楼的雅间里,沈安和张柬之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窗外,是秦淮河畔的繁华夜景,画舫穿梭,灯火如龙。
可张柬之却半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他端着酒杯,手还有点哆嗦,一杯酒下肚,才感觉那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寒气被压下去了一点。
他看着对面慢悠悠吃着菜的沈安,心里五味杂陈。
“沈……沈钦差,”张柬之实在是叫不出“公子”了,只能硬着头皮换了个称呼,“您今天在奉天殿上,可真是……真是让下官开了眼了。”
他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跟做梦一样。当沈安说出“江南王”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要跟着一起完蛋了。
结果呢?这小子居然硬生生把这必死的局给盘活了!不但没死,还弄了个钦差的名头,拿到了先斩后奏的权力,顺带还敲了老朱一笔巨款!
这操作,他活了五十多年,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
“张大人,别那么紧张嘛。”沈安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吃得津津有味,“咱们现在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以后要一起发财的,那么客气干什么。”
发财?
张柬之的脸皮抽了抽。
这位爷的心也太大了吧!这差事是能发财的吗?这他妈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整个大明的官场为敌啊!一个不小心,别说发财了,全家都得整整齐齐。
“钦差大人,下官还是有些……心里没底。”张柬-之放下酒杯,愁眉苦脸地说道,“陛下给了咱们三个月的时间,要查出三百万两白银。这……这谈何容易啊!”
“户部那些烂账,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从何处下手,才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
他担心的是,这第一刀要是砍得不对,捅了马蜂窝,到时候别说查账了,能不能走出衙门都两说。
“张大人,你觉得,咱们这‘钱粮清查司’,是干嘛的?”沈安放下筷子,笑呵呵地看着他。
“自然是为陛下清查钱粮,追缴亏空。”张柬之老老实实地回答。
“错!”沈安摇了摇手指。
“那是……”张柬之愣住了。
“是为陛下搞钱的!”沈安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能搞到钱,让陛下的国库充实起来,过程重要吗?不重要!得罪了多少人,重要吗?更不重要!”
“陛下的刀都递到咱们手上了,咱们要是还畏首畏尾,那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沈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以,这第一刀,不但要砍,还要快!要狠!”
张柬之被他说得心头一热,但随即又冷静下来:“那……依钦差大人之见,这第一刀,该从何处砍起?”
沈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不远处,一座气派的府邸。
“张大人,我问你,这应天府里,哪个衙门油水最足?”
张柬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回答:“工部?兵部?”
“不。”沈安摇了摇头,“是咱们自己的衙门。”
“咱们……自己的衙门?”张柬之没反应过来。
“户部!”沈安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近水楼台先得月,掌管天下钱袋子的人,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点好处?要想查别人,就得先把自己屁股擦干净。”
“这……这怎么行!”张-柬之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自查?那不是把户部上下得罪个遍?尚书大人那里……下官不好交代啊!”
户部尚天书赵孟,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是朝中有名的老资格,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动户部,就等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交代?你现在需要交代的人,是坐在皇宫里的那位,不是你们家尚书大人。”沈安毫不客气地说道,“张大人,你得想明白,你屁股底下坐的是谁的船。你要是还想着两头讨好,那第一个沉下水的,肯定就是你。”
张柬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沈安的话太糙了,但也太他妈有道理了!
他现在是钦差司的主官,是皇帝钦点的刀。要是还跟户部那帮人不清不楚,皇帝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再说了,”沈安慢悠悠地继续说道,“谁说要让你去跟赵尚书硬碰硬了?咱们查账,得讲究方法。”
“什么方法?”张柬之连忙问道,像个抓住救命稻草的学生。
“账本。”沈安敲了敲桌子,“明天一早,你就去户部,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直接把户部所有库房的钥匙都收上来,贴上封条!”
“然后,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钱粮清查司要对户部进行内部账目核查,从今天起,所有账本、卷宗,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接触!”
张柬之听得眼皮直跳:“这……这动静也太大了吧?赵尚书肯定会勃然大怒的!”
“他怒就让他怒呗,他敢抗旨吗?”沈安嗤笑一声,“他越生气,说明他越心虚。他要是敢拦着,正好,咱们拿着‘先斩后奏’的令牌,杀鸡儆猴!”
“你放心,他不敢。”沈安笃定地说道,“他这种老狐狸,最爱惜自己的羽毛。他只会眼睁睁看着,然后私底下去想别的办法。”
“封了账本之后呢?”张柬之追问。
“之后?”沈安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之后,你就什么都不用干了。”
“什么都不用干?”张柬之彻底糊涂了。
“对,你就待在衙门里喝茶。把所有账本都给我搬到清查司来。”沈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剩下的,交给我。”
他有【神机妙算】这个词条,户部那些做了几十年假账的老油条,在他眼里跟透明的没什么区别。只要账本到手,揪出几个贪得最狠、账做得最烂的倒霉蛋,还不是手到擒来?
张柬之看着沈安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虽然还是惴惴不安,但莫名地,也多了一丝底气。
或许……跟着这个疯子,真的能干成一番大事?
他咬了咬牙,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好!下官就听钦差大人的!明天一早,我就去封了户部的库房!”
“这就对了嘛。”沈安满意地点了点头,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窗外,毛骧带着几个锦衣卫,就守在酒楼对面的一个阴暗角落里。
一个手下低声问道:“头儿,这小子跟张柬之嘀嘀咕咕半天了,不会在商量什么坏事吧?”
毛骧的目光,穿透夜色,死死地盯着雅间里那个摇着扇子的身影。
“他能商量什么坏事?”毛骧冷哼一声,“无非就是想着怎么去捞钱罢了。一个纨绔子弟,还能翻了天不成?”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毛骧心里却始终萦绕着下午在宫门口,与沈安对视时的那一幕。
那个眼神……
他摇了摇头,把那丝不安甩出脑海。
一个毛头小子而已,还能比那些在刀口上舔血的乱臣贼子更可怕?
盯紧他,只要他有任何异动,自己腰间的这把刀,可不是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