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沈静澜的书房只亮着一盏台灯。
光晕在桌面上切割出狭小的明亮区域,其余部分沉在深蓝的黑暗里。她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右手握着鼠标,左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嗒,嗒,嗒,节奏与她心跳同步。
电脑屏幕上分割成四个监控画面。
左上角:花园西北角的梧桐树。夜视镜头下,那棵树呈现诡异的灰绿色,枝桠在夜风中缓慢摇晃。三小时前,陆烬在那里站了三十一分钟。红外热成像显示他离开时体温比进入时低了0.8度。
右上角:东侧小楼窗户。窗帘紧闭,但窗帘底部与窗台之间有0.5厘米的缝隙——那是她今早让陈妤去调整的。透过缝隙,能看见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红外显示里面有活体热源,静止,在床上。
左下角:主宅走廊。空无一人,壁灯昏黄。
右下角:城南码头第三仓库的卫星实时图像。画面有些模糊,暴雨干扰了信号,但能辨认出仓库轮廓和周围堆积的集装箱。两小时前,一个热源进入仓库,二十四分钟后离开。
沈静澜把第四个画面放大。
她认得那个仓库。五年前沈家的一批“特殊货物”在那里中转,后来那个仓库就废弃了。陆烬去那里做什么?见谁?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然后她点开另一个窗口——那是陆烬房间隐藏麦克风的音频记录。时间轴拖到今晚十点四十五分。她戴上耳机。
起初只有雨声。然后有轻微的脚步声,衣服摩擦声,抽屉拉开声。接着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很轻,但持续了七分钟。
中间有一次停顿。十点五十二分,陆烬轻声说了两个字,声音低得像叹息:“……果然。”
果然什么?
沈静澜的呼吸屏住了。她往前倒回几秒,把音量调到最大。
“……果然。”
声音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是那种“原来如此”的语气,混杂着疲惫和……恨意?
她的心脏收紧了一下。
然后记录继续。十点五十七分,有关门声——不是房间门,是柜门。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她辨认出那是枪械零件组装的声音。太熟悉了,十年里她听过无数次。
他在检查武器。
为什么?
沈静澜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窗外的雨小了,但还没停,淅淅沥沥的,像某种永无止境的背景音。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今晚的画面:拍卖会上李泽明的挑衅,休息区那场危险的对话,车里那句“如果我需要你在乎呢”,还有他手腕上那道疤——她指尖悬停却不敢触碰的疤。
以及更早之前:怀表沉入香槟塔时他平静的表情,他说“抱歉,夫人,是我考虑不周”时平稳的声音,他修了三个月表却只字不提的样子。
还有十年前:他浑身是血躺在医院,医生说他可能活不下来。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握了一整夜。天亮时,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反握住了她的。
那时她想,这个人,她要用一辈子。
现在呢?
现在他在深夜去废弃仓库见不明身份的人,他在房间里翻看不明来历的文件,他说“果然”时声音里有恨意,他检查武器——可能是为了对付谁?
沈静澜睁开眼睛。
她看向电脑屏幕。四个画面依然静止,像四幅诡异的现代画。她移动鼠标,点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三十二位密码。
里面是陆烬过去十年的所有数据:体检报告、任务记录、心理评估、忠诚度分析……以及那份她亲手封存的协议。
她盯着那份协议很久,然后点开。
纸张在屏幕上摊开,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刚写上去:
“陆烬自愿成为沈静澜的终身保镖,以换取沈家对其父案的重新调查及必要庇护。在此承诺:忠诚,服从,以生命守护。”
终身。
沈静澜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然后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不是实验报告,不是数据分析,是某种更私人、更混乱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停顿,删掉。
重新开始:
“今晚他去见了‘影子’。城南码头第三仓库。停留二十四分钟。交换物品:他给了对方某样东西(疑似胸针),接收了一个牛皮纸袋。”
“我知道‘影子’是谁。黑市情报贩子,专做家族秘辛的生意。收费极高,但情报准确。”
“陆烬用什么付的款?钱?他没有那么多钱。那枚胸针?那枚我给他的蓝宝石胸针?”
“如果是,那他交换了什么情报?关于沈家?关于我?还是关于……他父亲?”
沈静澜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陆烬刚来沈家不久,有一次她无意中问起他父亲。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死了。意外。”
她当时没在意。后来她查过档案,记录确实是“意外火灾”。但她没深究——沈家每天都有“意外”,她不关心那些小人物。
现在她忽然想,那场“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吗?
她重新打开陆烬的档案,翻到他父亲的部分。记录很简单:陆怀远,沈氏集团前安保顾问,2003年11月5日死于城西码头仓库火灾,认定为意外。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调查负责人是沈宏毅——她的三叔。
沈静澜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叔和陆烬的父亲?他们有过节吗?还是……
她摇了摇头。不能乱想。没有证据。
可是陆烬今晚去了码头仓库。虽然不是同一个,但太相似了。他在查什么?在确认什么?
以及,他说“果然”时,到底在确认什么?
沈静澜关掉文档,站起身。她在书房里踱步,从书桌到窗前,再从窗前到书桌。酒红色睡袍的下摆随着步伐摆动,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透出深灰色的晨光。
她停在了窗前。
花园里的梧桐树在晨光中显出轮廓,叶子掉了一大半,枝桠光秃秃的,像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树下那片土地——陆烬站了三十分钟的地方——泥土被踩得有些实,和周围松软的土地形成对比。
她忽然很想下去看看,看看那里有什么。看看他到底在树下做了什么,想了什么。
但她没有动。
沈静澜不会做这种事。沈静澜是观察者,是掌控者,是坐在书房里分析数据的人,不是那种会半夜跑到花园里、蹲在地上寻找线索的感性女人。
感性是弱点。她已经有过太多弱点了。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打开监控系统,调出花园西北角的新摄像头画面——昨天刚装好的,夜视加热感应。
画面很清晰。她能看到树下每一片落叶的轮廓,能看到泥土上那个浅浅的脚印凹陷。但看不出更多了。
她切换回陆烬房间的画面。
他还在床上,保持同样的姿势。红外显示他的体温稳定,呼吸平稳——睡着了。
沈静澜看着那个静止的热源轮廓,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压抑得几乎听不见。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眼眶有些红。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屏幕,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不,不是冷静。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像冰层下的岩石。
她移动鼠标,打开沈家的核心安全系统,输入最高权限密码。屏幕上弹出“凤凰协议”的启动界面。
这个协议她三个月前就准备好了,但一直没启动。她在等——等一个确切的威胁,等一个不得不做的理由。
现在,理由来了。
陆烬在查沈家。陆烬在接触危险人物。陆烬可能……正在变成威胁。
按照逻辑,她应该采取控制措施:限制他的行动,加强监视,必要时隔离。
但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看着他被关起来,被审问,被当成叛徒。做不到想象他看她的眼神从平静变成仇恨——虽然可能已经是了。
所以她要启动凤凰协议。不是控制,是保护。用沈家最高级别的防护,把他保护起来,即使他在背叛她。
荒谬。
沈静澜扯了扯嘴角,像在嘲笑自己。
然后她点击【启动】。
系统弹出确认框:【凤凰协议将消耗巨量资源,仅建议在核心成员面临极端威胁时使用。确认启动?】
她点击【确认】。
【请选择保护对象:】
她在搜索栏输入“陆烬”。
【对象身份:保镖,非家族核心成员。权限不足。是否强制授权?】
她点击【是】。
【需要最高权限持有者生物识别确认。】
沈静澜把右手按在指纹识别器上。蓝光扫描,通过。然后她把眼睛对准虹膜扫描仪。红光闪过,通过。
最后是声纹验证:“沈静澜,授权启动凤凰协议,对象陆烬。”
系统沉默了三秒,然后屏幕变绿:【授权通过。凤凰协议已启动。对象陆烬将获得24小时隐蔽保护、信息屏蔽及紧急救援权限。协议有效期:直至手动终止。】
沈静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可能全错了。可能在感情用事,在犯一个家族掌权者最不该犯的错误。
但她做了。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系统——沈家的加密档案库。找到陆烬的档案,点击【永久封存】。
系统警告跳出来,她看都没看,直接确认。
进度条开始读取。1%...5%...10%...
她在消除所有可能对他不利的证据。包括他父亲案的原始记录,包括他今晚去码头的监控,包括一切。
她在保护一个可能正在策划伤害她的人。
沈静澜,你真是疯了。
但她停不下来。
进度条走到100%。【封存完成。】
窗外,天完全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沈静澜关掉所有屏幕,书房陷入昏暗。她坐在昏暗中,一动不动。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陈旧的铁盒。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生锈的子弹壳(她从陆烬体内取出的那颗),一张拍立得照片(很多年前公司团建,她喝醉了,他在远处看她,被同事抓拍),还有一块老式机械表的机芯,已经停摆。
没有怀表。没有他修了三个月、她丢进香槟塔的那块怀表。
她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是那种很少见的、毫无防备的笑。而他在背景里,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那时他还不会完全隐藏情绪。那时他还会偷偷看她。
现在,他不会了。
沈静澜把照片放回去,关好铁盒,放回抽屉。
然后她走出书房,回到卧室。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还有很多会议要开,还有很多决策要下。
她还是沈静澜。沈家的家主。商界女王。无懈可击的女人。
至于心里那个正在崩塌的部分,那个因为一个保镖而颤抖的部分——
她会把它锁起来,锁在最深的角落,假装它不存在。
就像她假装,她没有在凌晨三点到六点之间,一直坐在书房里,看着他的监控画面,手指在键盘上颤抖。
就像她假装,她没有启动凤凰协议,没有封存他的档案,没有在做一切理性告诉她不该做的事。
就像她假装,她不在乎。
但当她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脸色苍白的女人时,她知道,有些东西,装不下去了。
水龙头打开,冷水泼在脸上。
很冰。
像某种必要的清醒,又像某种迟来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