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4:51:22

镜子里的女人有张陌生的脸。

林薇站在试衣间的全身镜前,手指抚过身上这件香槟色晚礼服的肩带。面料是真正的丝绸,触感像融化的巧克力滑过皮肤。剪裁完美贴合她的身体曲线——从锁骨到胸线,从腰窝到臀线,每一寸都被精确计算过,像第二层皮肤。

领口镶嵌的碎钻在顶灯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晃得她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睫毛膏有点黏,是造型师刚刷上去的,三层,为了让睫毛看起来更浓密。

更接近“她”。

“林小姐,还需要调整吗?”身后的造型师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温柔。

林薇摇摇头,视线仍然无法从镜中移开。镜子里的女人有一张精致的脸——鹅蛋脸,柳叶眉,标准的杏眼,鼻梁挺翘,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哑光口红。

很美。

但美得很陌生。

这不是她的脸。或者说,不完全是。

三个月前,当沈家的律师第一次把沈静澜的照片推到她面前时,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世界上怎么会有和自己这么像的人?不是双胞胎的那种一模一样,而是一种……神似。五官轮廓有七分相似,尤其是侧脸线条和眼睛的形状——内眼角微微下垂,外眼角上扬,像猫。

但气质天差地别。

照片里的沈静澜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在看手里的文件,侧脸线条冷硬得像刀削出来的。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她周身镶上一道金边,但她整个人像是吸收光线而不是反射光线——一种内敛的、沉重的、带着压迫感的存在。

而她林薇,只是个三线小演员。靠接一些不入流的网剧和广告勉强维生,住在城北的老破小公寓,每天挤地铁去试镜,被导演挑白菜一样打量,被资方灌酒,被同行在背后嘲笑“花瓶”。

直到沈家的人找上门。

西装革履的律师,彬彬有礼的助理,还有一份她无法拒绝的合同:扮演沈静澜的替身,为期三个月,酬劳是她过去十年收入的总和。

“只是偶尔在一些公开场合露个面。”律师当时是这么说的,推了推金丝眼镜,“沈总工作繁忙,有些社交活动需要出席,但又不想浪费时间。您只需要在那里坐一会儿,微笑,点头,不用说话。”

听起来很简单。

但林薇知道没那么简单。沈家是什么家族?能在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金字塔顶端站稳脚跟的女人,会需要一个替身去参加“无关紧要”的社交活动?

可她需要钱。母亲还在医院,肾衰竭,每周三次透析,账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她没有选择。

于是她签了合同,接受了三个月的紧急培训:学习沈静澜的走路姿势(步幅65厘米,每分钟112步),学习她的说话语调(中音区,尾音下沉),学习她微笑的弧度(嘴角上翘28度,露齿不超过8颗),甚至学习她握酒杯的手势(中指和无名指夹住杯脚,食指轻搭杯座)。

她像一块橡皮泥,被强行塑造成另一个人的形状。

而今晚,是第一次实战。

“林小姐,该出发了。”助理推门进来,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叫陈妤,永远穿着得体的套装,表情平静得像湖面,“陆先生已经在楼下等了。”

陆先生。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他一次,在签约那天。他站在沈静澜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个子很高,肩很宽,穿着简单的黑色西装,但气场强大到让人无法忽视。

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材质、工艺、耐用性、报废期限。那种目光让她很不舒服,但又莫名地……安心。

好像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他都能单手撑住。

“知道了。”林薇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试衣间。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高跟鞋踩上去没有声音。她努力回忆培训时的内容:步伐要不急不缓(每分钟112步),背要挺直(脊柱与地面呈90度),下巴要微微抬起(角度15度),视线要平视前方(焦点落在10米处),不能左顾右盼。

一步。两步。三步。

她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在发抖,但努力控制住了肌肉。走到楼梯口时,她停顿了一下,手扶住扶手,调整呼吸。

吸气,数到四。屏住,数到七。呼气,数到八。

然后她走下楼。

陆烬站在大厅中央,背对着她,正在看手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那一瞬间,林薇看见他的眼神变化了。

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她一直在观察他,几乎无法察觉。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虹膜周围的深褐色圆环收紧了一毫米。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长了大约0.5秒,然后迅速移开,恢复成那种平静无波的状态。

但就在那0.5秒里,林薇看到了某种东西。

某种……类似恍惚的东西。

好像他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好像她的脸是一扇窗,他正透过这扇窗,看着窗后面某个他熟悉又遥远的风景。

“林小姐。”陆烬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航班信息,“车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好。”林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她训练过,把音调压低到中音区,尾音下沉,像沈静澜那样。

她跟着他走出大门。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十月底的凉意,让她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陆烬走在她左前方半步的位置,不快不慢,正好能让她跟上,又不会太近——一个标准的保护距离。

停车场里停着三辆车。两辆黑色的SUV,一辆加长轿车。陆烬为她拉开轿车的后门,手掌挡在门框上方——一个标准的、防止她撞到头的动作。

林薇弯腰坐进去。车里很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混合着车载香薰的味道——雪松和琥珀,冷的,像沈静澜会用的味道。她坐直身体,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弯曲——培训内容第47条:坐姿。

陆烬关上门,然后绕到驾驶座,上车,启动引擎。

车子平稳地驶出庭院,汇入夜晚的车流。车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从里面能清楚地看见外面——流动的霓虹,穿梭的车灯,模糊的行人影子。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林薇从后视镜里看陆烬。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冷硬,眉骨处那道浅疤在路灯的快速闪动下时隐时现。他的手很稳地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军表——表盘很大,表带是尼龙的,看起来和他整个人一样,实用,耐用,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陆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点突兀。

陆烬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她:“请说。”

“今晚……会有人认出我吗?”林薇问出了憋了一整天的担忧。这个问题不在培训内容里,是她自己想问的。

“不会。”陆烬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出席的都是沈总不常接触的合作伙伴。而且您只需要在会场停留四十分钟,我会在九点整准时接您离开。”

“那如果有人找我说话……”

“微笑,点头,说‘抱歉,我还有事’。其他的交给我。”

林薇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丝绸面料滑过指尖,凉凉的,滑滑的,像握不住的水。

车子驶入市中心,周围的灯光越来越密集。巨大的广告牌在夜空中闪烁,奢侈品logo像某种现代图腾。霓虹招牌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色彩,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像一场无声的、华丽又空洞的电影。

“陆先生。”她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被引擎声盖住,“您觉得……我像她吗?”

后视镜里,陆烬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瞬,快得像错觉。但他的确动了——眼睑下垂了大约2毫米,然后又抬起来。那个动作很微妙,像在克制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您不需要像。”他说,声音依然平稳,但林薇听出了一丝不同。不是语气不同,是音色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很细微的、类似砂纸摩擦的质感。“您只需要完成今晚的任务。”

“但您刚才看我的眼神……”林薇说到一半,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这不在剧本里,也不在任何培训内容里。这纯粹是她自己想知道的。

陆烬沉默了几秒。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在信号灯上跳动:59,58,57……红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那道眉骨上的疤在红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皮肤上多出来的一道沟壑。

“林小姐。”他缓缓开口,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今晚之后,您会拿到全款,然后回到您的生活。今晚发生的一切,包括我们的对话,都请您忘记。”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薇听出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不是威胁,是提醒——提醒她边界在哪里,提醒她这只是一场交易,提醒她不要越界。

她闭上嘴,不再说话。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

五分钟后,他们抵达目的地——君悦酒店,市中心最贵的五星级酒店之一。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豪车,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像一场沉默的金属展览。穿着礼服的人们正三三两两往里走,男士西装笔挺,女士裙摆摇曳,每个人脸上都戴着精心打磨过的社交面具。

陆烬将车停稳,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林薇深吸一口气,把手搭在他伸出的手臂上。他的手臂很结实,隔着西装面料也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线条。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来,比她的手指温暖——她的手因为紧张而冰凉。

他们走进酒店大厅。挑高十米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上千枚切割水晶折射着璀璨的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出晃动的人影和灯光,像另一个颠倒的世界。

周围投来各种目光——好奇的,打量的,评估的。像无数根无形的探针,从四面八方刺来,试图穿透她这层精致的伪装。

林薇挺直背,扬起下巴,露出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那是沈静澜式的微笑:礼貌,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我在对你笑,但你别靠近。

她能感觉到陆烬的手臂在她手底下微微绷紧了。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警戒状态的升级。像猎豹进入狩猎区域,全身的肌肉纤维都调整到最佳张力状态,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的速度和力量。

“左边柱子旁,穿灰色西装的那个。”陆烬忽然低声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他是今晚的主要目标。李泽明,李氏集团的长子。沈总正在和他竞争城西的项目。”

林薇的视线扫过去,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端着酒杯和人谈笑风生。长相不错,但眼神里透着股精明和傲慢——那种从小就知道自己会继承亿万家产、看谁都觉得是来占便宜的眼神。

“我需要做什么?”她低声问,嘴唇也几乎不动。

“什么都不用做。他看过来的时候,和他对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陆烬说,“剩下的交给我。”

“对视两秒?”

“嗯。沈总看竞争对手的眼神。”

林薇懂了。那不是友好的眼神,也不是敌视的眼神。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淡淡审视的眼神,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但我不在乎。你所有的算计,在我眼里都是透明的”。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在心里默数:一、二。

然后抬起眼,看向李泽明。

那一刻很奇妙。

李泽明正好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林薇按照陆烬说的,维持着那种审视的眼神,看着他。两秒钟,不长不短,足够传达信息,又不会显得刻意。

她看见李泽明的笑容僵了一下。很细微的僵硬,嘴角的弧度向下掉了大约5度。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这女人看我的眼神怎么有点怪),然后是警惕(她在评估什么),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兴味的神色(有意思)。

然后她移开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很好。”陆烬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赞许——不是对她本人的赞许,是对她完美执行了指令的赞许。

他们走进宴会厅。音乐、灯光、人声瞬间包围过来。弦乐四重奏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古典乐,但琴音完全被鼎沸的人声淹没,像溺水者的挣扎。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酒杯碰撞声和谈笑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奢靡的背景音——金钱、权力、欲望混合成的白噪音。

林薇保持着微笑,在陆烬的引导下,慢慢走向预定的位置——一个靠窗的沙发区,相对安静,视野也好。从这里能看见整个宴会厅,也能看见窗外的城市夜景。

坐下时,陆烬在她身边站定,像一座沉默的塔。他的站位很有讲究:在她左侧45度角,距离1.5米。这个位置既能挡住大部分来自侧面的视线,又能在紧急情况发生时第一时间反应——前进,或后退。

林薇端起侍者递来的香槟,轻轻晃了晃。金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反射着水晶灯细碎的光。她没有喝,只是拿着,做个样子。培训内容第23条:社交场合持酒杯,是为造型,不为饮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看着会场里的人们,看着那些精致的面孔和虚伪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她坐在这里,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这件礼服价值她母亲一年的医药费),扮演着不属于自己的角色(一个她永远成为不了的女人),为了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沈静澜,那个活在传闻和照片里的冰山女王),演一场她根本不理解的戏(商业?权力?家族斗争?)。

而那个真正的主角,此刻大概在某个地方,处理着真正重要的事情。对她来说,自己只是个工具,用完就丢。像一次性手套,像注射器,像手术刀——执行功能,然后被扔进医疗废物垃圾桶。

林薇的视线飘向身边的陆烬。

他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全场。侧脸线条冷硬,没有任何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林薇觉得,他和自己有点像。

都是工具。都是扮演着某个角色。都是……别人的影子。

只不过他是沈静澜的影子,而她是沈静澜影子的影子。

套娃。俄罗斯套娃。一层套一层,最里面那个是什么?空的?还是另一个更小的套娃?

“林小姐。”陆烬忽然低声开口。

林薇回过神:“嗯?”

“李泽明过来了。”陆烬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薇听出了一丝紧绷——不是紧张,是警戒等级再次提升的信号,“记住,少说话。点头,微笑。”

林薇的心脏开始狂跳。不是训练时模拟的那种心跳加速,是真的狂跳——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肋骨发疼。她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丝绸手套很薄,她能感觉到指甲掐进肉里的痛感。

脚步声靠近。

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沉稳,自信,带着一种“我知道我要去哪”的确定感。

“沈总。”李泽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笑意,“真巧,没想到今晚您也会来。”

林薇转过身,露出标准的微笑:“李总。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经过三个月训练,已经能做到和沈静澜有七分相似——偏低,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冷淡。不是冷漠,是冷淡。冷漠是拒绝,冷淡是“我可以和你说话,但别指望我热情”。

李泽明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确实好久不见。上次见您还是在城西项目的招标会上。”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但笑意没到眼睛,“听说您最近对南美的锂矿很感兴趣?”

来了。正题。

林薇维持着微笑,没有接话。按照培训内容,当对方抛出试探性问题时,沈静澜通常会用沉默来应对——那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沉默可以解读为默认,也可以解读为“我不屑回答”,全看对方怎么想。

果然,李泽明见她不说话,眼神变了变。探究变成了评估,评估变成了某种……兴味。像猫看见了一只不肯立刻逃跑的老鼠。

“沈总还是这么谨慎。”他笑着说,举起酒杯,“不过有些事,不是谨慎就能解决的。您说呢?”

林薇感觉到身边的陆烬动了动。

很轻微的动作,只是重心从左脚移到了右脚。但那种气场的变化很明显——从警戒状态,进入了备战状态。像枪的保险被打开了,虽然还没上膛,但已经进入了“随时可以开火”的模式。

“李总说得对。”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有些事,也不是急就能急得来的。”

李泽明盯着她看了两秒。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灯光下像某种琥珀,透明,但看不透。然后他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睛——但那是捕食者的笑。

“有意思。”他说,举起酒杯,“那就祝沈总……一切顺利。”

林薇也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很悦耳的声音。像某种仪式开始的钟声。

就在这一刻,异变突生。

宴会厅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

不是渐暗,是瞬间全灭。像有人按下了总开关,黑暗像潮水一样吞没一切。惊呼声四起,女宾客的尖叫声,酒杯摔碎的声音,椅子被撞倒的声音——所有声音在黑暗中混成一团,像地狱的交响乐。

林薇僵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差点掉下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训练过的所有内容在那一刻全部清空。只剩下本能——僵硬,恐惧,无法动弹。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是陆烬。力道很大,但控制得很好,没有弄疼她。他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动作快得像闪电。在黑暗中,林薇只能感觉到他宽阔的后背挡在自己面前,像一堵墙,一堵能隔绝所有危险的墙。

“蹲下。”他低声说,声音冷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别动。”

林薇蹲下身,缩在沙发后面。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黑暗中,她听见陆烬的呼吸声——平稳,均匀,没有任何慌乱。

还有别的声音。

轻微的脚步声,从左侧靠近。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轻,刻意放轻,但不是普通人的那种轻——是训练过的轻。像猫,像幽灵。

林薇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抓住裙摆。丝绸面料在她手里皱成一团,但她感觉不到。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感觉到血液冲上太阳穴的搏动,感觉到膝盖在发抖。

然后她听见了打斗声。

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的拳脚声,而是沉闷的、迅速的、充满效率的声响。肉体碰撞的闷响(拳头击中腹部),骨头断裂的脆响(可能是手臂,也可能是肋骨),还有压抑的闷哼(被击中的人发出的)。

一切都发生在黑暗中,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

十秒。林薇在心里数:一,二,三……十。

灯光重新亮起。

不是瞬间全亮,是渐亮。像舞台的幕布缓缓拉开,光线重新填满空间。

林薇眨了眨眼,适应突然的光线。然后她看见——

陆烬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他的西装外套有些凌乱,左肩的布料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白色的衬衫。但他站姿依然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钢钎。

在他脚边,躺着两个穿侍者制服的男人。一个已经失去意识,另一个还在抽搐,但显然失去了行动能力。两个人的手腕都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脱臼,或者骨折。

而陆烬的右手,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不是很大,但线条冷硬,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枪口朝下,没有指向任何人,但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处于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没有愤怒,没有紧张,没有胜利的兴奋。只有平静。一种完成工作后的平静。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人,看着持枪的陆烬,看着缩在沙发后面的林薇。恐惧、震惊、好奇——各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像无形的蛛网。

陆烬缓缓收起枪,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枪滑进西装内袋,消失。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林薇面前,伸出手。

“没事了。”他说,声音依然平静,“请起来。”

林薇看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茧,但握住她的力道很轻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把她拉起来,然后松开手,转向赶来的酒店安保人员。

“报警。”他简短地说,语气像在下达指令,“这两个人是职业杀手。目标是沈总。”

安保人员脸色煞白,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掏对讲机。

陆烬不再理会他们,转向林薇:“我们走。”

他握住她的手臂,带着她穿过人群。所过之处,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阻拦,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他们像摩西分开红海一样分开人群,走向门口。

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混乱、嘈杂、充满窥视欲的世界。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薇靠在电梯墙壁上,腿还在发软。她看着陆烬,看着他冷静地整理有些凌乱的西装外套,看着他检查手枪的保险,看着他用手帕擦掉手背上的一点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像被风吹动的树叶,“你受伤了吗?”

陆烬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没有。”他说,然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谢谢关心。”

电梯抵达地下停车场。门打开,陆烬率先走出去,确认安全后,示意林薇跟上。

车子就停在电梯口不远处。陆烬为她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然后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停车场,重新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车厢里一片沉默。林薇看着窗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黑暗,打斗声,他挡在她面前的背影,还有他握枪的手。

那么稳。稳得可怕。

“刚才……”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谢谢。”

陆烬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职责所在。”

“不。”林薇摇摇头,转头看向他。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有偶尔掠过的车灯在他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我是说……谢谢你保护我。我知道,你的任务只是确保‘沈静澜’的安全。但我……我还是我。你还是保护了我。”

陆烬沉默了。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在夜色中孤独地变换颜色,红光,绿光,黄光——像某个永恒循环的仪式。

红灯的倒计时在跳动:59,58,57……

“林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有一种沙哑的质感,“在刚才灯光熄灭的那一刻,我看到您的侧脸。”

林薇怔住。

“您和沈总,真的很像。”陆烬继续说,语气很平静,但林薇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情感,是某种客观的陈述,像科学家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尤其是您蹲下身,手抓着裙摆的那个姿势……沈总紧张的时候,也会做那个动作。”

林薇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