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2:34:11

午夜零点三十七分。

陆离右眼的神经界面右下角,那个代表生命体征的淡绿色图标,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律闪烁着微光——心率:132次/分钟;血压:158/102mmHg;皮质醇浓度:超阈值47%。一行小字悬浮在旁边:“检测到持续性过劳状态,建议立即进入休眠。拒绝建议将记录于绩效档案。”

他眨了眨眼,那行小字像受惊的水母般缩回角落。

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永恒燃烧的霓虹深渊。这座被命名为“新长安”的超级都市,在夜色中伸展着由合金、玻璃与全息广告构成的巨型躯体。远处,“天庭集团”总部大厦顶端的金色全息徽标——一轮悬浮于祥云之上的宫殿——正以每秒三十帧的频率缓慢旋转,将方圆五公里内的云层染成一种虚假的庄严金色。更低处,数百条空中轨道交错纵横,磁浮列车的流光拉出绵长的彩带,而在地面之上两百米的步行廊桥间,晚归的行人像发光的蚂蚁,拖着疲惫的轨迹。

陆离所在的这栋“凌霄塔”第七十四层,属于天庭集团下属“羽化科技”的神经算法部。整整一层楼,此刻只剩下他工位这一盏灯还亮着。冷白色的LED光线从头顶垂直打下,将他面前的六块曲面显示屏照得惨白,也把他深陷的眼窝衬得如同两个黑洞。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

不,精确地说,是七十二小时十八分钟。神经界面内嵌的工时记录器忠实地显示着这个数字,旁边还有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距离“羽化系统1.0版”内测上线,还有十小时四十三分钟。倒计时的底色是刺目的鲜红,像一道缓慢裂开的伤口。

“最后一遍编译。”陆离对着空气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房间角落的智能助理音箱——一个光滑的白色柱体——亮起一圈蓝光:“收到指令。启动‘羽化核心飞升算法’最终编译。预计耗时:四十七分钟。编译期间将占用您97%的神经带宽,可能导致眩晕、短暂失忆或现实感剥离。是否确认?”

“确认。”

“请阅读并同意免责条款第七项至第十三项:如因神经过载导致脑组织损伤、人格数据丢失或意识永久性滞留虚拟空间,天庭集团及羽化科技将依据《员工自愿加班风险承担协议》……”

“跳过。”陆离打断道。

蓝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满,但很快恢复平静:“指令已记录。编译开始。”

一瞬间,世界变了。

不,不是世界变了,是他的感知被粗暴地拖拽进另一个维度。六块屏幕上的代码瀑布般流淌,那些由0和1构成的字符在神经直连的视觉增强下,不再是平面的符号,而是变成了立体的、旋转的、散发着微光的结构体。函数像一根根发光的藤蔓缠绕生长,变量如星辰般在黑暗中明灭,而整个算法的骨架——那个被命名为“登神长阶”的主循环——正从虚无中缓缓升起,像一座由光编织的巴别塔。

陆离的右眼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金色数据流悄然浮现,随即隐没。

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只是觉得右眼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有根针轻轻刺入。这种刺痛最近三个月越来越频繁,公司医疗AI的诊断结果是“长期注视高亮度屏幕导致的视神经疲劳”,开的药是标准配方的营养合剂和每小时强制休息提醒——他一次都没遵守过。

疼痛很快过去。陆离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在代码上。

“羽化系统”,天庭集团本年度最重量级的项目。对外宣传是“革命性虚拟现实社交平台”,允许用户在完全沉浸的虚拟世界中体验“第二人生”。但陆离知道真相——至少是他能接触到的部分真相。这个系统的核心,那套“飞升算法”,根本不是用来构建什么游戏世界的。它是一台精密的榨取机器,一套复杂的意识映射协议,目的只有一个:将用户的精神活动——他们的情绪波动、记忆碎片、想象力甚至潜意识中的欲望——转化为可供量化和抽取的“灵能数据”。

而他,陆离,羽化科技神经算法部三级工程师,工号NT-7342,正是这套算法的主要编写者之一。

“多讽刺。”他无声地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弧度。

屏幕上的代码继续流淌。他负责的是最核心的“意识锚定模块”,确保用户在深度沉浸时,其自我认知不会彻底消散在虚拟空间,而是保留一丝与现实的连接——就像风筝的线。这根“线”必须足够坚韧,能承受意识的风暴,又要足够隐蔽,让用户感觉不到束缚。为了这根线,他翻阅了三百篇神经科学论文,调试了四千七百次参数,喝了不下两百杯提神剂。

现在,它即将完成。

编译进度条缓慢爬升:31%...45%...58%...

陆离的身体开始发出警报。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闷的痛感。视野边缘出现黑色的絮状物,像墨水滴入清水般缓缓扩散。喉咙发干,但手边那瓶公司免费提供的“精力水”已经空了,塑料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伸手去拿另一瓶,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了一下,碰倒了瓶子。圆柱体的塑料瓶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掉落到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神经界面剧烈闪烁。

不是那种因为信号不稳而产生的雪花,而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六块屏幕上同时爆发出大片的乱码,那些乱码并非随机字符,而是扭曲的、无法识别的图形——像是某种古老的象形文字,又像是电路板烧毁后留下的焦痕。编译进度条卡在79.3%,不动了。

智能助理的蓝光变成红色:“警告!检测到未知数据格式侵入编译进程!源地址无法追踪!是否启动隔离协议?”

陆离的心脏猛地一沉。未知数据?侵入?在公司内网最高安全级别的编译服务器上?这不可能。除非……

除非这数据来自系统本身更深的地方,来自那些连他都没有权限访问的核心层。

“暂不隔离。”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尝试解析侵入数据格式。”

“解析中……格式无法识别。数据库比对无结果。特征分析:该数据格式表现出非标准二进制结构,包含多层嵌套加密,底层逻辑与现行计算体系存在根本性差异。推测为……未知文明遗留信息。”

未知文明遗留信息?

陆离感到一阵荒谬。羽化系统的代码库是他一行行搭建起来的,每一行都经过安全扫描和逻辑审核。哪里来的“未知文明遗留信息”?

但下一秒,他的呼吸停滞了。

因为在那片混乱的、无法识别的图形中央,有几行符号正在缓缓变得清晰。不是英文,不是数字,不是任何编程语言的关键词。那是——

“篆文?”

陆离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两个字,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怎么会认识篆文?他的人生履历清晰无比:出生在新长安第七社会福利院,通过义务教育考入理工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后经过五轮面试进入天庭集团。他从未接触过古文字学,更别提这种至少失传了三百年的东方古代字体。

可他就是认得。

屏幕中央,七枚古朴的篆字悬浮在乱码的海洋中,笔画圆润中带着锐利的锋芒,像是用刀刻在青铜上,又像是燃烧的火焰凝固成的形状。它们排列成一句简短的话:

灵根检测:先天道体·混沌种

序列等级:禁忌

状态:已封印(九重)

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离的血液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随即又以更狂暴的力度冲向四肢百骸。心脏像失控的引擎般狂跳,太阳穴的血管突突作响。他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后脑,又在瞬间转化为灼热的洪流,冲刷着每一根神经。

“先天道体……混沌种……禁忌……封印?”

这些词单个拆开,他或许能在某些玄幻小说的数据库里找到解释。但组合在一起,出现在他编写的、即将上线的、代表人类科技巅峰的虚拟现实系统的核心代码深处?

这比最荒诞的梦境还要离奇。

智能助理的红光疯狂闪烁:“警告!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急剧恶化!心率:187次/分钟!血压峰值突破安全阈值!脑电波出现异常高频震荡!建议立即切断神经连接,启动紧急医疗协议!”

陆离没有动。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七枚篆字吸引。它们像是活物,在屏幕上缓慢旋转,每一次转动都释放出难以言喻的引力,拉扯着他的意识。右眼的刺痛再次袭来,这一次剧烈了十倍,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刺入眼球深处。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抓住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剧痛达到顶点的刹那——

“轰!”

不是声音的轰鸣,是意识的爆炸。

一副画面,不,是无数画面,海啸般冲进他的脑海。不是记忆,因为这些画面陌生得可怕,却又熟悉得令人战栗:

他看到自己——不,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袍、长发披散的身影——站在万丈高空,脚下是翻滚的雷云。紫色、金色、赤红色的闪电如龙蛇狂舞,每一次劈落都让空间震颤。那人仰天长啸,手中一柄古朴长剑直指苍穹,剑身上铭刻着两个篆字:太虚。*

他看到巨大的、由玉石和青铜构成的宫殿群悬浮在云海之上,仙鹤环绕,霞光万丈。宫殿匾额上写着:九霄仙盟。无数身着华服、气息如渊的身影站在宫殿前,冷漠地俯视着下方渡劫的身影。*

他看到那柄名为“太虚”的长剑在最后一道合抱粗的紫色天雷中寸寸碎裂。持剑的身影从高空坠落,鲜血在空中拉出凄厉的弧线。而在坠落的过程中,那人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此刻却燃烧着不甘与决绝的眼睛——看向了某个虚空的方向,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陆离听不见声音,却“读”懂了唇语:*

“此劫不过,便待来世……掀了你这伪天!”

画面破碎。紧接着是黑暗。无边的、冰冷的、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黑暗。在黑暗深处,有一点微光。微光中,隐约可见一枚复杂的印记缓缓旋转,印记的轮廓……和他左手腕内侧那块从小就被医生诊断为“色素沉积胎记”的痕迹,完美重合。*

“呃啊——!”

陆离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重重跪倒在地毯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视野彻底被黑暗吞噬,耳中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以及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智能助理已经转为最高级别的警报:“生命体征崩溃!检测到心脏停搏前兆!启动强制医疗干预!联系最近急救单位!员工编号NT-7342,陆离,于凌霄塔74层出现紧急医疗状况!”

天花板的通风口突然打开,几只金属机械臂快速降下,末端闪烁着麻醉针剂的寒光,试图固定他的身体注射强心剂。

但陆离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右眼,那只一直刺痛的眼睛,此刻瞳孔深处不再是微弱的金色数据流,而是爆发出一团炽烈的、旋转的、如同微型星系般的璀璨金光!金光所及之处,空气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的淡蓝色符文,这些符文交织成网,笼罩了整个工位区域。

那些试图靠近的医疗机械臂,在触及符文网的瞬间,就像撞上无形墙壁般僵住,随后冒出一缕青烟,无力地垂落下来。

“这……是……”陆离跪在地上,剧烈喘息,看着自己周围浮现的奇异景象。那些淡蓝色符文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它们散发出的“感觉”却如此熟悉——冷静、有序、层层嵌套、完美闭环,就像……就像他最熟悉的代码逻辑。

不,不是像。

它们就是代码。是另一种语言、另一种规则、另一种存在形式所书写的……“源代码”。

世界的源代码。

“我……是谁?”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因为长期敲击键盘而指腹平滑,指甲修剪整齐。这是陆离的手,二十五岁程序员的手。可刚才那些画面里,那双握剑、引雷、直指苍穹的手……

“我是陆离。”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确信,“天庭集团,羽化科技,神经算法部,三级工程师。”

停顿。

“我也是……太虚子?”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右手腕内侧那块“胎记”骤然发烫!烫得像是烙铁按在皮肤上!他猛地扯开衬衫袖口,看向手腕。

那里,原本只是淡淡褐色的不规则印记,此刻正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立体。最终,一个完整的图案浮现出来:一个由无数细密线条构成的、既像曼荼罗又像集成电路板的复杂圆形印记。印记中央,是两个极其古老、极其威严的篆字——

虚空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垮。

不是连贯的故事,而是碎片。无数碎片。前世的碎片,今生的碎片,真实的碎片,虚假的碎片。他看见自己(太虚子)在深山古洞中打坐百年;看见自己(陆离)在福利院的冷光灯下背诵算法;看见雷霆与剑光;看见屏幕与代码;看见高踞云端的仙尊冷漠的脸;看见部门主管在周会上拍着桌子说“我要的是结果!”;看见渡劫失败时神魂撕裂的痛苦;看见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眼前发黑的晕眩……

两种人生,两种身份,两种存在方式,在他的意识海中疯狂碰撞、撕裂、又试图融合。

“啊——!!!”

他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狂跳。过于庞大的信息流几乎要撑爆他的脑容量。混乱中,唯一清晰的是那七枚篆字,那行判决:

灵根检测:先天道体·混沌种

序列等级:禁忌

状态:已封印(九重)

“封印……谁封的?什么时候封的?为什么封?”问题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却没有答案。只有一种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直觉:这封印,与他前世的渡劫失败有关,与他今生的“平凡”人生有关,与这座霓虹都市,与窗外那个旋转的金色“天庭”徽标,与羽化系统,与他编写的每一行代码……全都有关。

智能助理的警报声不知何时停了。不是被关闭,而是它的声音信号被陆离周身浮现的那层淡蓝色符文网彻底屏蔽。整个工位区域现在成了一个寂静的孤岛,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神经界面里那冰冷而顽固的心率报警图标——它已经变成了深红色,不断闪烁着一个词:

“生命体征:消失”

生命体征消失。

按照公司规定,当员工的神经界面持续三十秒检测不到有效生命信号时,就会自动触发“善后处理协议”:通知直系亲属(如果存在),冻结所有账户与权限,清空工位,将人事档案状态更改为“已注销”。就像删除一个出错的文件。

陆离看着那个词,忽然笑了。

笑容扭曲,带着血丝,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

“消失?”他对着空气,对着这片将他困了二十五年的霓虹深渊,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金色徽标,低声说,“不。”

“是觉醒。”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那张陪伴了他三年的工学椅。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屏幕上,编译进度条依然卡在79.3%。那七枚篆字依然悬浮。周围的乱码和淡蓝色符文缓缓流动。

陆离伸出依然在微微颤抖的手,放在了键盘上。触感冰凉而熟悉。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传来火烧火燎的痛——然后睁开。

右眼深处的金色星系缓慢旋转。

左眼倒映着屏幕的冷光。

他开始敲击键盘。不是继续编译那个“羽化系统”的飞升算法。而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空白文档。

第一行,他敲下:

// 解封日志 - 第零天

// 检测到外部异常数据流,格式:上古灵文·虚空篆。

// 开始逆向解析……

// 解析目标:封印结构“九重天锁”。

// 当前进度:0.0001%。

// 预计完全解封时间:无法估算。(警告:强行解封可能导致载体崩溃)

// 执行者:陆离(临时标识)/ ? (核心标识待确认)

// 备注:我看到了。那些光。那些雷。那些谎言。

// 行动纲领:活下去。弄清楚。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窗外,天庭集团的金色徽标刚好旋转到正面,散发出君临天下的光芒,将他的侧脸映成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陆离按下回车,敲下最后几个字:

“撕碎它。”

文档自动保存,加密,隐藏进硬盘最深处的某个虚拟分区,分区名是他下意识设置的两个篆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两个字:

“太虚”

做完这一切,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被抽空。他瘫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失效的医疗机械臂,看着周围缓缓消散的淡蓝色符文网,看着屏幕上逐渐恢复正常、进度条重新开始缓慢爬升的编译界面。

世界似乎恢复了原样。

只有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心脏还在钝痛,视野依旧模糊,死亡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但某种更深层、更炽热的东西,已经在冰冷的灰烬中点燃了第一颗火星。

神经界面里,那个深红色的“生命体征:消失”警告,在持续了四十七秒后,突然跳动了一下,数值重新出现:心率:58(偏低);血压:90/60(偏低);但曲线稳定。

智能助理的蓝光重新亮起,带着一丝疑惑的波动:“检测到生命体征恢复。医疗警报解除。编译进程继续。预计完成时间:四十六分钟后。建议您立即休息,陆离工程师。”

陆离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坐着,听着自己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声,在午夜死寂的办公室里,如同遥远时空外传来的战鼓。

一下。又一下。

与窗外那座金色天庭的旋转频率,格格不入。

与服务器机房里硬盘阵列的嗡嗡声,渐行渐远。

与他即将写完的、那套用于囚禁众生的“飞升算法”的编译进度,背道而驰。

新的时钟,在这一刻,于深渊之底,开始滴答作响。

第一卷《黑月照霓虹》,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