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把您给吓的?”
这六个字,轻飘飘的,从沈安嘴里说出来,却像六个大嘴巴子,狠狠抽在奉天殿里每一个人的脸上。
所有人都懵了。
开玩笑?
你管这叫开玩笑?
在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跟开国太祖皇帝,讨要一个异姓王位……
然后说这是开玩笑?
这他妈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儿?!
就连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武将勋贵,此刻都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他们见过胆子大的,没见过这么大的。这小子,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他是在用自己的脑袋,在铡刀下面玩反复横跳啊!
朱元璋也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万句怒斥,准备好的“拖出去斩了”,硬生生被沈安这句“开个玩笑”给堵在了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一张老脸通红。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卯足了劲,准备一拳打死老虎的猎人,结果拳头挥出去,发现对面是只冲他摇尾巴的哈士奇。
那股积蓄到顶点的杀气,瞬间就泄了一大半。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朱元D璋指着沈安,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沈安还在那笑,一边笑一边解释道:“陛下,您别生气啊。草民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纨绔子弟,平时在江南跟那帮狐朋狗友吹牛吹习惯了。他们都说我花钱如流水,活得比王爷还潇洒,就给我起了个‘江南王’的混号。”
“草民这不是一激动,顺口就说出来了吗?草民对天发誓,对王位那玩意儿,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当王爷多累啊,天天要处理政务,还不能随便出去玩。哪有草民现在逍遥快活?”
“所以啊,陛下,您可千万别当真。草民的梦想,就是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应天府,有花不完的钱,有听不完的小曲儿,这就心满意足了。”
他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真诚,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把一个不学无术、胸无大志、只知道贪图享乐的顶级纨绔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大殿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信吗?
好像……有点道理?
这小子的行事作风,确实不像个有政治野心的人。从进殿开始,就没个正形,说的话也句句离经叛道。
说他是个疯子,似乎比说他是个阴谋家,更让人容易接受一点。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沈安。
他心中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但疑心,却像礁石一样,依旧顽固地立在那里。
这小子,到底是真的傻,还是在跟咱玩心眼?
如果是真的傻,那他刚才那番“破绽百出”的言论,和那本《复式记账法》,又是怎么回事?一个傻子,能有这等经天纬地之才?
可如果他是在玩心眼,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用一个近乎于自杀的“玩笑”,来试探咱的底线,然后用“纨绔”的形象来打消咱的疑虑?
这心机,未免也太深沉,太可怕了!
朱元璋感觉自己有点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他就像一团迷雾,你以为看清了他,走近了,却发现里面还有更深的迷雾。
不过,有一点朱元璋可以确定。
无论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他现在,都有着无可替代的巨大价值。
那个《复式记账法》,那个“三个月追回三百万两”的军令状,对朱元璋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在“充实国库”这个天大的利益面前,一点点的“风险”,似乎也可以承受。
“哼!”朱元璋重重地冷哼了一声,算是把这一页给揭过去了,“信口雌黄,不知所谓!也就是咱今天心情好,不然,光凭你刚才那句话,就够你沈家死一百回了!”
“下不为例!”
“是是是,草民谢陛下不杀之恩!”沈安连忙作揖,脸上还带着嬉皮笑脸。
心里却暗道一声:好险!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降临。朱元璋的杀气,不是开玩笑的,那是真的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东西。
幸好,自己赌对了。
用一个最大的“恶”,来掩盖自己真正的“威胁”。
一个想当“江南王”的疯子,总比一个心思缜密、图谋不轨的智者,要让皇帝稍微“放心”一点。
“至于赏赐……”朱元璋沉吟了一下,“既然你不要官位,那咱就赏你黄金万两,应天府豪宅一座!以后你清查钱粮,每查出一笔贪腐,咱都给你一成的抽分!”
“嘶——”
这话一出,所有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成的抽分!
这是什么概念?
要是真按沈安说的,查出三百万两,那他自己就能分到三十万两!
这钱,来得也太快,太容易了吧!
无数官员的眼睛都红了。
“多谢陛下!”沈安这回倒是真心实意地笑了。
他就喜欢老朱这种简单粗暴的风格。谈感情伤钱,还是直接给钱来得实在。
有了这笔启动资金,他就可以干很多事情了。比如,升级一下家里的护卫,多买几把好刀……
毕竟,查账这活儿,可是得罪人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想弄死他呢。
“好了,都退下吧。”朱元璋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今天这一天,他的心神起伏太大了,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张柬之,沈安,你们留下。”
等百官都退去后,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钱粮清查司的衙门,咱会让人尽快安排好。从明天起,你们就可以开始查账了。”朱元璋看着他们,“咱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咱只要结果!”
“三个月,三百万两!少一文钱,你们俩,提头来见!”
“臣(草民),遵旨!”张柬之和沈安齐声应道。
……
从皇宫里出来,张柬之感觉自己像是虚脱了一样,走路都打晃。
他看着旁边依旧一副没心没肺模样的沈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沈公子……不,沈大人。下官……下官真是服了你了。”张柬之苦笑着说道,“您今天,可真是把下官的心都快吓出来了。”
“张大人怕什么?”沈安摇着扇子,懒洋洋地说道,“天塌下来,有个高的人顶着。陛下就是那个最高的人,咱们只要抱紧他的大腿就行了。”
张柬之无语。
这话是没错,但也不是谁都有你那个胆子,敢在皇帝面前那么说话的。
两人正说着,一队锦衣卫迎面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早上来传旨的毛骧。
毛骧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目光直接锁定了沈安。
“沈公子,哦不,现在该叫沈钦差了。”毛骧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奉陛下口谕,从今天起,由我锦衣卫,负责沈钦差的安全。”
“以后沈钦差去哪,我们的人,都会跟着。”
张柬之心里一凛。
他听明白了,这哪里是保护,这分明就是监视!
陛下,终究还是不完全放心这个沈安啊!
沈安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脸上却露出了惊喜的表情:“是吗?那可太好了!有毛大人的人保护我,那我可就安全多了。”
他凑到毛骧跟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你懂的”眼神看着他:“毛大人,我这人呢,平时就喜欢去一些……嗯,不太方便的地方。比如秦淮河的画舫啊,城南的赌坊啊……到时候,还请毛大人和你手下的兄弟们,多多担待。开销什么的,都算我的!”
毛骧:“……”
他身后的几个锦衣卫,嘴角也是一阵抽搐。
这家伙,脑子里除了吃喝玩乐,还有别的东西吗?
让他去查账,真的靠谱吗?
毛骧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冷冷地说道:“沈钦差,陛下的旨意,是让我们‘跟着’你。你去哪,我们去哪。至于别的事情,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之内。”
他的意思很明显,我们只负责监视你,别想跟我们拉关系,也别想腐蚀我们。
“别这么不近人情嘛。”沈安笑着拍了拍毛骧的肩膀。
毛骧的身体瞬间绷紧,一股凌厉的气息勃然而发。身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还从没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对他!
他正要发作,却突然对上了沈安的眼睛。
沈安依旧在笑,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毛骧的心,猛地一跳!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他说不出来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纨绔子弟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眼神!
仿佛自己在他面前,是完全透明的,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毛骧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了陛下在乾清宫里,看着那本账册时,喃喃自语的那句话:“这小子,莫不是个神仙?”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毛骧心底升起。
或许……
或许他真的不是人?
就在毛骧心神巨震的这一刹那,沈安的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懒散和玩世不恭。
他收回手,摇着扇子,吊儿郎当地转身就走。
“行吧,既然毛大人这么公事公办,那就算了。张大人,咱们走,我请你去百味楼喝一杯,顺便商量一下,明天第一刀,从哪儿砍起!”
张柬之连忙跟了上去。
毛骧和他手下的几个锦衣卫,还愣在原地。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给他们带来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头儿,这小子……”一个锦衣卫忍不住开口。
毛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冷冷地打断了他:“闭嘴!盯紧他!”
说完,他转身,带着人,不远不近地跟在了沈安和张柬之的身后。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里,除了奉命行事的冷漠,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