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咖啡香气在凌晨五点的寂静中弥漫,像某种温柔的毒素。
陆烬站在操作台前,左手握着细嘴壶,水流匀速划着圈注入滤纸。深褐色液体一滴滴坠入玻璃壶,每一滴的间隔都是精确的零点八秒。窗外天色将明未明,青灰色的光渗进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平行的光带。
五点四十七分。这是沈静澜起床的时间——如果她昨晚睡了的话。
十年。从雪地里拖出来的命,到能精准控制每一度水温。这算进化还是退化?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偶尔会扎进意识里,不深,但每次触碰都会疼。
壶中的咖啡达到三百毫升刻度。他关火,将液体倒入预热过的骨瓷杯,加一滴奶——恰好能让色泽变成她喜欢的浅褐,像秋天落叶的颜色。杯柄朝向门的方向,四十五度角,方便她直接端起。
书房门开了。
沈静澜穿着丝质睡袍走进来,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她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倦色,眼下的阴影即使用最贵的遮瑕膏也盖不住。昨夜李董那边“谈”到凌晨三点,她一直在等消息——不是担心结果,而是要第一时间评估风险、调整策略。
“情况?”她没碰咖啡,直接走到书桌后坐下,打开电脑。屏幕冷光瞬间照亮她面无表情的脸,像给瓷器打上冷釉。
陆烬保持站姿:“处理干净了。李董同意退出城东的项目,条件是保留百分之五的干股。”
“百分之三。”沈静澜敲击键盘,指甲敲在机械键盘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告诉他,这是底线。不同意的话,下次就不是‘谈话’了。”
“是。”
“证据呢?”
“全部销毁。备份在您加密硬盘的第三分区,密码是您上个月改的那个。”
沈静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可能是满意,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太短暂,像流星划过夜空,陆烬来不及解读。
她端起咖啡,啜了一口,眉头微蹙:“温度高了零点五度。”
“抱歉。”陆烬垂首,视线落在她睡袍腰带打结的方式上——蝴蝶结,左翼比右翼长三毫米。她心烦时会这样。“下次注意。”
“没有下次。”她放下杯子,陶瓷底座敲在实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宣判,“我要的是精准,不是‘差不多’。”
“是。”
书房陷入沉默。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暖气片细微的水流声。陆烬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她右手边那叠文件的最上方——一份关于城西地块的开发计划,封面印着“沈氏集团”的烫金徽标,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十年了。他看着她从丧夫的年轻寡妇,一步步吞并、蚕食、扩张,将沈氏从二流家族企业做到现在的位置。他也从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影子,变成她手中最锋利的刀,刀柄上刻着她的名字。
代价是什么?左手腕这道几乎割断肌腱的疤?还是别的、更无形的东西?
“跟了我几年了?”沈静澜突然问,眼睛仍盯着屏幕。
陆烬的呼吸停了半拍。又来了。这种测试,像老师抽查背诵,答对了没有奖励,答错了就是深渊。
“十年。”他回答。
“记得这么清楚?”
“雪夜那天是十二月七号。昨天是十一月二十号。还差十七天满十年。”
键盘声停了。
沈静澜转过椅子,正面对着他。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像把她的脸分割成两个不同的人。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件熟悉的物品,又像在评估某种即将到期的风险。
“十年。”她重复这个词,舌尖卷着某种意味不明的音节,“够一个人从婴儿长成少年,也够一个死人变成白骨。”
陆烬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她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宝石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她问,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个认真提问的学生,但眼睛里的温度是零下。
又一个陷阱题。正确答案不存在,只有不同程度的错误。说真话是僭越,说假话是虚伪,沉默是反抗。
“您是我的雇主。”他选择最安全的回答,声音平稳得像在读说明书。
沈静澜笑了,不是社交场合那种温润的笑,而是真实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陆烬,你总是这样。该说实话的时候撒谎,该撒谎的时候又诚实得可怕。”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睡袍的腰带松了,丝质布料贴着身体的曲线,在晨光中泛着柔滑的光泽,像某种诱惑,也像某种嘲讽。
“十年前那个雪夜,”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梦,“我本来要去机场,飞瑞士。父亲安排的联姻,对方是个比我大二十岁的银行家。车开到半路,司机说前面路中央好像有人。我让他绕过去,但他停车了——他说,那是个人,还活着。”
陆烬的指尖陷入掌心。旧伤开始抽痛,沿着小臂一路蔓延到肘关节,像有无数根针在骨髓里扎。他保持着站姿,呼吸控制在每分钟八次,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我下车看你。”沈静澜继续说,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你躺在雪地里,浑身是血,但眼睛睁着。那么冷的天,零下十五度,你的眼睛亮得吓人,像狼。我当时想,这个人要是活下来,一定会成为很麻烦的存在。”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手术刀在寻找下刀的位置:“但我还是让司机把你拖上车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烬摇头。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因为你在雪地里,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我的脚踝。”她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件东西,扔在桌面上。
咚。
沉闷的声响。
那是一枚褪色的军牌,边缘锈蚀,链子断裂。上面刻着模糊的编号,和一个名字的缩写:L.J.。金属表面有干涸的血迹,已经氧化成深褐色。
“你昏迷前塞进我手里的。”沈静澜说,重新坐回椅子,像法官回到审判席,“我查过这个编号。隶属于‘灰狼’佣兵团,三年前在一次跨境任务中全员失踪,官方记录是叛逃后被剿灭。”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变冷。不是温度变了,是密度变了,像突然灌满了水银,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陆烬看着那枚军牌,视线像被钉死在那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撞击着胸针坚硬的背面,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轰隆如远雷。
“所以你看,”沈静澜端起那杯温度“高了零点五度”的咖啡,啜了一口,这次没再评论温度,“从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普通的流浪汉。我收养你,训练你,用你,是因为你有价值。而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你需要庇护。”
她放下杯子,眼神冰冷而清醒,像刚做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摘除了所有不必要的情感组织。
“这是我们的契约,陆烬。”她说,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刻字,“我提供庇护和资源,你提供忠诚和能力。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明白吗?”
陆烬的喉结滚动。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困难。左手腕的旧伤疼得钻心,但他不能动,不能表现出任何软弱。
最后他只说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是。”
“很好。”沈静澜重新转向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去准备一下,下午陪我去见陈董。城西那块地,他手上握着关键一票。”
“是。”
陆烬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黄铜门把时,冰凉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他握住门把,转动——
“哦,对了。”
他的动作僵住。
“昨晚三叔派人送了份资料到我邮箱。”沈静澜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像在吩咐明天会议的议程,“关于你那个‘失踪’的佣兵团。挺有意思的,建议你有空看看。”
门在身后合拢。
咔嗒。
锁舌咬合的声音清脆得像骨骼断裂。
走廊里,陆烬背靠墙壁,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出那枚军牌的影子,锈蚀的边缘,断裂的链子,还有L.J.那两个字母——他曾经的名字,陆烬。不是沈静澜给的“烬”,是原本的“烬”。
左手腕的旧伤疼得厉害,像有烧红的铁丝在皮肉里来回拉扯。他抬起左手,看着那道横贯腕内侧的疤痕。伤口太深,当时几乎割断了肌腱。医生说他这辈子左手都不可能完全恢复力量,握枪都会抖。
但后来他还是练出来了。用疼痛当刻度,用伤疤作标记,一点一点把失去的找回来。每天五百次握力训练,直到手掌磨出血泡,血泡破掉结成茧,茧再磨破,如此循环。
因为不能成为废品。
废品会被丢弃。而她从不留没用的人。
书房里传来键盘敲击声,平稳而有节奏,像心跳,像计时器。陆烬站直身体,整理西装——左胸的蓝宝石胸针有些歪了,他伸手扶正,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爬到脊椎。
然后他走向自己的房间,步伐无声,像真正的影子,像从未存在过。
经过走廊的落地窗时,他瞥了一眼窗外的庭院。园丁正在修剪冬青,剪刀开合的咔嚓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计数:一下,两下,三下……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多个日夜。
他确实看了那份关于佣兵团的资料。三年前的那个任务,所谓的“叛逃”,所谓的“剿灭”——全是谎言。他们是被人出卖的,像棋盘上被舍弃的卒子。十二个人,活下来的只有他。
而他活下来了,因为抓住了一只路过的手。
那只手把他从雪地里拖出来,也把他拖进了另一个囚笼。但囚笼里有光,即使那光是冰做的,即使靠近会被冻伤,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黑暗更冷。雪地里的黑暗,能冷到把灵魂都冻成粉末。
陆烬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硬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胡桃木盒,没有锁。
他打开盒盖。里面没有武器,没有机密文件,只有几样零碎的东西:一枚生锈的弹壳,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一块停走的旧怀表,表盖内侧刻着模糊的字迹;一本边角卷起的笔记本,纸页泛黄。
笔记本的扉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给陆烬。谢谢你活着。——沈静澜,2013.12.25
那是她送他的第一件礼物,也是唯一一件。圣诞夜,他伤还没好全,躺在床上发高烧。她推门进来,放下这个笔记本,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后来在每一页都写了字。写训练进度,写任务记录,写今天她笑了几次,皱眉几次。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
合上木盒,陆烬解开西装纽扣,脱下外套,小心地将胸针取下,放在桌面上。宝石在晨光中依旧幽蓝,像一小块凝固的深海,也像一滴永远不会干的泪。
他换上黑色训练服,走向地下室。
无论契约是什么,无论真相有多少层。
他得保持锋利。
这是他能留在她身边的唯一资格。
也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