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4:50:21

水晶灯悬在头顶,每一颗切割面都折射着过于明亮的光,像无数根倒垂的冰棱,冷得能刺伤人眼。

陆烬站在拍卖厅西侧的阴影区。这个位置经过计算:能看清全场十二个出口,能看见第一排正中央的她,自己却隐在灯光的死角。温度比大厅中央低两度,寒意从大理石地面透过鞋底渗上来。

沈静澜一袭墨绿色丝绒长裙,后颈裸露的皮肤在强光下白得像上好的骨瓷。她微微侧头听身旁董事说话,唇角弯着温润的弧度——社交面具的标准型号,亲切,隔着一层玻璃。陆烬的视线掠过她的肩线,扫过周围三米内每个人的手、腰侧、腋下,那些可能藏武器的地方。呼吸保持在每分钟十次,平稳得像机械。

拍卖师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十九世纪波斯皇室蓝宝石胸针,主石重八点七克拉。”

展柜里,宝石在黑色丝绒上泛着深海般的幽蓝。陆烬的目光只停留半秒,便回到沈静澜身上。她的左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蓝宝石戒指——亡夫遗物,她从不摘下——在灯光下反射冷光。

“三百五十万。”有人举牌。

沈静澜没回头,只轻轻抬手。四百万。姿态闲适得像在菜市场挑一捆青菜。

竞价在沉默中攀升。数字跳到六百二十万时,场内的呼吸声变轻了。她再次举牌,手指在空中划出漫不经心的弧线。

“六百五十万,第一次。”

槌声落下。

掌声礼貌而克制。沈静澜起身走向展台,侍者捧着铺黑丝绒的托盘跟在身后。宝石在聚光灯下像一小块凝固的晶叶。

但她没接托盘。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晰而有节奏,像倒计时。她径直走向陆烬所在的阴影区。

厅内的目光随着她移动——好奇、揣测、毫不掩饰的打量。看沈家年轻的女家主,也看她走向的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

陆烬站直身体。阴影退去,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眉骨处一道浅淡的旧疤。他垂着眼,视线精准地落在她鞋尖前三寸。

安全距离。她定的。

沈静澜停在他面前,近到白檀调的冷香混着一丝香槟酒气钻进鼻腔。她今天喝过酒。

“低头。”她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陆烬言微微俯身。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小阴影,能看见她左手指尖涂着和她唇色一致的豆沙红——除了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侍者将托盘举至齐胸高度。沈静澜拈起胸针,冰凉的金属在她指间闪着寒光。

别针尖端穿透黑色西装左襟,刺穿衬衫布料,抵上皮肤。

凉。

陆烬的肩胛骨本能地微缩,肌肉绷紧又强迫放松。呼吸保持平稳,胸腔起伏幅度控制在最小范围。她能感觉到吗?应该能。她对他的身体反应了如指掌。

沈静澜调整着胸针角度,小指指甲不经意划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接触零点五秒,计算好的时长,足够传递体温,又不至于显得刻意。陆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好了。”她退后半步。

宝石躺在他心脏上方,幽蓝光泽与深色西装形成刺眼的对比。太醒目了,像烙印。

“沈总真是大方。”三叔端着酒杯踱步过来,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里掺着浑浊的意味,“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保镖戴?”

沈静澜转身,笑容无缝切换成社交模式:“三叔说笑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桌人都能听见,“养条好狗,总要舍得用骨头。”

有人低笑出声。

陆烬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微微颔首,像在认可这个比喻。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比起十年前雪地里那根刺穿肩膀的冰锥,这不疼。他在心里重复。不疼。

“你这‘狗’可了不得。”三叔凑近些,压低声音,眼神却仍瞟着陆烬,“上次老李那件事……处理得很干净。我这边最近也缺人手,借我用几天?”

沈静澜端起侍者递来的香槟,轻晃酒杯:“三叔,我的人不外借。”她抿了一口,重音落在“我的”两个字上。

“啧,护食。”三叔笑着摇头,眼底没什么笑意,“行,不夺人所爱。”

他转身离开前,又看了陆烬一眼。那眼神像在评估武器的锋利程度,也像在辨认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

拍卖会继续。沈静澜坐回前排,陆烬退回阴影。胸针的重量压在左胸,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金属的硬度。他站立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眼睛在持续扫描——入口处侍应生倒酒时颤抖的手、二楼包厢窗帘第三次轻微晃动、三叔助理离席接电话时捂话筒的动作。

四十分钟后,沈静澜起身离场。陆烬在她走出三米后跟上,步伐无声,距离精准。

走廊铺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她在贵宾休息室门前停下,没回头:“咖啡。”

“是。”陆烬应声,转身走向餐饮区。

门轻轻合拢。他穿过长廊,西装内袋里那枚价值六百五十万的胸针,宝石边缘硌着肋骨。经过装饰镜时瞥见镜中的自己——深色西装,冷峻的脸,左胸上那抹突兀的蓝。

像奴隶的烙印,也像勋章的讽刺。

餐饮区侍者认得他,不用吩咐便开始准备手冲。陆烬站在操作台旁,看着热水匀速注入滤杯,深褐色液体一滴滴坠落,蒸汽带着焦香腾起。他抬起右手握壶,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极深的旧伤从袖口露出一截,在灯光下泛着浅白的色泽。

“陆先生,需要加糖吗?”

“不用。”他顿了顿,“奶,零点五毫升。”

这是她习惯的比例。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调出她要求的浓度与温度。肌肉记得每一个参数:水温九十二度,萃取时间两分十秒,奶量零点五毫升。

端着咖啡回到休息室外,他敲三下门,节奏轻而均匀。里面传来一声“进”。

沈静澜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窗外是城市夜景,霓虹灯光像撒了一地的碎宝石,璀璨而冰冷。她没回头,只伸出左手。

陆烬将咖啡杯放在她掌心。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很凉。

“李董那边,今晚会有人去‘谈’。”她啜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盯着点,别弄出太大动静。”

“是。”

“三叔今天的话,你怎么看?”

陆烬沉默两秒。时间在沉默中拉长,他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胸针背面的声音。“他想试探您的底线。”

“还有呢?”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认人。”

沈静澜终于转过身。窗外的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勾勒出纤细的轮廓,面容却陷在阴影里。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坐。”

陆烬没动。

“坐下。”她重复,声音里多了分不容置疑。

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腰背挺直,双腿并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标准的、随时可以起身行动的姿势。

沈静澜放下咖啡杯,陶瓷底座与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侧身看他,目光从他眉骨的疤,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落在他左胸的蓝宝石上。

“十年了。”她说,“从雪地里把你拖出来那天算起。”

陆烬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微,但足够被她捕捉。

“我有时候会想,”她继续,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如果那天我没路过,你会在那场雪里躺多久?会不会就那样……”

“夫人。”他打断,声音低沉。

沈静澜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怎么?不爱听这个?”

陆烬重新垂下眼睛:“我的命是您的。”

“是啊。”她靠回沙发背,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你的命是我的。所以这枚胸针,戴着吧。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是我沈静澜最贵重的‘所有物’。”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推到他面前。

“凉了。”她说,“再换一杯。”

陆烬起身,端起杯子。转身时,他听见她轻声补了一句:

“下次三叔再问,你就说——我这条狗,只认一个主人。”

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里,陆烬端着空杯走向餐饮区。胸针在心脏上方发烫——不是温度,是重量。左手腕旧伤开始隐隐抽痛,沿着小臂一路蔓延到肘关节,像有烧红的铁丝在皮肉里来回拉扯。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脏雪渗进伤口里的刺痛,血腥味混着冻土的气息。还有她裹着狐裘俯身看他时,领口绒毛间透出的体温——那么暖,暖得让他以为抓住了光。

那时她说了什么?

“能站起来吗?能就跟我走。”

他能。所以他跟她走了十年。

侍者接过空杯,准备重新冲泡。陆烬站在一旁,左手无意识地抚上右腕内侧的旧伤。伤痕下的肌腱在指腹下微微跳动。

窗外,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像无数个不会熄灭的谎言。

他深吸一口气,将指尖从伤疤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