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合眼。
夏家四口围坐在烛光下,压低声音讨论着陈伟的提议,翻来覆去地权衡利弊,琢磨着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一张手绘的简易城市交通图摊在茶几上,夏建国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条从小区到东郊物流园的粗略路线。
“最近的是沿中山路直走,但得穿过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方,风险太高。”夏建国用指尖点着地图,“绕北环线,路得远一倍,但能避开人多的密集区。陈伟说他岳父给的路线是走老城区边缘,穿插着地下通道和废弃厂区,相对隐蔽,就是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他岳父的观测站具体在哪儿?物流园那么大,总不能瞎找。”夏雨问。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模糊的目的地跟没目的地没区别。
“明天问清楚。”夏建国道,“还有那个‘平稳期’,他说看能量波动,怎么判断?有没有规律?能持续多久?差不离能差多少?”
这些细节都得弄明白,一次失败的逃亡,可能就是全军覆没。
“我们能带走多少东西?”李秀兰更关心实际问题,“吃的、水、药,还有那些罐头,扔了怪可惜的。”
“必须轻装。”夏雨冷静地说,“每人一个背包,只装最要紧的:压缩干粮、巧克力、牛肉干这些高能量的,水、净水药片、常用药、纱布、打火机、手电和电池、多功能刀、绳索……每个包控制在十五公斤左右,不然走不动远路。”
她顿了顿,看向储藏室:“家里剩下的物资,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万一……万一我们还能回来呢。”
这话让气氛更沉重了。这是一场没回头路的赌注,能不能赢,谁也说不准。
“陈伟一家有什么?”夏风问。
“估计就一点随身东西和孩子。”夏建国道,“他们需要我们的物资和保护,这才跟我们合作。但我们不能当冤大头,分工和责任必须说清楚。”
“还有,”夏雨补充,“路上听谁的?遇到危险谁说了算?找到的东西怎么分?到了他岳父那儿,我们是客人?合作者?还是得看别人脸色?”
这些问题冷酷又现实。末世里的合作,没那么多温情,全是为了生存的算计和权力划分,谈不拢还不如不合作。
天快亮的时候,基本框架定下来了:如果陈伟能提供足够详细靠谱的信息,还愿意接受夏建国当临时指挥、夏雨的特殊能力当核心威慑、物资按贡献和风险分配,那就合作;不然,宁可继续守着这栋楼,再找别的机会。
第二天午后,按约定,陈伟又出现在阳台门外。这次他带来一张更详细的手绘草图,叠得方方正正,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夏雨展开一看,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路线、标记点、危险区域,甚至标了大概的距离和需要的时间。东郊物流园被圈出一个具体位置,旁边写着“仓储区A7,红砖房带院子,有天线”。岳父的住处和观测站,总算有了明确坐标。
“平稳期,”陈伟隔着门缝低声解释,“我岳父根据他记的‘背景辐射波动’总结的,没绝对规律,但大概每48到72小时会有一次低谷,能持续2到5小时。最近一次大波动是三天前,按周期算,下一次平稳期可能在未来24到48小时内。我们能看天空的紫雾流动速度,还有远处电弧的活跃度,速度慢了、电弧少了,大概就是窗口期。”
这解释有点科学道理,但也满是不确定性。
“路线上这些画叉和问号的地方,是什么情况?”夏建国指着图上的标记问。
“有些是我岳父之前通讯时说的可能有障碍,比如这个废弃加油站,他说附近有很多车残骸,可能吸引怪物聚集;这个地下通道入口,结构不稳定。问号是他也不确定现在怎么样了。”陈伟答得挺实在,“我们得边走边看,随时调整。”
“要是合作,”夏雨开口,声音清晰又直接,“路上我爸当指挥,大事一起商量,但行动得听他的。我们的物资会共享,但谁管、怎么分,得听我们的。遇到危险,我们负责主要应对,你们照顾孩子、观察周围、听指令就行。到了你岳父那儿,我们要平等合作,共享资源和信息。”
她的话没给对方讨价还价的余地,透着一股强硬。
门外的陈伟沉默了一会儿。这些条件明摆着让他们一家处于从属地位,但他有别的选择吗?没有夏家的力量和物资,他们一家三口连这栋楼都出不去。
“……我同意。”陈伟的声音带着点压抑的屈从,但更多的是认清现实的理智,“但我有个请求:万一……万一我和我爱人出事了,求你们……尽量把孩子带到我岳父那儿。孩子叫朵朵。”最后一句,满是一个父亲的卑微和恳求。
这话让门里的夏家人心里都不好受。李秀兰别过脸,偷偷擦了擦眼角。
“我们尽力,但没法保证。”夏建国郑重地承诺。
“我明白,谢谢。”陈伟的声音有点哽咽。
协议,就在沉重的现实和微弱的希望中,艰难达成了。
“准备一下吧。”夏建国对门外的陈伟说,也像是对家人说,“盯着窗外的动静,一旦判断平稳期要来了,我们马上出发。你们从自家阳台想办法下来,我们在二楼楼梯口汇合。”
陈伟应了一声,悄悄走了。
接下来的一天,大家都在紧张又有序地准备。夏雨把选好的物资分装进四个登山背包(家里原本有两个,从超市又找了两个),每个包都用防水布裹了外层——谁也说不准路上会不会遇到紫雨。压缩干粮、几块巧克力、牛肉干、瓶装水、净水药片、常用药、纱布、打火机、手电和电池、多功能刀、绳索……每个包都控制在十五公斤左右,确保能长途跋涉。
夏建国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武器:他自己用消防斧和斩骨刀;夏雨除了那把锈剪刀,又拿了一把轻便的水果刀;夏风用一根从车库找到的结实金属撬棍;李秀兰也拿了一把小餐刀防身。
夏雨最后走到角落,把手放在消防斧冰凉的木柄上。嗡鸣立刻传了过来,稳定又亲近。她试着用意念贴上去,在心里默念“安静点,别暴露”。斧头的嗡鸣似乎真的弱了一点,变得更内敛了。这种得心应手的感觉,比操控其他金属物件强多了。这把斧头,或许会是旅途中最可靠的伙伴,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变数。
傍晚的时候,夏风突然压低声音喊:“姐!爸!快看外面!电弧!”
大家赶紧凑到窗边。远处那条街道上,原本频繁闪烁的紫色电弧,出现的次数明显少了,亮度也弱了不少。天空中流动的紫雾,速度慢了下来,像黏稠的糖浆。
“平稳期要来了?”夏风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和紧张。
“还不能确定,但迹象对得上。”夏雨的心跳快了起来,“大家最后检查一遍装备,随时准备出发。”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异常安静,连怪物的嚎叫声都少了很多,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一点。
深夜十一点左右,夏雨再去观察时,远处的电弧已经完全消失了,紫雾近乎凝固。夜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没有星光。
就是现在!
夏建国深吸一口气,看向家人,目光坚定:“行动。”
李秀兰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十几年的家,眼里满是不舍,但还是咬牙背起了背包。夏风既紧张又兴奋。夏雨背好背包,握了握母亲的手,率先走到门口。
夏建国轻轻打开门锁,拉开一条缝隙。楼道里一片死寂,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发着幽绿的光。
“陈伟一家应该在准备了。”夏建国低声道,“小雨,你和小风先下到二楼楼梯口警戒,我帮你妈,马上下来。”
夏雨点点头,和夏风一前一后,脚步轻得像猫,迅速下到二楼转角平台。这里更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霉味。夏雨把感知扩到最大,警惕着任何金属的异常动静。
几分钟后,夏建国和李秀兰也下来了。几乎同时,楼上传来极轻的绳索摩擦声。抬头一看,四楼邻居家的阳台栏杆上,垂下来一根用床单和衣服拧成的绳索,陈伟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用布裹紧的襁褓(里面是朵朵),周婷紧跟在后面,两人正艰难又缓慢地往下爬。
过程惊心动魄。婴儿似乎被喂了一点有安眠作用的药(陈伟说是他们仅有的儿童感冒药里的成分),睡得很沉,没哭闹。几分钟后,陈伟和周婷安全落地,两人满头大汗,周婷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同样坚定。
没时间寒暄,也没时间介绍。两个家庭,七个人(连襁褓里的朵朵算上),在昏暗的楼道里默默汇合。彼此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戒备,有审视,也有一丝共同踏上险途的决绝。
夏建国打头,夏雨断后,队伍悄无声息地滑出一楼单元门,融入外面比楼道更黑、但也暂时“平静”的紫色夜幕中。
身后,是熟悉又即将告别的家。
前方,是危机四伏、长达十几公里的死亡迁徙路。
协议的重量,此刻才真正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他们能不能活着抵达那张草图上的红砖房,找到陈伟口中那个可能掌握着更多秘密的岳父?
答案,写在每一步踏出的、沾着紫色尘埃的脚印里,也写在夏雨背上那把低低嗡鸣的消防斧锋刃之上。
出发。向着未知的、或许是希望、或许是终结的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