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陆烬坐在偏厅的扶手椅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表壳温润的氧化层。银质表面早已褪去锐利的光泽,留下灰黑色的温润,像被岁月反复打磨的旧木。表盖上那朵维多利亚时期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每一道纹理都深得固执。
他掀开表盖。
乳白色的珐琅表盘,黑色罗马数字,蓝钢指针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冷光。金色秒针细若发丝,正一格一格地跳动:嗒,嗒,嗒。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离宴会开始还有十三分钟。离她出现,大约三十分钟——她总是晚到,那是权力者特有的从容。
陆烬从内袋取出麂皮绒布,开始擦拭表壳。动作极轻,极缓,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他先擦那朵玫瑰,沿着花瓣脉络从花心到边缘,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擦侧面那道浅痕。他试过抛光,但痕迹太深,终究留了下来。像某些记忆,某些伤疤,某些无法修复的残缺。
擦到第十遍时,他停了手。
偏厅门虚掩着,门外淌进宴会厅的声浪。弦乐四重奏在演绎德彪西的《月光》,钢琴改编版,音符如水蜿蜒。谈笑声、碰杯声、高跟鞋敲击大理石的声音——所有声响混成一片奢靡的背景音。
他在等。
等那些声音突然低下去,等音乐骤停,等空气出现一个缺口——那是她降临的信号。人们会像被掐住喉咙,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看着她像女王巡视疆土般走过红毯,看着她对某些人微笑,对某些人颔首,对某些人视若无睹。
然后他会起身,在她经过偏厅时,递出这块表。
说一句:“夫人,生日快乐。”
就这样。
他排练过无数次。在脑海里,在镜前,在无人的长廊。从椅子到门口的步数(七步),递表的角度(右手,掌心向上,齐胸高度),说话的语气(平稳,恭敬,不起波澜)。
一切都准备好了。
除了胸腔里那枚不听话的器官。
陆烬垂下眼,重新注视掌中的怀表。秒针还在走:嗒,嗒,嗒。每一声都像在倒数,倒数某个时刻的降临,倒数某个决定的尘埃落定。
这块表,他修了三个月。
不是维修,是重建。当他在古董店角落发现它时,它已是一堆残骸:表壳变形,表盘碎裂,齿轮锈死,发条断成三截。店主说:“别费劲了,修不好的。当个摆设便宜给你。”
但他买下了。
因为看见了表盖内侧那行刻字。很小,很淡,需对着光才能看清。手刻的,笔画稚嫩如孩童:
“愿时光善待你。”
下面缀着日期:1995.11.3。
沈静澜的生日。那年她八岁。
陆烬不知道这表最初属谁,谁刻的字,谁赠的礼,又如何流落至此,碎成一捧时光的残骸。但他认得那笔迹——特有的右倾字体,每一笔的尾梢都拖得很长。
所以他买了,修了。
这三个月,每日抽出一小时,坐在工作台前,用镊子夹起米粒大小的齿轮,在放大镜下检查每一道齿,用特制油清洗,用最细的砂纸打磨。他换了十七个零件,有些需订制,有些从别的古董表上拆借。他重烧珐琅表盘,重制蓝钢指针,重新校准游丝。
当最后一个齿轮归位,发条拧紧,秒针开始跳动的那一刻——嗒——他静坐良久,望着表盘上那根跳跃的金色细针,整整十分钟。
像目睹一个逝去的灵魂重新开始呼吸。
此刻,这“复活”的礼物正躺在他掌心。温热的,有重量的,搏动着的。
他只需把它递出去。
——
宴会厅里,水晶灯亮得刺眼。
沈静澜立在二楼回廊,手扶栏杆,俯瞰下方涌动的人潮。酒红色丝绒长裙裹着身段,露肩设计,裙摆迤逦如一道血痕。长发盘成髻,一支钻石发簪斜插,露出纤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皇家蓝宝石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晕。她轻轻转动戒圈,宝石切面随角度变换闪烁,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沈总,生日快乐!”
“静澜,又年轻一岁啊!”
“沈小姐,小小心意……”
祝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微笑着颔首,接过礼物递给身后助理,说“谢谢”,说“您客气了”,说“尽兴”。唇在动,声在发,意识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旁观——旁观那些虚伪的笑脸,算计的眼神,以及精美包装下掩藏的各种目的。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也是最厚的滤镜。它让人群自动分开,让谄媚自动涌来,让一切丑陋镀上金边。
但她今夜觉得格外疲倦。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缓慢的、无药可救的倦怠。像有什么在内部腐朽,释放毒气,一点一点麻痹神经。
她抬手从侍者托盘取过一杯香槟。金黄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细密气泡升腾,在表面破裂,发出听不见的“噗噗”声。
饮了一口。冰凉的,微甜的,带着酒精的灼烧感。液体滑过喉咙,在胃里沉淀下来,像某种冰冷的填充物。
“静澜。”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静澜转身,看见沈宏毅端着酒杯走近。他今夜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长辈式的慈蔼笑容。
“二舅。”她微笑举杯。
“生日快乐。”沈宏毅与她碰杯,杯壁相撞发出清脆一响,“时间真快,记得你小时候才这么高——”他手比到腰间,“追着我喊‘二舅二舅,给我糖吃’。”
沈静澜笑了。是真笑,因那记忆是真的——那个追着要糖的小女孩是真的,那个将她举起来转圈的舅舅也是真的。
“是啊,一晃这么多年了。”她说,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沈宏毅望着她,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沈静澜以为他要说些什么——说些要紧的话,说些真心的话。但下一刹那,那复杂便消散了,被笑容覆盖。
“对了,南美那个锂矿项目,进展如何?”他问,语气随意得像谈论天气。
沈静澜的笑容淡了一分。“还在谈。有些细节要敲定。”
“需要二舅帮忙吗?我在那边还有些人脉。”
“不用了,谢谢二舅。”她摇头,“我自己能处理。”
沈宏毅点头,没再多言。但他眼神飘忽了一瞬,极短暂的闪烁,像在计算什么,权衡什么。沈静澜捕捉到了那一闪——如闪电划破夜空,照亮某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但她选择忽略。
因为今夜是她的生日。因为她不想在这日子,再去想那些肮脏的算计、可能的背叛、在血缘下滋生的毒瘤。
“您玩得尽兴。”她说着,准备结束对话。
“好,好。”沈宏毅拍了拍她的肩,力道有些重,“你也别太累。生日嘛,开心最重要。”
他转身融入人群。
沈静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酒红西装在灯光下如凝固的血。她抬手,轻触方才被他拍过的肩——那里还残留着触感,那种属于长辈的、带着关切的力道。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像有风钻进骨缝。
她转身走向楼梯。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台阶,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如某种倒计时。一步一步,从二楼降至一楼,踏入那片喧嚣的、明亮的、虚假的宴会厅中央。
人群自动分开。掌声响起。音乐换作生日歌。
她微笑着举杯,向众人道谢。唇在动,声在发,意识却已抽离,飘向某个遥远的、安静的、没有这些虚伪笑容的所在。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掠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停在了偏厅那扇虚掩的门上。
门缝里漏出外面宴会厅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窄的光带。
她知道他在那里。
从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便知道。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像某种生物磁场,像某种心灵感应,像两件长久靠近的金属最终染上相同的温度。
他在等她。
等她过去,或等他出来。
沈静澜垂眸,望着手中的香槟杯。液体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如融化的黄金。她忽然很想醉一场——不是微醺,是真醉。醉到忘却所有算计、所有背叛、所有不得不维持的伪装。
她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灌入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她放下空杯,从侍者手中又取一杯。
第二杯。
——
偏厅里,陆烬听见了生日歌。
旋律从宴会厅飘进来,隔着门板,变得模糊而遥远。但他辨得出那调子,辨得出参差不齐的合唱,辨得出掌声与欢呼。
她在切蛋糕了。
或在许愿。
他不知她许什么愿。或许关乎公司,关乎项目,或许关乎……别的什么。但他希望,至少有一个愿望,是关于她自己的。愿她康健,愿她快乐,愿她……别总那样疲倦。
怀表在掌心跳动。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嗒,嗒,嗒。
九点二十三分。
她已出现三十七分钟。三十七分钟,足够她接受所有祝贺,足够她切蛋糕,足够她饮下至少三杯香槟——他知她的习惯,这般场合,她喝酒如饮水。
他该出去了。
此刻出去,正巧能在她稍有空隙时递上礼物。不会打扰应酬,不会显得突兀,不会引来过多注目。
陆烬起身。
腿有些麻,是久坐的缘故。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理了理西装外套——深灰色,与平日无异。唯一不同的是内袋里那块怀表,沉甸甸地贴着胸口,像第二颗心脏。
他走至门前,手搭上门把。
停顿三秒。
深呼吸。一次。两次。
然后推门。
光线汹涌而入,瞬间吞噬偏厅的昏暗。宴会厅的喧嚣也一并涌入——音乐、人声、笑语,所有声响如潮水拍打耳膜。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的变幻。
然后他看见了她。
在宴会厅中央,被人群环绕。她手持香槟杯,正与某个中年男人交谈,脸上挂着那种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微笑。酒红长裙在灯光下如流动的血液,钻石发簪在发间闪烁,似某种冰冷的星辰。
她看起来……极美。
却也极遥远。像博物馆玻璃柜中的展品,精美,珍贵,却永远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距离。
陆烬驻足,未立即上前。他望着她,望着她与人交谈,望着她微笑,望着她偶尔仰首饮酒。她举止优雅从容,毫无破绽。
但他看见了别的。
他看见她握杯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看见她听人说话时,眼神偶尔飘向远处,像在寻找某个出口。他看见她笑时,嘴角弧度完美,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她很累。
陆烬的心脏倏地一紧。
像被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捏了一下。那感觉短暂却清晰——清晰的痛楚,清晰的无力。
他想上前,将她从人潮中拉出,带她离开这虚伪的、喧嚣的、令人窒息的地方。带她去一个安静的所在,让她不必笑,不必言,不必伪装。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手插在西装口袋,握着那块怀表。金属表面已被体温焐热,温暖如活物。
他等。
等她看见他。
——
沈静澜感觉到那道目光。
像有细针刺在后颈,不痛,却无法忽视。她转头,视线掠过人群,最终停在偏厅门口。
他站在那里。
深灰西装,身姿笔挺,如一尊沉默的雕塑。光线从他身后照来,为他身形轮廓镀上一层光晕,面容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她知他在看她。
十年了,她太熟悉这种注视——安静的,克制的,却存在感强烈得无法忽略。像房中多了一堵墙,多了一座山,多了一种稳定的、可靠的重力场。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
隔着十余米距离,隔着涌动的人潮,隔着音乐与谈笑。但那连接是清晰的,像一条无形的线,绷直了,拉紧了。
沈静澜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像暴风雨中望见灯塔,迷宫中瞥见出口,深海里浮出水面呼吸到第一口空气。那种“啊,你在这里”的感觉,简单,原始,却强大。
她向他极轻微地颔首。
下巴向下移动约一厘米,旋即复原。但陆烬接收到了。他读懂了那信号:稍候,我过来。
沈静澜转回头,继续与面前的人说话。但她的注意力已分散,一半在对话上,一半在门口那道身影上。她语速快了些,笑容敷衍了些,结束对话的意图明显了些。
五分钟后,她终于脱身。
未立刻走向他,而是先去了洗手间。这是她的习惯——在重要对话前,给自己缓冲的时间,整理神色,整理思绪,整理那些可能泄露的情绪。
洗手间的镜子宽大明亮,映出她完整的影像。酒红长裙,苍白的面容,因酒精而微红的颧骨,还有那双眼睛——此刻显得过分清醒、过分冷静的眼睛。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水很冰,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然后她抬头,凝视镜中的自己,整整十秒。
她在想那块怀表。
不是猜测,是知晓。三日前,她收到一份匿名报告,附有照片——陆烬在古董店柜台前,手中握着一块破旧的怀表。报告详尽,包括他购表的价格,订制的零件,每日花费的一小时。
她知他在修表。
也知那是送给谁的生日礼。
但她不知的是,他是否知晓她已知晓。
信息如多层玻璃叠加,每一层都扭曲一分画面,最终所见的影像已远离真相。
沈静澜关上水龙头,抽出纸巾拭干双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她从手包中取出粉饼,补了补妆。重点是唇——方才饮酒,口红有些斑驳。
她补的是正红色。那种强势的、不容置疑的、如血般的颜色。
补罢妆容,她端详镜中的自己,确认神情已调整妥当——微笑的弧度,眼神的温度,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部分皆已锁好,封存,伪装完毕。
而后她转身,走出洗手间。
走向他。
——
陆烬看着她走近。
穿过人群,如摩西分开红海。人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无人敢拦,无人敢搭话——因她步态中那种“我有事,勿扰”的姿态,太过昭然。
酒红长裙随步伐摆动,如流动的火焰。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很淡,很公式,是社交场合的通用表情。
她停在他面前。
距离:一米。一个礼貌的、不近不远的距离。
“夫人。”陆烬微躬。
“等很久了?”沈静澜问,声音里透着一丝慵懒,是酒精带来的松弛。
“没有。”他说,“刚出来。”
谎言。他在里面等了五十三分钟。但他不会说。
沈静澜望着他,看了两秒。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清醒的亮,是酒精点燃的那种亮——表面燃烧,深处却是更深的黑暗。
“有礼物要给我?”她问,唇角扬起更明显的弧度。
陆烬的心脏漏跳一拍。他未料她会直接问。他以为需寻时机,需铺垫,需……但他忘了,她是沈静澜。她总是直击要害,总是剥开所有伪装,总要看见最核心的东西。
“是。”他说,将手从口袋中抽出。
掌心向上,摊开。
那块怀表静卧在他掌中。银质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盖上的玫瑰雕刻清晰可辨,整只表看起来古旧,珍贵,像从博物馆展柜中直接取出的藏品。
沈静澜的目光落在表上。
她的神情无丝毫变化——无惊,无喜,无任何波澜。就像看见一件普通的、无关紧要的物件,像看见一杯水,一支笔,一张纸。
她看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伸手,用食指与中指拈起怀表。动作很轻,但陆烬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比金属更冷。
她将表举至眼前,对着光细看。表盖上的玫瑰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花瓣纹理如某种神秘的图腾。
“古董?”她问,声音平静。
“维多利亚时期。”陆烬说,“我修了下。”
“修?”沈静澜转头看他,“修什么?”
“表坏了。机芯,表盘,许多零件都坏了。”他说,“我换了十七个零件,重烧了珐琅,校准了游丝。”
他说这些时,声音平稳如汇报工作。但心底某处却在震颤——很小的一处,很深的一处,像地震前地壳深处最先松动的那一点。
沈静澜将表翻转,看向表盖内侧。
那里刻着字:“愿时光善待你。”1995.11.3。
她的生日。她八岁那年。
她的指尖在刻字上轻抚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像怕抹去那些笔画。然后她抬首,望向陆烬。
“你知这是谁刻的吗?”她问。
陆烬摇头:“不知。我买来时便如此。”
谎言。他知是她刻的。但他不能说。因若说知道,便需解释为何知道——要解释他研习过她的笔迹,要解释他记得她八岁时的字体,要解释他为此查证过,确认过。
要说太多。要暴露太多。
所以他选择说谎。
沈静澜盯着他,看了许久。她的眼神很深,如两口古井,不见其底。陆烬维持着平静的神色,维持着平稳的呼吸,维持着那副“我一无所知”的伪装。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沈静澜笑了。
不是欢愉的笑,也不是讥嘲的笑。是一种极复杂的笑——唇角在笑,眼底未笑;声音在笑,气息未笑。像一张面具乍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某种扭曲的真实。
“修了三个月?”她问。
“是。”
“每日一小时?”
陆烬的心脏骤然一停。她知道了。她如何知晓?
但他面上波澜不惊。“差不多。”他说。
沈静澜点了点头。她将怀表在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金属表面反射着灯光,在她指尖闪烁,如某种不安的、搏动的心脏。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一个陆烬全然未料的动作。
她转身,走向一旁的香槟塔。那是用数百只香槟杯垒成的金字塔,侍者正往顶层倾注酒液,金色的液体沿杯壁流泻,一层层填满下方的杯盏。
沈静澜走至香槟塔前,停步。
她背对陆烬,故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见她的背影——酒红长裙,挺直的脊背,盘起的发髻,以及那只握着怀表的手,垂在身侧,五指收得极紧。
时间仿佛凝滞了。
音乐仍在响,人声仍在嚣,但以他们二人为中心,空气像被抽干了,形成一片真空地带。陆烬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脏开始缓慢地、沉重地搏动。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沈静澜抬起了手。
不是高扬,不是用力,只是一个极自然的、像丢弃一张废纸的动作——手腕轻轻一甩。
怀表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旋转着,表盖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它飞向香槟塔的最高层。
陆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在那一瞬变得极慢。他看见怀表旋转的每一处细节——表盖上的玫瑰雕刻,表壳侧面的浅痕,甚至看见秒针仍在跳动:嗒,嗒,嗒。
然后它坠入顶层那只香槟杯中。
噗通。
极轻的一声。被音乐与谈笑淹没,但陆烬听见了。清晰地,尖锐地,如一颗子弹射穿耳膜。
怀表沉入金色的酒液。表盖在撞击下弹开——极短暂的一瞬,陆烬看见内里乳白的珐琅表盘,看见黑色的罗马数字,看见蓝钢指针指向的时刻:九点三十七分。
也看见了那行刻字:“愿时光善待你。”
然后表盖合拢。怀表继续下沉,穿过层层叠叠的杯盏,最终沉入塔底的冰桶。咚。沉闷的一声。
消失了。
沈静澜转身,面对陆烬。
她脸上无任何表情。无歉意,无解释,无情绪。就像方才只是丢掉了口袋里的一枚硬币,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谢谢你的礼物。”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但我不需要了。”
陆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什么——一丝玩笑的痕迹,一丝醉意导致的失控,一丝……任何可以解释此举的缘由。
但他什么也未找到。
那双眼睛很静,很清醒,很冷。冷得像雪山深处的冰,万年不化,拒绝一切温度。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沉重地搏动着。每一下都像有重锤敲击,敲得肋骨生疼,敲得喉咙发紧,敲得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什么也未说。
未问为何,未显愤怒,未露伤怀。就像她丢弃的不是他修了三个月的礼物,不是他每日耗费一小时的心血,不是那块刻着她八岁时心愿的怀表。
就像那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微微躬身。
角度十五度。与平日无异。
“抱歉,夫人。”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未发生,“是我考虑不周。”
沈静澜望着他,看了许久。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那么一瞬,陆烬以为她要说什么。以为她会解释,会致歉,会……做些什么来挽回。
但她什么也未做。
只是转身,重新走向人群。酒红长裙在灯光下摆动,如一道流动的伤痕。
陆烬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走回偏厅。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偏厅内一片昏暗,唯有门缝漏入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窄的光带。
他走至椅前,坐下。
坐得笔直,背脊挺直,手置膝上,掌心向下。像一尊完美的、毫无瑕疵的雕像。
他就这样坐着,坐了整整十分钟。
一动不动。
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缓慢地、缓慢地,熄灭了最后一点光。
像两盏灯,被风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