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要亲率巡查组南下彻查江南税粮的消息,再一次在应天府官场掀起了轩然大波。
如果说,之前查户部还只是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折腾,属于“内部矛盾”。
那么现在要去查江南,那就是真正地把刀伸向了地方。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明的官场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京城的官员和地方的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同乡、或是同窗、或是师生、或是姻亲。
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安这一刀下去,砍的不仅仅是江南的几个贪官,更是砍在了京城无数官员的利益链条上。
一时间,暗流涌动。
无数道奏折雪花一般地飞进了乾清宫。
有弹劾沈安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有说江南乃赋税重地,民心安稳为上,不宜大动干戈的;更有甚者,直接把沈安比作了前朝的酷吏,说他此去必然会激起民变,动摇国本。
总之中心思想就一个:不能让沈安去江南!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些奏折,脸上挂着冷笑。
好啊!
咱还没动刀呢,你们就先跳出来了?
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
说白了,不就是怕沈安断了你们的财路吗?!
这帮蛀虫!
朱元璋越看越气,直接把一摞奏折全都摔在了地上。
“一群混账东西!”
“咱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们来当!”
他当即下了一道旨意。
“钱粮清查司钦差沈安,巡查江南,乃奉朕躬。凡有非议者,以结党营私、阻挠国事论处!”
这道旨意一出,整个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反对的声音都消失了。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整顿吏治,要搞钱了。
沈安就是他手上最锋利也最受宠的那把刀。
谁现在敢去碰这把刀的霉头,那就是厕所里点灯——找死!
第二天一早,应天府城门外。
一支小小的队伍整装待发。
为首的自然是沈安。
他今天换下了一身锦衣华服,穿上了一套干练的黑色劲装,腰间挎着那把花了一百两银子买来的绣春刀。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纨绔气,多了几分英武。
他身后是十名从账房先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业务骨干。
这些人是巡查组的核心力量。
再往后是毛骧亲自指派的二十名锦衣卫。
名为护卫,实为监视。
对此,沈安毫不在意。
他巴不得毛骧的人天天跟着他。
这样,他做的所有事情都能第一时间传到朱元璋的耳朵里。
透明,有时候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沈大人,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一名锦衣卫小旗上前来汇报道。
“不急。”沈安摆了摆手,目光望向城门的方向。
没过多久,一辆华丽的马车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急匆匆地驶了过来。
马车还没停稳,沈万三就从车上滚了下来。
“安儿!安儿!”
沈万三一路小跑,跑到沈安面前,气喘吁吁。
“爹,您怎么来了?”沈安有些意外。
“我能不来吗?!”沈万三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眼眶都红了。
“你这孩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办那么危险的差事,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要不是我今天早上听人说,都不知道你要走!”
他身后,沈安的母亲赵氏也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拿着手帕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大哥沈茂和二哥沈荣也跟在后面,一脸的担忧。
沈安看着家人焦急的模样,心里流过一丝暖意。
“爹、娘、大哥、二哥,我没事。就是去江南出趟差,办完了就回来。”他笑着安慰道。
“什么没事!”赵氏哭着说道,“我听人说了,你这次去是要得罪人的!江南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她不敢再说下去。
“是啊,三弟。”大哥沈茂也沉声说道,“江南不比京城,天高皇帝远,那些地方官一个个都是地头蛇。你此去一定要万分小心!”
“放心吧。”沈安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我这也不是吃素的。再说了,我背后站着的是谁?是陛下!谁敢动我,就是跟陛下作对。”
他越是表现得轻松,家人就越是担心。
沈万三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塞到沈安手里。
“安儿,这是十万两银票,你拿着!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别亏待了自己。钱要是不够用,随时派人回家来取!”
“爹,不用,陛下赏了我不少钱,够用了。”沈安想要推辞。
“拿着!”沈万三眼睛一瞪,“这是爹给你的!跟陛下的赏赐不是一回事!”
沈安拗不过,只好收下。
他又看向母亲和两个哥哥:“爹、娘、大哥、二哥,你们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记住我之前说的话。低调,一定要低调!生意能收缩就收缩,别再像以前那样张扬了。”
“还有,赵尚书倒了,户部肯定要换人。新尚书上任肯定会烧三把火,咱们家千万别往上凑。”
他仔仔细细地叮嘱着。
沈万三和沈茂连连点头,把他的话一句句记在心里。
他们知道,如今的沈安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学无术的纨扈子。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关系到沈家的生死存亡。
“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沈安看了看天色。
“安儿,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赵氏拉着儿子的手,泣不成声。
“嗯。”沈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马,对着家人挥了挥手。
“走了!”
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开拔,朝着南方的官道行去。
沈万三一家站在城门口,久久地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支小小的队伍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队伍行进在官道上。
沈安骑在马上,心情却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
他知道,这次江南之行绝对是一场硬仗。
明面上的敌人是江南那些贪官污吏、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暗地里还有京城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权贵。
更别提身边还跟着一群锦衣卫,随时随地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可以说,是危机四伏。
但是,沈安没有丝毫的畏惧。
反而,他还有些兴奋。
因为他知道,风险越大的地方,机会也就越大。
他这次去江南,除了查账、除了为老朱搞钱,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那就是——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
在京城,在天子脚下,他做任何事都束手束脚。
但到了江南,天高皇帝远。
他这个“钦差”,就是最大的官!
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培植自己的心腹、安插自己的人手,甚至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
当然,这一切都必须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能让朱元璋发现。
这对演技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不过,沈安最擅长的就是演戏了。
“一个只会贪图享乐,顺便会点算术的二愣子钦差。”
沈安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新的人设。
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去江南就是去捞钱、去享福的。
查账?
那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
“毛百户。”沈安放慢马速,与旁边跟着的一名锦衣卫百户并行。
这名百户姓李,是毛骧派来专门负责联络的。
“沈大人,有何吩咐?”李百户恭敬地问道。
“李百户啊,咱们这去苏州得走几天啊?”沈安懒洋洋地问道。
“回大人,快马加鞭的话,大概五六天就能到。”
“五六天?这么久?”沈安撇了撇嘴,“不行不行,太慢了。本官这身子骨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传我的令,咱们放慢速度,每日只行三十里。沿途找些风景好的地方多歇歇脚。本官听说,这从应天到苏州一路上的风景,可是美不胜收啊。”
李百户闻言,嘴角一阵抽搐。
大哥,咱们是去办案的!是去查贪官的!
您这怎么跟游山玩水似的?
每日三十里?那得到猴年马月才能到苏州?
他刚想劝谏,但一看到沈安那副“我就是大爷”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这位爷的脾气他可不敢惹。
反正自己的任务就是“跟着”。
他去哪,自己就去哪。
“是,大人。”李百户无奈地应道。
于是,这支本该雷厉风行的“钦差巡查组”就变成了一支慢悠悠的“旅游团”。
上午睡到自然醒,吃过午饭才慢悠悠地出发。
走上个把时辰,看到哪里风景不错就停下来安营扎寨。
沈安要么是找条小河钓钓鱼,要么就是铺开毯子睡大觉。
到了晚上更是大张旗鼓地让人去附近的镇上买来好酒好菜,大吃大喝。
那日子过得比在京城还舒坦。
跟在后面的锦衣卫们都看傻了。
他们执行过各种各样的任务,护送过各种各样的钦差。
但像沈安这么离谱的,真是头一回见。
李百户每天都尽职尽责地将沈安的“腐败行径”通过信鸽传回应天府。
“初三,晴。沈大人嫌赶路辛苦,命队伍日行三十里。下午在翠屏山下钓鱼,一无所获。”
“初四,阴。沈大人观赏雨景,诗兴大发,未果。晚,命人购烧鸡两只、花雕一坛,独酌。”
“初五,晴。沈大人称筋骨酸痛,全天歇息。”
这些密报雪花一样地飞到了朱元璋的案头。
朱元璋看着这些密报,气得脑门青筋直跳。
“这个小王八蛋!”
“咱让他去查案,他倒好,给咱游山玩水去了!”
“还他娘的诗兴大发?他认识几个字啊!”
旁边的老太监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可骂着骂着,朱元璋自己却又忍不住笑了。
“罢了,罢了。”他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年轻人嘛,爱玩是天性。只要他能给咱把事办好,由他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密报上那个不务正业、吃喝玩乐的沈安,朱元璋心里的那点忌惮反而消散了不少。
一个真正有野心的人是不会这么干的。
这小子,或许……真的就只是个贪财好色的……天才?
“传令下去,让他们不用催,就按沈安的意思来。”朱元璋吩咐道。
“另外,告诉毛骧,给咱盯紧了!到了苏州,才是真正好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