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绽百出？”
朱元璋重复着这四个字，龙椅上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
大明户部的账目，汇集了天下钱粮，由朝廷最顶尖的算学人才管理，经过层层审核。就算有猫腻，那也是隐藏得极深，做得天衣无缝。
到了这小子嘴里，居然成了“破绽百出”？
“好一个破绽百出！”朱元璋怒极反笑，“那你倒是跟咱说说，这些账本，都破绽在哪里？我大明朝这么多饱学之士，六部官员，难道都是一群只会吃饭的废物，就你沈安一个聪明人？”
这话问得极重，不仅是在质问沈安，更是在敲打满朝文武。
户部的官员们个个面色发白，汗如雨下。尤其是户部尚书，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臣，此刻更是摇摇欲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要是让皇帝觉得整个户部都是废物，那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所有人都等着沈安给出一个解释。如果他解释不清楚，那就是欺君之罪，同时还得罪了满朝的同僚，死路一条。
沈安却像是没感觉到压力一样，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也大了起来，确保殿内每个人都能听清。
“陛下，各位大人，草民并非是说各位大人是废物。恰恰相反，草民觉得，能把账做成这样，各位大人实在是太‘聪明’了。”
他这个“聪明”二字，咬得特别重，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户部尚书的脸，瞬间从白色变成了酱紫色。
沈安没理他，继续说道：“草民打个比方。比如这盐税，账面上写着，两浙路去年上缴了一百二十三万两。这个数字，单独看，一点问题都没有。数目巨大，看起来是个不错的政绩。”
“但是！”沈安话锋一转，“草民又恰好知道，朝廷去年在两浙路共计发放了一百五十万份盐引，每一份盐引，对应的税银是一两。那么，请问，应收的税银，应该是多少？”
他这个问题，问向了户部尚书。
那老尚书支支吾吾，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道题太简单了，简单到他根本不敢回答。
一百五十万乘以一，等于一百五十万。
应收一百五十万，实收一百二十三万。
中间那二十几万两的差额，哪儿去了？
这简直就是把“我们贪了”四个大字，直接写在了脸上啊！
沈安笑了笑，自问自答：“应收一百五十万两。可实际上只收到了一百二十三万两。中间差了二十六万多两。这么大一个窟窿，就摆在账本上，这难道还不叫破绽百出吗？”
他环视了一圈目瞪口呆的官员们，继续道：“再说那京畿粮仓。账面上写着，秋粮入库，路上有损耗，天气潮湿有霉变，老鼠偷吃，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加起来，报了三十万石的损耗。听起来合情合理，对不对？”
“可是，草民又恰好知道，从京畿各地粮产区到京师粮仓，最远的路程也不过三天。而且去年秋天，天气晴朗，并无雨水。草民就想问问，到底是什么样的金耗子，能在三天之内，吃掉十万石的粮食？这耗子，是该抓起来，还是该封个神位供起来？”
“噗嗤！”
这次，连几个文官都忍不住了。
太损了！这小子说话，真是刀刀见血，一点情面都不留啊！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被沈安这番话，抽得啪啪作响。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他没有证据！户部每次给他的奏折，都是天花乱坠，理由找得比谁都充分。
现在，被沈安用最简单、最粗暴的“小学算术题”一算，所有的谎言，瞬间被撕得粉碎！
“所以，陛下，您现在明白草民为什么能看出来了吗？”沈安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不是草民有多神机妙算，而是这些账，做得实在是太假了！假到只要是个会算数，而且脑子没问题的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草民斗胆猜测，之所以以前没人指出来，不是看不出来，而是……不敢说，或者，不想说罢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下面那些把头埋到裤裆里的官员，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啊！好啊！
一群饭桶！一群国之蛀虫！
合起伙来，把咱当傻子耍！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将目光投向沈安。此刻，他看沈安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猜忌和审视，而是多了一丝……欣赏，和浓浓的利用之心。
这是个人才！
一个天大的人才！
一个能为他解决心头大患的天才！
“说得好！”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那依你之见，我大明的国库，还有救吗？”
来了！
沈安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前面说的那些，都只是开胃菜，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
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他今天真正的目的——给老朱画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大饼！
“陛下，何止是有救！”沈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草民以为，我大明国库，非但不是空虚，反而是富裕得很！只是，这些钱，没有在国库里，而是藏在了一本本的烂账里，藏在了一个个贪官污吏的家里！”
“只要陛下给草民一个机会，让草民来主持清查天下钱粮。草民不需要朝廷一兵一卒，也不需要陛下多花一文钱。”
“草民只需要一样东西——算盘！”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拨弄了几下，仿佛那里真的有一把无形的算盘。
“草民可以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只要三个月时间，草民保证，能从这些烂账里，为陛下，为我大明，清查出至少三百万两白银！”
“如果查不出来，草民愿提头来见！”
“轰——”
三百万两！
提头来见！
整个奉天殿，彻底沸腾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沈安。
这小子，是真的疯了！
大明一年的财政总收入，才多少？他张口就是三百万两？还只用三个月？
这已经不是画饼了，这是在吹牛吹上天了！
就连朱元璋，也被这个数字给震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死死地盯着沈安，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心虚和吹牛。
但是，没有。
沈安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强大信念。
朱元璋的心，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跳起来。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但情感上，他却无比渴望这是真的！
三百万两啊！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给北方的边军换上最好的装备！可以给南方的灾民送去救命的粮食！可以修建水利，可以兴办屯田！
他这个皇帝，就再也不用当得这么憋屈了！
“你……你凭什么保证？”朱元璋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就凭这个！”
沈安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草民连夜写的一些关于查账的小小想法，草民称之为……《复式记账法》。”
“此法，可让天下所有钱粮往来，一目了然，任何亏空，都无所遁形！”
“请陛下，过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