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将那本薄薄的册子呈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元璋的手甚至都有些微微发抖。
他缓缓翻开册子。
第一页就是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户部五年,查明亏空共计:白银二十三万六千两,粮食三万五千石……”
“轰!”
朱元璋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二十三万两!
这还只是户部一个衙门!
这还只是一天查出来的!
他这个皇帝省吃俭用,一件龙袍穿了好几年,后宫嫔妃的用度也是一减再减。
结果呢?
结果他手底下这帮最信任的臣子,这帮掌管他钱袋子的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五年就从他的国库里偷走了二十多万两!
“好!好!好啊!”
朱元璋怒极反笑,他猛地将手中的册子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赵孟!”
他一声怒吼如同虎啸龙吟,整个乾清宫都为之震颤!
“扑通!”
赵孟吓得魂飞魄散,直接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臣……臣在……”
他虽然没看到册子里的内容,但光看陛下的反应他就知道,出大事了!
“你给咱看看!你给咱好好看看!”朱元璋指着地上的册子,气得浑身发抖,“这就是你管的好户部?!这就是你跟咱哭诉的‘忠心’?!”
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捡起册子,递到赵孟面前。
赵孟哆哆嗦嗦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眼前就是一黑,差点当场晕死过去。
完了!
全完了!
上面记录的每一条亏空,都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插在他的心上。
这些事,他身为尚书,不可能不知道。有些是他默许的,有些甚至就是他亲自授意的!
他本以为这些账目做得天衣无缝,神仙都查不出来。
可现在,这些他以为的“天衣无缝”,却被人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列了出来!
连具体哪个司、哪个管事、贪了多少,都写得明明白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赵孟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一天之内,怎么可能查得出来……这是诬告!陛下,这是栽赃陷害啊!”
“诬告?”朱元璋一步步从御阶上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咱问你,仓储司的李守义是不是你的外甥?他倒卖官粮,你敢说你不知道?!”
“关税司的周扒皮,每个月给你府上送的‘孝敬’,你敢说你没收?!”
“还有这宝钞司!私印宝钞!这是灭九族的大罪!你敢说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朱元璋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赵孟的天灵盖上。
赵孟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在绝对的证据面前,任何的谎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陛下……饶命……老臣……老臣罪该万死啊!”
赵孟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饶你?”朱元璋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咱要是饶了你,怎么对得起被饿死的百姓?怎么对得起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
“来人!”
“在!”毛骧上前一步。
“将赵孟押入锦衣卫诏狱!所有涉案人员一个不留,全部给咱抓起来!家产全部查抄!给咱一文一文地算清楚!”
“遵旨!”
毛骧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将已经瘫成一滩烂泥的赵孟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陛下……饶命啊……老臣为大明流过血,为陛下……”
赵孟凄厉的惨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乾清宫里一片死寂。
朱元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还在气头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毛骧。
“那个沈安……现在在做什么?”
“回陛下,沈安在衙门里跟张柬之交代完事情后,就……就带着丫鬟去百味楼吃饭了。”毛骧的表情有些古怪。
“吃饭?”朱元璋一愣。
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抄了一个二品大员的家,抓了户部几十号人,他自己倒跟个没事人一样跑去吃饭了?
这小子的心是铁打的吗?
朱元璋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欣赏,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让他吃。”朱元璋摆了摆手,“今天他立了大功,想吃什么就让他吃什么。”
“传咱的旨意,钱粮清查司即刻开始追缴户部亏空!所有查抄所得直接入库!”
“另外,告诉沈安,户部这颗烂疮咱已经帮他剜了。明天,咱要看到他对下一个目标动刀!”
第二天。
户部尚书赵孟下狱,数十名官员被抄家的消息像一阵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应天府官场。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给震懵了。
赵孟啊!
那可是六部尚书之一,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
说倒就倒了?
而且还是因为贪腐?
最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是,这一切仅仅只用了一天!
那个新成立的“钱粮清查司”,那个叫沈安的黄口小儿,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一时间,整个官场人人自危。
尤其是那些屁股不干净的官员,更是吓得彻夜难眠,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而此时,始作俑者沈安却正在钱粮清查司的衙门里,召开第一次“全体大会”。
张柬之以及那几十名打了鸡血的账房先生,全都正襟危坐,用一种无比崇敬的目光看着主位上的沈安。
经过昨天的事,沈安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已经彻底神化了。
“各位,昨天干得不错。”沈安清了清嗓子,“一晚上抄出来三十多万两银子,陛下很高兴,特意赏了我们司两千两银子作为奖金。今天晚上百味楼我请客!大家随便吃,随便喝!”
“哦!”
底下顿时一片欢呼。
跟着这位爷干活就是痛快!不仅能学本事,还有钱拿,有大餐吃!
“但是!”沈安话锋一转,场面立刻又安静了下来。
“这只是一个开始。户部不过是咱们练手的小虾米,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沈安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副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扫过应天府,然后一路向南,最后落在了两个字上。
“苏州。”
“松江。”
看到这两个地名,张柬之心猛地一跳!
这是大明最富庶的两个府,也是税赋最重的地方。
同样,也是官场关系最复杂、水最深的地方!
沈安这是要……拿江南开刀?!
“咱们下一步的目标就是江南!”沈安的手重重地拍在了地图上。
“我听闻江南各府上缴的税粮,每年都有巨大的亏空。地方官的奏报不是说遭了水灾,就是说遇了蝗灾,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我就不信了,天灾年年有,还就都落在江南了?”
“所以,我决定即日起成立江南巡查组。由本官亲自带队,前往苏州、松江二府,彻查税粮亏空一案!”
“张大人,应天府这边就暂时交给你了。你带着人继续把六部剩下的账给我一笔一笔地捋清楚!发现问题不用上报,直接抄家!陛下给了我们先斩后奏的权力,不用白不用!”
沈安的这番话杀气腾腾,听得在场众人无不热血沸腾。
查江南!
亲自带队!
这钦差大人是要玩真的了!
张柬之虽然心里担忧,但也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下官……遵命!”他站起身,躬身行礼。
“但是,沈大人,江南官场错综复杂,您此去只怕会遇到不小的阻力啊。”
“阻力?”沈安笑了,“我喜欢阻力。有阻力,才说明有油水可捞啊。”
他环视众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王师傅身上。
“王师傅,你年纪大了,就不用跟着我跑那么远了。你带着几个得力的留在应天府帮张大人。顺便,把我这套《复式记账法》给我编撰成册,越详细越好。回头我要让全天下的账房都学这个!”
“老朽……遵命!”王师傅激动得满脸通红。
能亲自编撰这部足以改变历史的“算学宝典”,这是何等的荣耀!
“好了,就这么定了。”沈安一拍板。
“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他看着窗外,眼神深邃。
江南,我来了。
希望你们的账本,能比户部的经得起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