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4:51:05

凌晨三点的暗室像一口深井。

唯一的光源是解码台上那盏低瓦数护眼灯,在桌面上切开一个昏黄的圆。光晕边缘之外,黑暗浓稠得能拧出水。陆烬坐在光里,肩背绷成一张弓的弧线。

右手食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的频率分析图像心电图一样跳动。第三组峰值被标记、放大、与数据库比对。进度条吞噬着像素,10%...25%...47%...

他伸手去拿咖啡杯,指尖在触及杯壁时顿了顿——凉透了。陶瓷传递过来的冷意顺着指骨爬上来,像细小的冰针。他还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液体滑过喉咙时带来苦涩的粘滞感,在胃里结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屏幕闪烁,比对完成。

陆烬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屏幕。瞳孔在昏暗中放大,捕捉每一行跳出来的关联信息。沈氏集团董事会成员,持股比例8.7%,分管海外矿产——这些他都知道。手指滚动鼠标滚轮,页面向下。

近期异常资金流向。

他停住了。

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轻,轻到能听见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的搏动声。光标悬在“最终受益人”那一栏,像一把刀悬在绞索上。

沈宏毅。

三个字。黑色的宋体。在屏幕上安静地躺着,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视网膜。

陆烬向后靠近椅背。皮质材料发出轻微的呻吟,接纳他身体的重量。他抬起左手,用虎口卡住自己的下颌骨,拇指按在左眼下方,食指按在右眼下方——一个压制性的手势,像要把什么从眼眶里按回去。

闭眼。黑暗。

脑海里开始自动拼图。沈宏毅最近半年的三次“私人度假”,目的地都是南美。南美锂矿项目,沈氏投入二十亿前期资金的核心项目。李家,上个月刚在城西项目上被沈静澜逼到绝境的李家,最近也在接触同一个矿区的所有权方。

还有那些安保日志里的空白时段。每次八小时。沈宏毅说“想独处”。

骗鬼。

陆烬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取那三个空白时段内的通讯基站数据。这是一个需要绕过三层防火墙的动作,非法,但有必要的非法。进度条再次开始爬行。

他松开卡住下颌的手,转而去揉按右肩。拆线后的疤痕在指尖下凸起,像地图上一条扭曲的河流。按压带来钝痛,那种熟悉的、与记忆绑定的痛。十年前雪地里的冰锥,三年前为挡刀留下的这道疤,现在屏幕上的三个字——都是伤口。不同形式的伤口。

03:42。

数据分析完成。弹出来的列表里,几十条加密通讯记录。陆烬快速筛选,三个号码跳出来。两个假身份,一个来自城西李家。

证据链闭合了。

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嚓归位,画面完整得令人窒息。沈宏毅,沈静澜的亲舅舅,在和李家勾结。泄露竞标底价,出卖谈判策略,从内部蛀空她花了三年搭建的海外版图。

为了什么?钱?权?还是单纯嫉妒那个被他看着长大的外甥女,如今坐在了他够不到的位置上?

陆烬不知道。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办。

保存,还是删除?

光标悬在保存按钮上,像一只犹豫的鸟。他的食指搭在左键上,指腹能感觉到塑料微凉的触感,还有按键下那个需要70克压力才能触发的弹簧。

按下去,这份情报会在三小时后出现在沈静澜面前。她会看见血缘这层温情的面纱被撕开,露出底下算计的獠牙。她会看见那个在她父母葬礼上抱着她说“别怕”的人,现在正微笑着把刀递向她的后背。

陆烬想象她的表情。不是愤怒——愤怒太简单了。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瓷器内部出现的第一道裂痕,肉眼看不见,但敲击时声音已经变了。那种沉闷的、内部结构开始瓦解的声音。

他的食指从按键上抬起。

移动到删除键。同样的位置,同样的70克压力。按下去,这一切就消失了。沈宏毅可以继续扮演好舅舅,沈静澜可以继续拥有那个虚幻的亲情假象。哪怕假象下面是背叛的流沙,但至少……她不用亲眼看着地面塌陷。

右肩的疤痕开始发烫。

不是疼痛,是烫。像有人把烧红的铁片按在上面。他知道这是身体的警报系统,每当他站在某个临界点上,这道旧伤就会苏醒,用痛感提醒他:你在这里流过血,你在这里差点死掉,你欠这条命。

你欠她。

陆烬闭上眼。深呼吸。一次。两次。吸入的空气带着暗室特有的味道——灰尘、电子设备发热的塑料味、还有纸张受潮后的霉味。第三次吸气时,他做出了决定。

手指离开删除键。

他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归档-07”。把今晚所有数据拖进去,设置128位密码,隐藏。然后清空临时文件,关闭所有分析软件。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但指尖在触控板上留下湿冷的汗迹。

屏幕恢复成默认壁纸——雪山。纯白的、寂静的、与世隔绝的雪山。他很多年前设置的,从未换过。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衬衫粘在后背,冷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淌。暗室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上敲出的回音。

咚。咚。咚。

像倒计时。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化。深蓝褪成灰蓝,像被水稀释的墨水。云层边缘镶上极淡的金边,像某个巨大存在苏醒前睁开的眼缝。

陆烬站起身,开始收拾。碎纸机发出沉闷的咀嚼声,吞下显影纸。咖啡杯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擦拭桌面,检查是否有数据残留。

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厘米,像用尺子量过。这是十年训练的结果:把情绪抽离,让身体执行程序。程序1:清理现场。程序2:恢复常态。程序3:等待下一个指令。

但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程序被打断了。

门口站着沈静澜。

她穿着丝质睡袍,象牙白的颜色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长发松散,没有化妆,脸上有一种刚睡醒的、毫不设防的苍白。她就那样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像一尊突然出现在黑暗中的幽灵。

陆烬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

然后他控制住呼吸,微微躬身:“夫人。您起得早。”

沈静澜没说话。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滑过解码台,滑过已经黑屏的电脑,最后落回他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熹微中异常清晰,瞳孔像两颗黑色的冰珠,正在扫描他每一个毛孔。

“情报呢?”她开口,声音带着睡眠的沙哑,但清醒得像已经喝了三杯黑咖啡。

陆烬保持躬身的弧度:“昨晚的通讯拦截没有重要内容。已经整理成简报,放在您书房桌上了。”

“是吗。”沈静澜慢慢走进暗室。睡袍下摆拖过地面,发出丝绸摩擦的细微声响。她走到解码台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桌面。“你在这里待了一整夜。”

“是。”

“就为了整理一份‘没有重要内容’的简报?”

陆烬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她的眼睛像两面镜子,他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平静的、毫无破绽的脸。但他知道,镜子后面有东西在评估,在计算,在怀疑。

“还有一些常规的数据分析工作需要完成。”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操作手册,“南美项目的竞争对手动向,需要每日更新。”

沈静澜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陆烬能数清她睫毛颤抖的次数,能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那盏台灯的光斑,能感觉到空气中每一粒微尘缓慢沉降的轨迹。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极淡的、嘴角只扬起3毫米的笑,像水面被风吹过时泛起的一丝涟漪,下一秒就消失了。

“陆烬。”她轻声说,走到他面前。距离缩短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白檀调,冷的,像雪山的味道。她的手指抬起来,指尖悬在他胸前第二颗纽扣上方,没有碰触,但那个位置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紧。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陆烬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她指尖,看着那修剪完美的指甲,看着指甲边缘那圈极淡的白色月牙。

“是你永远知道自己的位置。”沈静澜的指尖终于落下,轻轻划过纽扣表面。金属微凉,她的指尖更凉。“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什么时候该当一把锋利的刀——”

她的指尖停在纽扣中央。

“——什么时候该当一块沉默的石头。”

陆烬的呼吸屏住了。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发的反应。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冲上耳膜,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她说的,一块石头。

沈静澜收回了手。指尖离开时,带起一小股空气的流动,吹过他衬衫的纤维。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跨过门槛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份简报,我会看的。”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但每个字都像裹了铅,“但如果让我发现你漏掉了什么……”

后半句没说完。

但陆烬听懂了。他太懂了。十年,足够学会解读她每一句话里没说出来的部分,每一个停顿里藏着的警告,每一个眼神里闪烁的算计。

门轻轻关上。

暗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那道金边已经扩散成一片,云层被染成橘红色,像伤口渗出的血。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闭的门,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掌缓缓张开,又缓缓握紧。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凹陷,深红色,像某种隐秘的烙印。疼痛清晰而具体,从皮肤传递到神经,再传递到大脑。

这是他给自己的惩罚。

为了刚才那个决定。为了那份被隐藏的情报。为了那个即将被背叛而浑然不觉的女人。

他松开手,掌心的红痕慢慢褪去,恢复成皮肤原本的颜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植物的清冽气味。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正在挣脱云层的束缚,把第一道真正的光芒投向大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秘密,一旦被种下,就会在黑暗里生根发芽。它们不需要阳光,只需要时间。时间会让它们长出藤蔓,缠绕住所有精心维持的平衡,直到某一天——

彻底绞碎。

陆烬看着那片日出,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他,亲手打开了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