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七分,陆烬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雨声敲打着窗户。他数心跳:六十七下,平稳如钟摆。五点五十二分,赤脚下床,脚掌贴上冰凉的地板。这是他每日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六点整,淋浴。水温38.5度,水流冲击背部旧伤的第三秒,刺痛准时抵达。他默数到三,调整角度。疼痛是一种锚。
更衣时,手指抚过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布料已磨薄。那是别胸针的地方,那枚蓝宝石胸针他戴了七年,一周前取下。现在那里空着。
七点整,他准时站在主宅三层走廊尽头,距离沈静澜卧室门十二米。
七点十七分,门开了。
沈静澜走出来,深灰色丝质睡袍,头发微湿。她看了他一眼——0.7秒,比平时少0.3秒——然后移开目光,走向书房。
陆烬跟上,保持三步距离。他能闻到她发间茉莉混合雪松的香气。
书房门内传来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批文件时用那支万宝龙,笔尖硬,声音也硬。
今天,那声音停了三次。十二秒,二十三秒,七秒。她在走神。
八点整,女佣送早餐。陆烬接过托盘,敲三下门。
“进。”
他推门进去。沈静澜已换上烟灰色西装套装,坐在逆光中。他按固定顺序摆放:咖啡杯在右,牛奶壶在左,糖罐斜前方四十五度。咖啡温度92度。
“夫人,早餐。”
她抬头,目光先落咖啡杯,再移到他脸上——1.2秒。
“放那儿吧。”
陆烬颔首,转身。手搭上门把时——
“陆烬。”
他回身。
“今晚慈善拍卖,你陪我去。八点出发,礼服会送去你房间。”
“是。”
“还有。”她指尖轻敲桌面,“外围安保你亲自过一遍。最近不太平。”
“已经安排好了。”
她点头,重新拿起平板。
陆烬退出,关门的瞬间,听见里面一声极轻的叹息。他站在门外,手仍搭在门把上。金属冰凉,凉意顺着手臂向上爬,停在心脏的位置。
那里也冷。从七天前开始。
下午三点,陆烬请假三小时,“处理私人事务”。
沈静澜批了,没问。签名龙飞凤舞。
他换便服,走员工通道离开。在第三个街口,他掏出黑色装置按下:绿灯,无跟踪信号。
上网约车。
“城南旧货市场。”
四十七分钟后,车停在生锈的铁皮拱门前。空气混杂铁锈、旧书、霉味。
陆烬在迷宫里穿行,停在钟表零件摊前。摊主是六十多岁老人,戴单片放大镜。
“找什么?”
“维多利亚时期怀表零件。”
老人打量他几秒,从摊下摸出锈铁盒。
陆烬蹲下翻找。其实不需要零件,他在等。
三分钟后,穿连帽衫的年轻人蹲到他旁边,声音低如耳语:“影子说,东西在老地方。晚上十点,过时不候。”
陆烬没反应。
“知道了。”同样低声。
年轻人起身消失。
陆烬挑了两样无关零件,付钱,离开。
走出市场时,斜阳拉长他的影子。黑色,沉默,紧紧跟随。
像过去的自己。
晚上七点四十分,陆烬换上礼服。
纯黑西装。他站镜前。镜中人陌生又熟悉。
七点五十分,他出现在主宅门口。车已等。
七点五十五分,门开。
沈静澜走出来。酒红露肩长裙,裙摆缀水晶,每步折射细光。发髻优雅,露脖颈与锁骨——那里有道浅疤。左手无名指上,蓝宝石戒指闪着冷光。
她看他两秒,无言,走向轿车。
陆烬为她拉车门。她弯腰入座时,裙摆擦过他手腕——丝绸触感,凉滑。
他关上门,上车。
车启动。
车内静。沈静澜翻拍卖图册。陆烬看前方,后视镜里映她侧脸:低垂眼睑,紧抿的唇,握着图册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在紧张。
“陆烬。”她忽然开口。
“夫人。”
“今晚拍品有莫奈的《睡莲》。我打算拍下。”
“是。”
“但李泽明也想要。”她顿了顿,“你说,我该让给他吗?”
测试。
“夫人决定就好。”他说。
沈静澜抬头,从镜中看他。目光交汇一秒,两秒。
“你以前不会这么答。”
“以前是我僭越。”声音平稳,“我是保镖,不该干涉夫人决策。”
沈静澜盯他很久。然后她笑了——非真笑,嘴角上扬,眼不笑。
“说得对。”她低头看图册,“你只是保镖。”
最后四字,轻如羽落。陆烬听清了。每字如针。
他转回头,看前方。城市灯火流动如河。
像盛大又空洞的梦。而他正从这梦中醒来。
拍卖会。
沈静澜一进场,即成焦点。人群自动分开。
陆烬跟在她身后三步,像沉默的影子。
“沈总!”李泽明端酒走来,脸挂标准商业笑。
“李总。”
“听说您对《睡莲》感兴趣?”
“只是欣赏。”
“那就好。”李泽明笑意加深,“我还担心要和沈总争个你死我活。和气生财。”
话里有话。
“李总说得对。”沈静澜啜一口香槟,“生意场没有永远敌人,只有永远利益。”
“精辟!”李泽明大笑,然后目光转向陆烬,“这位就是陆先生吧?久仰。”
陆烬微颔首。
李泽明打量他,几秒后重新看沈静澜:“沈总好福气,有这般得力助手。不知……肯否割爱?”
空气凝固一瞬。
沈静澜脸上笑容不变,但陆烬看见她握杯的手指收紧。
“李总说笑了。陆烬不是商品,不谈割爱。”
“哎呀,失言。自罚一杯。”李泽明饮尽,眨眼,“不过说真的,若哪天沈总不需要陆先生了,我这边随时欢迎。薪水——随他开。”
说完,他笑着转身离开。
沈静澜站在原地,脸上笑容渐淡。她盯李泽明消失方向,眼神冷如冻土。
然后她转身,朝休息区走去。
陆烬跟上。
休息区安静。沈静澜坐下,放酒杯于茶几。玻璃碰大理石,清脆一声。
“你也坐。”
陆烬在她侧方坐下。
沉默。
沈静澜看自己的手,看无名指上戒指。
“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说吗?”她声低如自语。
“不知。”
“他在挑衅。”沈静澜抬眼看他,“他在告诉我,他知道你对我多重要。他在试探,若挖走你,我会不会乱阵脚。”
陆烬无言。
沈静澜盯他很久。
“陆烬。”她叫全名。
“夫人。”
“你会走吗?”她问,声轻如怕惊动什么,“若有人开更高价码,给你更多自由,更尊重的对待……你会离开吗?”
问题来得突然。陆烬心脏停跳一拍。
他看她眼。
“我合同还有两年。”他最终说。
这不是回答,是回避。
沈静澜听出了。她扯嘴角,像想笑,没笑成。
“合同。”她重复,“是,我们有合同。白纸黑字。”
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他,背影单薄又笔直如剑。
“你知道吗。”她声飘忽,“有时我在想,若当初我没选你,你现在会在哪里。”
陆烬心脏又一紧。
“可能死了。”他实话实说,“也可能在某角落,像蝼蚁一样活。”
沈静澜转身,看他。窗外光照来,她的脸隐在阴影。
“那你恨我吗?”她问,声很轻,“恨我把你从那种生活拉出,却给你套另一副枷锁?”
问题太直接,太危险。
陆烬握紧膝上的手。指甲陷进掌心旧疤。
“不恨。”他说,“夫人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半真半假。
沈静澜盯他十秒。眼在阴影中闪烁复杂光。
然后她走回,坐下,端酒杯。
“拍卖要开始了。”她说,语气恢复冷静,“我们进去吧。”
她起身。经过他身边时,她的裙摆又一次擦过他手腕。这次,她停了。
她低头,看他手腕。那里,袖口微上缩,露一截皮肤——和一道深色狰狞的旧疤。
那是多年前留下的,为她挡刀时留下的。
沈静澜伸手,指尖悬在疤痕上方一厘米处。未触碰,只悬停。指尖微颤。
三秒后,她收手,转身离开,脚步有些乱。
陆烬站在原地。手腕上那道疤的位置,残留幻觉般的温热。
但他知没有。
从来没有。
拍卖会顺利。
沈静澜拍下两件古董。《睡莲》被李泽明天价拍走。
十点整,她起身离场。
车里,她闭眼,疲惫。
“陆烬。”她忽然开口。
“夫人。”
“今晚你不用值班了。回去休息吧。”
陆烬心脏猛一跳。太巧。
“可是安保——”
“我会让其他人顶替。”她打断,“你最近脸色不好,需要休息。”
这不是关心,是命令。时机巧合得让他警觉。
“是。”
车停沈宅门口。陆烬下车,为她拉车门。
她出来时,脚步虚浮。他下意识伸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停住,收回。
沈静澜看他一眼,眼神晦暗不明。
“晚安。”
“晚安,夫人。”
她转身进大门,裙摆在夜风中轻摆,像逐渐干涸的血痕,消失在黑暗。
陆烬站在原地,直到大门关上。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小楼。
十点二十分,他从窗户翻出,融入夜色。
十点四十四分,抵城南码头第三仓库。
仓库锈蚀,空气弥漫海水咸腥和铁锈涩味。
他推门进去。
“你迟到了一分钟。”声音从深处传来。
影子从阴影中走出。四十岁左右,脸上有道疤。
“路上有耽搁。”
“沈家的人?还是‘凤凰协议’?”
“都有。”
影子笑了,掏出一牛皮纸袋,扔在地上。
陆烬捡起。打开,里面是文件、照片、U盘。
“沈家二十年前的账目,沈宏毅的海外账户流水,还有……”影子顿了顿,“你父亲当年‘意外死亡’的现场照片,原始版。”
陆烬手指收紧。
“U盘里是什么?”
“沈静澜的医疗记录。加密级别很高。”
陆烬猛地抬头。
“你没说过要查她。”
“免费赠送。”影子耸肩,“我觉得你需要知道,你效忠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代价是什么?”
“那枚胸针。沈静澜送你的那个。”
陆烬掏胸针,扔过去。影子接住,仔细端详。
“合作愉快。”他转身要走。
“等等。”陆烬叫住他,“帮我找个地方。安全的,隐蔽的,沈家找不到的地方。”
影子挑眉。
“你要躲?”
“不。我要建一个据点。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影子盯着他,眼神露出兴趣。
“有意思。沈家最忠诚的狗,要给自己建狗窝了?”
陆烬没有回答。
影子点头,写地址扔过来。
“三天后,晚上十点。过时不候。”
说完,他离开。
陆烬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的纸袋。他知道,一旦打开,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个“沈静澜的陆烬”。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死在怀表沉入香槟塔底的夜晚。
现在活着的,是需要真相、需要复仇、需要重新把自己拼凑起来的某个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将纸袋塞进怀里,贴近胸口。
然后转身,走出仓库。
凌晨两点,陆烬回到沈宅。
他没有回小楼,而是去了主宅。像往常一样,站在沈静澜卧室外走廊里,距离门十二米。
他能听见卧室里隐约的声响——她翻身,床单摩擦,一声轻咳。
纸袋还在怀里,烫得他心脏发疼。他知道应该回去看那些文件,应该行动。
但他还是站在这里。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习惯是可怕的。爱是更可怕的。
走廊尽头,月光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陆烬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黑色的,沉默的,被月光拉长。
他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再见了。”
对谁说?对她?对过去的自己?还是对这段持续了十年、扭曲又深刻的关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最后一夜了。
最后一夜,做她的影子。
天亮之后,灰烬中将燃起第一颗火星。
而他将走向那火焰,即使知道,最终会把自己也烧成灰。
但他必须去。
不如燃烧。哪怕只有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