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4:51:38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陆烬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雨声敲打着窗户。他数心跳:六十七下,平稳如钟摆。五点五十二分,赤脚下床,脚掌贴上冰凉的地板。这是他每日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六点整,淋浴。水温38.5度,水流冲击背部旧伤的第三秒,刺痛准时抵达。他默数到三,调整角度。疼痛是一种锚。

更衣时,手指抚过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布料已磨薄。那是别胸针的地方,那枚蓝宝石胸针他戴了七年,一周前取下。现在那里空着。

七点整,他准时站在主宅三层走廊尽头,距离沈静澜卧室门十二米。

七点十七分,门开了。

沈静澜走出来,深灰色丝质睡袍,头发微湿。她看了他一眼——0.7秒,比平时少0.3秒——然后移开目光,走向书房。

陆烬跟上,保持三步距离。他能闻到她发间茉莉混合雪松的香气。

书房门内传来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批文件时用那支万宝龙,笔尖硬,声音也硬。

今天,那声音停了三次。十二秒,二十三秒,七秒。她在走神。

八点整,女佣送早餐。陆烬接过托盘,敲三下门。

“进。”

他推门进去。沈静澜已换上烟灰色西装套装,坐在逆光中。他按固定顺序摆放:咖啡杯在右,牛奶壶在左,糖罐斜前方四十五度。咖啡温度92度。

“夫人,早餐。”

她抬头,目光先落咖啡杯,再移到他脸上——1.2秒。

“放那儿吧。”

陆烬颔首,转身。手搭上门把时——

“陆烬。”

他回身。

“今晚慈善拍卖,你陪我去。八点出发,礼服会送去你房间。”

“是。”

“还有。”她指尖轻敲桌面,“外围安保你亲自过一遍。最近不太平。”

“已经安排好了。”

她点头,重新拿起平板。

陆烬退出,关门的瞬间,听见里面一声极轻的叹息。他站在门外,手仍搭在门把上。金属冰凉,凉意顺着手臂向上爬,停在心脏的位置。

那里也冷。从七天前开始。

下午三点,陆烬请假三小时,“处理私人事务”。

沈静澜批了,没问。签名龙飞凤舞。

他换便服,走员工通道离开。在第三个街口,他掏出黑色装置按下:绿灯,无跟踪信号。

上网约车。

“城南旧货市场。”

四十七分钟后,车停在生锈的铁皮拱门前。空气混杂铁锈、旧书、霉味。

陆烬在迷宫里穿行,停在钟表零件摊前。摊主是六十多岁老人,戴单片放大镜。

“找什么?”

“维多利亚时期怀表零件。”

老人打量他几秒,从摊下摸出锈铁盒。

陆烬蹲下翻找。其实不需要零件,他在等。

三分钟后,穿连帽衫的年轻人蹲到他旁边,声音低如耳语:“影子说,东西在老地方。晚上十点,过时不候。”

陆烬没反应。

“知道了。”同样低声。

年轻人起身消失。

陆烬挑了两样无关零件,付钱,离开。

走出市场时,斜阳拉长他的影子。黑色,沉默,紧紧跟随。

像过去的自己。

晚上七点四十分,陆烬换上礼服。

纯黑西装。他站镜前。镜中人陌生又熟悉。

七点五十分,他出现在主宅门口。车已等。

七点五十五分,门开。

沈静澜走出来。酒红露肩长裙,裙摆缀水晶,每步折射细光。发髻优雅,露脖颈与锁骨——那里有道浅疤。左手无名指上,蓝宝石戒指闪着冷光。

她看他两秒,无言,走向轿车。

陆烬为她拉车门。她弯腰入座时,裙摆擦过他手腕——丝绸触感,凉滑。

他关上门,上车。

车启动。

车内静。沈静澜翻拍卖图册。陆烬看前方,后视镜里映她侧脸:低垂眼睑,紧抿的唇,握着图册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在紧张。

“陆烬。”她忽然开口。

“夫人。”

“今晚拍品有莫奈的《睡莲》。我打算拍下。”

“是。”

“但李泽明也想要。”她顿了顿,“你说,我该让给他吗?”

测试。

“夫人决定就好。”他说。

沈静澜抬头,从镜中看他。目光交汇一秒,两秒。

“你以前不会这么答。”

“以前是我僭越。”声音平稳,“我是保镖,不该干涉夫人决策。”

沈静澜盯他很久。然后她笑了——非真笑,嘴角上扬,眼不笑。

“说得对。”她低头看图册,“你只是保镖。”

最后四字,轻如羽落。陆烬听清了。每字如针。

他转回头,看前方。城市灯火流动如河。

像盛大又空洞的梦。而他正从这梦中醒来。

拍卖会。

沈静澜一进场,即成焦点。人群自动分开。

陆烬跟在她身后三步,像沉默的影子。

“沈总!”李泽明端酒走来,脸挂标准商业笑。

“李总。”

“听说您对《睡莲》感兴趣?”

“只是欣赏。”

“那就好。”李泽明笑意加深,“我还担心要和沈总争个你死我活。和气生财。”

话里有话。

“李总说得对。”沈静澜啜一口香槟,“生意场没有永远敌人,只有永远利益。”

“精辟!”李泽明大笑,然后目光转向陆烬,“这位就是陆先生吧?久仰。”

陆烬微颔首。

李泽明打量他,几秒后重新看沈静澜:“沈总好福气,有这般得力助手。不知……肯否割爱?”

空气凝固一瞬。

沈静澜脸上笑容不变,但陆烬看见她握杯的手指收紧。

“李总说笑了。陆烬不是商品,不谈割爱。”

“哎呀,失言。自罚一杯。”李泽明饮尽,眨眼,“不过说真的,若哪天沈总不需要陆先生了,我这边随时欢迎。薪水——随他开。”

说完,他笑着转身离开。

沈静澜站在原地,脸上笑容渐淡。她盯李泽明消失方向,眼神冷如冻土。

然后她转身,朝休息区走去。

陆烬跟上。

休息区安静。沈静澜坐下,放酒杯于茶几。玻璃碰大理石,清脆一声。

“你也坐。”

陆烬在她侧方坐下。

沉默。

沈静澜看自己的手,看无名指上戒指。

“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说吗?”她声低如自语。

“不知。”

“他在挑衅。”沈静澜抬眼看他,“他在告诉我,他知道你对我多重要。他在试探,若挖走你,我会不会乱阵脚。”

陆烬无言。

沈静澜盯他很久。

“陆烬。”她叫全名。

“夫人。”

“你会走吗?”她问,声轻如怕惊动什么,“若有人开更高价码,给你更多自由,更尊重的对待……你会离开吗?”

问题来得突然。陆烬心脏停跳一拍。

他看她眼。

“我合同还有两年。”他最终说。

这不是回答,是回避。

沈静澜听出了。她扯嘴角,像想笑,没笑成。

“合同。”她重复,“是,我们有合同。白纸黑字。”

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他,背影单薄又笔直如剑。

“你知道吗。”她声飘忽,“有时我在想,若当初我没选你,你现在会在哪里。”

陆烬心脏又一紧。

“可能死了。”他实话实说,“也可能在某角落,像蝼蚁一样活。”

沈静澜转身,看他。窗外光照来,她的脸隐在阴影。

“那你恨我吗?”她问,声很轻,“恨我把你从那种生活拉出,却给你套另一副枷锁?”

问题太直接,太危险。

陆烬握紧膝上的手。指甲陷进掌心旧疤。

“不恨。”他说,“夫人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半真半假。

沈静澜盯他十秒。眼在阴影中闪烁复杂光。

然后她走回,坐下,端酒杯。

“拍卖要开始了。”她说,语气恢复冷静,“我们进去吧。”

她起身。经过他身边时,她的裙摆又一次擦过他手腕。这次,她停了。

她低头,看他手腕。那里,袖口微上缩,露一截皮肤——和一道深色狰狞的旧疤。

那是多年前留下的,为她挡刀时留下的。

沈静澜伸手,指尖悬在疤痕上方一厘米处。未触碰,只悬停。指尖微颤。

三秒后,她收手,转身离开,脚步有些乱。

陆烬站在原地。手腕上那道疤的位置,残留幻觉般的温热。

但他知没有。

从来没有。

拍卖会顺利。

沈静澜拍下两件古董。《睡莲》被李泽明天价拍走。

十点整,她起身离场。

车里,她闭眼,疲惫。

“陆烬。”她忽然开口。

“夫人。”

“今晚你不用值班了。回去休息吧。”

陆烬心脏猛一跳。太巧。

“可是安保——”

“我会让其他人顶替。”她打断,“你最近脸色不好,需要休息。”

这不是关心,是命令。时机巧合得让他警觉。

“是。”

车停沈宅门口。陆烬下车,为她拉车门。

她出来时,脚步虚浮。他下意识伸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停住,收回。

沈静澜看他一眼,眼神晦暗不明。

“晚安。”

“晚安,夫人。”

她转身进大门,裙摆在夜风中轻摆,像逐渐干涸的血痕,消失在黑暗。

陆烬站在原地,直到大门关上。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小楼。

十点二十分,他从窗户翻出,融入夜色。

十点四十四分,抵城南码头第三仓库。

仓库锈蚀,空气弥漫海水咸腥和铁锈涩味。

他推门进去。

“你迟到了一分钟。”声音从深处传来。

影子从阴影中走出。四十岁左右,脸上有道疤。

“路上有耽搁。”

“沈家的人?还是‘凤凰协议’?”

“都有。”

影子笑了,掏出一牛皮纸袋,扔在地上。

陆烬捡起。打开,里面是文件、照片、U盘。

“沈家二十年前的账目,沈宏毅的海外账户流水,还有……”影子顿了顿,“你父亲当年‘意外死亡’的现场照片,原始版。”

陆烬手指收紧。

“U盘里是什么?”

“沈静澜的医疗记录。加密级别很高。”

陆烬猛地抬头。

“你没说过要查她。”

“免费赠送。”影子耸肩,“我觉得你需要知道,你效忠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代价是什么?”

“那枚胸针。沈静澜送你的那个。”

陆烬掏胸针,扔过去。影子接住,仔细端详。

“合作愉快。”他转身要走。

“等等。”陆烬叫住他,“帮我找个地方。安全的,隐蔽的,沈家找不到的地方。”

影子挑眉。

“你要躲?”

“不。我要建一个据点。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影子盯着他,眼神露出兴趣。

“有意思。沈家最忠诚的狗,要给自己建狗窝了?”

陆烬没有回答。

影子点头,写地址扔过来。

“三天后,晚上十点。过时不候。”

说完,他离开。

陆烬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的纸袋。他知道,一旦打开,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个“沈静澜的陆烬”。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死在怀表沉入香槟塔底的夜晚。

现在活着的,是需要真相、需要复仇、需要重新把自己拼凑起来的某个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将纸袋塞进怀里,贴近胸口。

然后转身,走出仓库。

凌晨两点,陆烬回到沈宅。

他没有回小楼,而是去了主宅。像往常一样,站在沈静澜卧室外走廊里,距离门十二米。

他能听见卧室里隐约的声响——她翻身,床单摩擦,一声轻咳。

纸袋还在怀里,烫得他心脏发疼。他知道应该回去看那些文件,应该行动。

但他还是站在这里。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习惯是可怕的。爱是更可怕的。

走廊尽头,月光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陆烬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黑色的,沉默的,被月光拉长。

他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再见了。”

对谁说?对她?对过去的自己?还是对这段持续了十年、扭曲又深刻的关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最后一夜了。

最后一夜,做她的影子。

天亮之后,灰烬中将燃起第一颗火星。

而他将走向那火焰,即使知道,最终会把自己也烧成灰。

但他必须去。

不如燃烧。哪怕只有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