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本小册子，呈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封面上那四个有些歪歪扭扭，但却力道十足的大字上——《复式记账法》。
这是什么东西？
他怀着一丝好奇，翻开了册子。
仅仅看了第一页，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册子上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用最简单的图表和文字，阐述了一种全新的记账方式。
“凡有账目，必有去处。一笔钱粮，有出，必有入。出入相等，方为平账。”
“设‘借’、‘贷’二方。资产增，记为借；资产减，记为贷。负债增，记为贷；负债减，记为借……”
“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
朱元璋虽然不是专业的账房先生，但他掌管天下，对钱粮之事，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他只看了几眼，就立刻明白了这套方法的恐怖之处！
这……这简直就是给天下所有的账目，上了一把天衣无缝的锁！
在传统的“单式记账法”里，一笔钱花出去了，记一笔支出，就算完事。至于这笔钱花得合不合理，有没有被贪墨，很难从账面上直接看出来。
但在这个《复式记账法》里，任何一笔钱的流动，都必须同时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账户中进行记录。
比如，户部拨给工部十万两银子修河堤。
在户部的账上，是“贷：库存银十万两”。
在工部的账上，就必须是“借：库存银十万两”。
然后工部把钱花出去，买了石料，雇了民夫。
工部的账上就要记：“贷：库存银十万两”，“借：工程成本十万两”。
这一来一回，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相互印证。如果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比如工部只花了八万两，贪了两万两，那么他们的账本上，就会凭空多出两万两的“库存银”，跟户部拨过来的账一对，立刻就能发现问题！
“资产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朱元璋喃喃地念着这句他从未听过，但却感觉蕴含着无上至理的话。
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激动！
这哪里是什么查账的小想法？
这分明是一套可以传之后世，足以改变整个国家财政体系的无上宝典！
有了这个东西，别说查三百万两，就是查三千万两，都有可能！
那些贪官污吏，在这套记账法面前，将无所遁形！
朱元璋拿着册子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安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看沈安是一个“有趣的人才”。
那么现在，他看沈安，简直就像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国宝”！
不！比国宝还珍贵！
国宝不能给他生钱，但这小子能！
“好！好！好！”朱元璋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沈安！你这套法子，大善！咱准了！”
“从今日起，成立‘钱粮清查司’，由户部侍郎张柬之任主官，你，沈安，任副使！不，咱给你一个‘钦差’的名头！专司清查天下钱粮！户部所有卷宗，任你调阅！大明十三省，你想去哪查，就去哪查！咱给你这个权力！”
“凡有阻拦者，或是不配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先斩后奏！”
“轰！”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钦差！
先斩后奏！
这是何等的荣宠和信任！
多少在沙场上拼死拼活的开国元勋，都未必有这样的权力！
现在，居然给了一个年仅十八岁，毫无功名的商贾之子！
所有官员都用一种嫉妒、羡慕、又带着恐惧的复杂眼神看着沈安。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将会响彻整个大明官场。
他将成为悬在所有官员头顶上的一把利剑！
张柬之更是激动得差点当场跪下。他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抱上了一条金大腿！跟着这位“神仙”一般的少年，自己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草民，谢陛下隆恩！”
沈安依旧没有下跪，只是拱了拱手。
他的心里，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成了！
这最关键的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他不仅保住了自己和家人的小命，还成功地从朱元璋的“待宰肥猪”名单里，跳到了“心腹爪牙”的名单里。
这其中的转变，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么惊心动魄。
“沈安。”朱元璋看着他，脸上的兴奋之情还未褪去，“你为国献上如此良策，又立下军令状，当赏！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美女、宅邸、官位，只要你开口，咱都满足你！”
来了，送命题来了。
沈安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他知道，自己现在回答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朱元璋对他的最终看法。
要官？不行。一个商人，对官位表现出太大的兴趣，会让朱元璋觉得你有政治野心。
要钱？可以，但不能太贪。要得太多，会加重他“沈家富可敌国”的印象。
什么都不要？更不行！无欲则刚，一个什么都不求的人，在皇帝眼里，就是最可怕的人，因为他不知道你的图谋到底是什么。
沈安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大胆到极点的想法，瞬间成型。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脸上露出了一个符合他“纨绔子弟”人设的，带着几分贪婪和狂妄的笑容。
“陛下，金口玉言，草民可就真说了？”
“说！咱一言九鼎！”朱元璋大手一挥，心情大好。
沈安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近乎于梦呓，但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奉天殿瞬间凝固的话。
“陛下，草民不想当官，也不缺金银美女。”
“草民就一个梦想。”
“请陛下，封我为……江南王！”
“……”
“…………”
死寂。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所有官员，无论文武，全都石化了。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用一种看史前怪物的眼神看着沈安。
他……他刚刚说了什么？
江南王？
他疯了吗？！
大明开国至今，除了朱元璋自己的儿子，就再也没有封过一个异姓王！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铁律！
这小子，居然敢开口讨要王位？而且还是江南这种天下最富庶之地的王？
他这是想干什么？他这是想造反吗？！
“嗡——”
朱元璋的脑袋里，也是猛地一炸！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和……浓烈到极致的杀意！
刚刚还如沐春风的大殿，气温骤降，仿佛瞬间进入了凛冬腊月！
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的帝王威压，如同实质般的山岳，轰然压向沈安！
“你……说……什……么？”
朱元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身后的那些锦衣卫，已经“噌”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只等皇帝一声令下，就要把眼前这个大逆不道的狂徒，碎尸万段！
张柬之更是吓得两眼一翻，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完了！全完了！
这个疯子！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爬回来，他一句话，又把所有人都给踹回地狱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沈安，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一边笑，一边摆着手，对着已经快要暴走的朱元璋说道：“哎呀呀，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陛下，您怎么还当真了呢？”
“瞧把您给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