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是在午夜十二点十七分响起的。
第一声闷雷像遥远的鼓点,从地平线那头滚过来,震动沿着建筑骨架传递,让窗玻璃发出细微的嗡鸣。陆烬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躺在硬板床上,没开灯。房间很小,十平米,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唯一的窗户朝向庭院,此刻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闪电划过时,布料缝隙会透进瞬间的惨白。
第二声雷更近了。
像巨人的脚步,踩在云层上,震得天花板簌簌落灰。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雷声连成一片,像千军万马在天际奔腾。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砸在屋顶,砸在窗户,砸在庭院的水泥地上,发出密集到令人窒息的鼓点声。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水里,所有声音都被雨声吞没,只剩下一种原始的、狂暴的轰鸣。
陆烬坐起身。
右肩的伤口在雷声中开始苏醒。
起初只是隐隐的酸痛,像有什么在缝合线下面蠢蠢欲动。然后疼痛逐渐清晰,沿着肩胛骨向脊椎蔓延,像一条冰冷的蛇在骨骼缝隙里游走。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冰凉,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闪电恰好在此时撕裂夜空。
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整个庭院,像给世界拍了一张过曝的照片。雨线在光中变成亿万根银针,垂直刺向大地。树木在狂风中疯狂摇摆,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挣扎的鬼魅。
雷声紧随而至。
不是闷雷,是炸雷。像在头顶正上方引爆了一颗炸弹,震得窗玻璃剧烈颤抖,发出即将碎裂的呻吟。陆烬感觉那声雷直接劈进了脑子里,颅骨嗡嗡作响。
然后疼痛彻底爆发。
从右肩伤口开始,沿着十年前冰锥刺入的路径,一路蔓延到左手腕的旧伤。不是单一的痛,是复合的、分层的痛——缝合线拉扯的刺痛,旧伤记忆苏醒的钝痛,还有某种更深层的、来自骨髓深处的、冰冷的、空洞的痛。
他扶着窗框,手指扣进木头里。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渗出冷汗。
闪电再次亮起。
这一次,他看见了别的画面。
不是庭院,不是雨夜,是十年前的那个雪地。同样的寒冷,同样的黑暗,同样的濒死感。冰锥刺进肩膀时那种锐利的痛,血液流出时带走的温度,还有雪——冰冷的、肮脏的雪,塞满口腔和鼻腔,让人窒息。
“撑住。”
一个声音在记忆里响起。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是一双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雪地里往外拖。很费力,她能拖动他纯粹是靠肾上腺素和意志力。
“别死。听见没?别死在我面前。”
拖拽。颠簸。寒冷。然后温暖——车厢的暖气,还有她脱下裹在他身上的狐裘残留的体温和香水味。白檀调,冷的,像雪山。
又一串炸雷。
现实与记忆在雷声中重叠。陆烬闭上眼睛,但那些画面更清晰了。他看见她低头看他的脸,年轻,苍白,眼睛里有一种他后来再也没见过的东西——可能是怜悯,可能是恐惧,也可能只是单纯的不想惹麻烦。
“你叫什么?”她问。
他说不出话。血从喉咙里涌上来,铁锈味。
她从他紧握的手里抠出那枚军牌,借着车灯看上面的刻字。“L.J.……陆烬?”她念出来,声音很轻,“好,陆烬。记住,今天是我救了你。你的命是我的了。”
然后她笑了。不是温柔的笑,是带着某种决绝和疯狂的笑。
“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记忆在这里断层。
陆烬睁开眼睛,现实重新涌入感官。雷声,雨声,肩上的痛,还有胸腔里那颗沉重跳动的心脏。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板上,背贴着冰冷的墙面,试图用那点凉意让自己清醒。
但疼痛不肯放过他。
它像有生命一样,在身体里蔓延,滋长,变异。从肩膀到手腕,从手腕到脊椎,然后向上——钻进后脑,在颅骨内侧敲打。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新的痛楚,像有锤子在脑子里抡。
他想站起来,想去拿止痛药。但腿软得厉害,试了两次都失败。第三次,他用手撑着墙面,一点一点挪动,像瘫痪的病人。
从床边到门口,五米的距离,他用了三分钟。
终于够到门把手,拧开。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牌散发着幽微的光。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外走,目标是楼下厨房的医药箱。
经过书房时,门缝下透出一线光。
她还没睡。
陆烬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三秒,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
下楼梯时差点摔倒。他抓住扶手,金属栏杆冰凉刺骨。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像个老人。
终于走到一楼。厨房在走廊尽头,他扶着墙壁摸过去,推开虚掩的门。没开灯,借着窗外闪电的光找到医药箱的位置——放在冰箱上面的橱柜里。
他踮起脚,伸手去够。右肩因为这个动作被撕裂般疼痛,缝合线像要崩开。他咬紧牙关,手指终于碰到医药箱的边缘。
然后——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烬动作僵住。他缓缓转身,看见沈静澜站在厨房门口。她穿着丝质睡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手里端着一个空水杯。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某种夜行动物。
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她的脸,也照亮他苍白的、布满冷汗的脸。
两人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陆烬先移开目光。他拿下医药箱,打开,找到止痛药瓶。拧开盖子时手指颤抖,药片撒了几粒出来,在台面上滚动,发出细小的声音。
“旧伤。”他简短地解释,声音沙哑,“雷雨天会痛。”
沈静澜走进厨房,把水杯放在台面上。她没有开灯,只是站在他对面,隔着两米的距离,在黑暗和雷声中看着他。
“哪种痛?”她突然问。
陆烬愣了一下。
“刀伤的痛,冻伤的痛,还是骨头碎了的痛?”她继续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我父亲生前也有旧伤,下雨天腿会疼。他说每种痛的记忆都不一样。”
陆烬握着药瓶,没说话。
又是一道闪电,雷声在几秒后炸响。这次更近,震得厨房窗户哗啦作响。陆烬的身体下意识绷紧,右肩的疼痛达到顶峰,他闷哼一声,药瓶从手里滑落。
塑料瓶掉在地板上,药片撒了一地。
他弯腰想去捡,但动作牵动伤口,痛得眼前发黑。手撑在台面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站稳。
沈静澜看着他。
看着他在雷声中苍白的脸,看着他额头细密的冷汗,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然后她走过去,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药片。
一颗。两颗。三颗。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闪电一次次照亮她弯下的脊背,睡袍的丝质面料在光中泛着柔滑的光泽。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侧脸。
陆烬站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疼痛让视线模糊,但他还是能看见她捡药片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十年前,就是这双手把他从雪地里拖出来。
全部捡完,沈静澜站起身,把药片放回瓶子里。拧紧瓶盖,递给他。
“给。”她说。
陆烬接过药瓶,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很短暂的一瞬,但他感觉到了——她的手指是冰凉的,和他一样凉。
“谢谢。”他低声说。
沈静澜没回应。她转身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然后走回台面旁,背对着他,重新拿起自己的空水杯,接水。
陆烬就着水吞下两片止痛药。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他喝了一大口水,才勉强咽下去。
药效不会立刻生效。他靠着台面,等待疼痛缓解。沈静澜背对着他喝水,一小口一小口,很慢。厨房里只有雨声,雷声,和她吞咽时轻微的声响。
过了大约一分钟,她突然开口,没回头:
“十年前那个雪夜,你昏迷了三天。”
陆烬的手指收紧了。
“医生说你可能醒不过来,因为失血过多,低温,还有脑震荡。”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我还是让医院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我觉得,能在那样的雪地里活下来的人,不该那么容易死。”
她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在黑暗中晦暗不明。
“后来你醒了。我问你要不要走,给你一笔钱,足够你隐姓埋名过一辈子。你说不要。你说你的命是我的,你要留下来。”
闪电。雷声。
“我当时想,这个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疯子。”她笑了,笑得很淡,“现在十年过去了,我还是不知道你是哪一种。”
陆烬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在雷光中明灭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些他永远看不懂的情绪。
疼痛在药效下开始缓解,像退潮一样缓慢消退。但留下了一种空虚感,像有什么被连根拔起,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坑。
“去睡吧。”沈静澜最终说,放下水杯,“明天还有事。”
她转身走向门口。睡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某种告别的手势。
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没回头。
“止痛药在床头柜第二层。”她说,“下次别下来拿了。”
然后她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厨房里只剩下陆烬一个人,站在黑暗和雷声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看了很久。然后拧开瓶盖,又倒出两片药,就着剩下的半瓶水吞下。
双倍剂量。他知道有风险,但他需要睡眠,需要疼痛彻底消失。
回到房间时,雨势稍缓。雷声也远了,变成天边沉闷的轰鸣。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等待药效彻底发作。
意识开始模糊。
在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雷声,不是雨声。
是一个名字。
从他自己的喉咙里溢出来的,破碎的,模糊的音节:
“阿月……”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走廊另一端,书房内。
沈静澜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加密文件。但她没有看。
她看着窗外的大雨,手里握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便签纸上划着。划痕凌乱,没有意义。
刚才厨房里陆烬那声几不可闻的呓语,她听见了。
“阿月。”
女人的名字。
她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过去还是现在,不知道是真实存在还是幻觉。
她只知道,在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紧到指节发白,紧到几乎要捏碎玻璃。
然后她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离开。
就像什么都没听见。
就像什么都不在乎。
窗外,雷声彻底远去。只剩下雨,还在下。
仿佛要下到世界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