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在昏迷里浮浮沉沉。
意识像片断了线的羽毛，在无边的黑暗深海里飘着，没着没落。没有梦境，只有掏心掏肺的疲惫，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思考的劲儿都没有。偶尔，脑仁深处会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提醒着她上次强行催动力量的代价，疼得她意识都跟着打颤。
时间没了意义。她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仿佛过了一辈子，又像只是眨了下眼。
渐渐地，黑暗深处冒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眼睛能看到的光，是一种能“感觉到”的存在。那熟悉的冰冷嗡鸣，带着清晰的轮廓和沉甸甸的重量，一下子抓住了她涣散的意识。
是那把消防斧。
它在她的感知里，像颗遥远却扎实的金属星辰，嗡嗡地发着声，稳定、锐利，还透着一丝说不出的“亲近”。好像昏迷的时候，她那耗空后变得异常敏感的精神，和这把被她用命激活过的斧头，缠上了一道比以往任何东西都紧的联系。
她“看”到了斧刃上细细的锻打纹路，“摸”到了木柄和金属连接处的契合感，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斧头里金属晶体密密麻麻、结实得不像话的排列。这种感知比以前深多了，可代价就是她现在虚弱得像片随时会碎的纸。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疲惫，慢慢像潮水似的退了。意识开始往水面浮，耳边渐渐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烧总算退了……”
“……呼吸匀多了……”
“……再喂点水，慢着点……”
是妈和弟弟的声音，带着化不开的焦虑和疲惫。
夏雨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怎么都掀不开。她想动动手，身体却像不是自己的，软得没骨头。只有那把消防斧的嗡鸣，像黑暗里的灯塔，稳稳地引着她的意识往回走。
又熬了挺久，也许是一天，也许就半天。她终于感觉到指尖攒起了一丝力气，试着极其缓慢地弯了弯右手食指。
“妈！姐动了！姐的手指动了！”夏风惊喜的喊声在耳边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响。
紧接着，一块温热湿润的毛巾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和额头，妈带着哭腔的声音凑得极近：“小雨？小雨醒了吗？能听见妈说话不？”
夏雨用尽全力，总算把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昏暗的烛光刺得她赶紧眯了眯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清晰。她看到妈憔悴的脸，眼里满是惊喜，还有点红血丝；旁边的夏风也红着眼圈，嘴角却扬着；爸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可眉头还是拧着，忧色比以前更重。
她想说话，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气音。
“别急别急，先喝水。”妈连忙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将一个装着温水的杯子凑到她嘴边。
温热的水滑过干裂的嘴唇，滋润了冒烟的喉咙，总算带来了点生气。夏雨小口小口地咽着，意识也跟着清醒了不少。她感觉到自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头还有点隐隐作痛，但那种要撕裂似的剧痛已经没了，只剩下浑身酸软的疲惫。
“我……睡了多久？”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整整一天一夜。”爸走过来，蹲在沙发边，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现在感觉咋样？还有哪儿不舒服？”
夏雨试着动了动胳膊腿，除了没力气，倒也没别的不对劲。她试着集中精神，想去感知周围的金属——嗡鸣感立刻冒了出来，却弱得像蚊子叫，范围也缩到了身边一两米。只有那把消防斧的嗡鸣最清晰，就在客厅角落，稳稳的。
“还好，就是没劲儿。”夏雨如实说，抬眼看向爸，“东西……都带回来了吧？”
“带回来了，挺顺利的。”爸点点头，脸上却没多少喜色，“压缩干粮、罐头、水，够我们撑一阵子。但小雨……”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你的能力，到底是咋回事？昨天那把斧头……”
夏雨想起车库里的惊险，想起自己把最后一点精神力孤注一掷砸向斧刃的感觉，想起那声恐怖的颤音，还有之后翻江倒海的反噬。
“我也说不太明白。”她慢慢组织着语言，“当时情况太急，我就感觉……能跟那把斧头靠得特别近。它很‘强’，我没办法像挪硬币那样操控它，但好像能……引着它自己‘抖’起来。就跟敲音叉似的，我只是给了它一个开头的频率，还有方向。”
她只能说出最直观的感受，至于为什么精神力能改变金属的物理性质，为什么能爆发出那种杀伤力的声波，她一点头绪都没有。这已经超出了她以前在网上看的那些“科学猜想”，更像是某种……能量层面的东西。
“那种法子太耗劲儿了，而且好像……伤着自己了。”夏雨摸了摸还隐隐作痛的额头，“以后除非到了生死关头，不能再用了。”
爸看着她冷静分析的样子，心里的忧虑没减反增。女儿越理智，越说明这力量的诡异和不可控，已经超出了她能掌控的范围。
“那把斧头，”妈犹豫着开口，声音有点发颤，“我总觉得……它不太对劲。就放那儿不动，有时候我好像能感觉到，它在……‘盯着’我们似的？”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赶紧摇了摇头。
夏雨心里一动。妈是普通人，没有感知金属的能力，却能感觉到斧头的异常？难道这把斧头被自己激活后，真的产生了某种不会消失的变化？
她把目光投向客厅角落。昏暗的光线下，消防斧静静地靠在墙上，看着跟普通斧头没两样。可在她的感知里，它的嗡鸣平稳又持续，像一颗慢慢跳动的心脏。她试着用刚恢复的一点精神力，轻轻“碰”了它一下。
嗡——！
嗡鸣瞬间强了一丝，带着点近乎“回应”的意思，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夏雨收回感知，心里泛起一阵波澜。这不是错觉，她和这把斧头之间，真的缠上了一道更稳固的联系。它好像变成了她精神力的一个“外置节点”，又或者……一把被她打下了烙印的武器。
“爸，我想看看那把斧头。”夏雨说。
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斧头拿了过来，自己紧紧握着斧柄，把斧刃那端朝着她，保持着安全距离。
夏雨没伸手碰，只是凑近了些“看着”它。锐利的斧刃，结实的木柄，冰冷的金属表面好像比昨天更幽暗了点。在她的感知深处，除了稳定的嗡鸣，还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紫意——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感知，又迅速缩了回去。
这紫意，和窗外那层散不去的紫色雾霭，有着某种说不出的相似。
九紫离火？
这个词又一次跳进她的脑海。如果这场灾难真的是这种宇宙能量搞的鬼，那她的能力，会不会就是身体适应了这种能量后产生的异变？而这种能量，既能让生物畸变，也能和金属产生反应，还能被她的精神力引导、放大？
那这把斧头，是不是在吸收了那种能量和她的精神力后，发生了某种……“附魔”？
这个想法让她打了个寒颤，心里却又隐隐有点莫名的悸动。
“先别想这些了，好好休息。”爸把斧头拿开，放回角落，“身体是第一位的。现在物资够了，我们慢慢合计以后的事。”
夏雨点点头，她知道爸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体力，然后好好想想他们的处境、她的能力，还有以后该怎么走下去。
她闭上眼睛，试着调整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有点像以前看过的冥想方法。她能感觉到，角落里的消防斧像个安静的锚点，它的嗡鸣稳稳的，好像能稍微平复她脑海里那些因透支产生的杂乱“噪音”。
这种联系，到底是福是祸？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从她拼着精神力耗尽激活这把斧头、让它发出致命颤音的那一刻起，她和这把武器之间，就已经缔结了一道无形的、沾着血的契约。
她用精神的鲜血，换来了金属的咆哮。
以后，这份契约会把她引向哪里？
是成为劈开黑暗的利刃，还是被这力量反噬，变成祭品？
答案，或许藏在她慢慢恢复的精神力里，藏在那把幽暗斧头的嗡鸣中，也藏在这片越来越浓、笼罩着整个世界的紫色迷雾深处。
夜色又一次降临了。苏醒的夏雨，带着没好利索的伤痕和满心的疑惑，开始面对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还有一个更加诡谲难测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