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下午三点开始下。
起初淅淅沥沥,四点倾盆。雨点砸车顶咚咚响,像无数拳头捶打。
陆烬坐副驾驶座,左手按左肩下方。指尖感到布料底下一阵阵刺痛。
旧伤复发。十年弹伤,阴雨天苏醒。一阵阵尖锐刺痛,像锈针在骨缝刮擦。
下午仓库,货箱滑落。他本能伸手去挡——动作一半意识到不对,强行收力,但晚了。剧痛窜遍半个身子。
当时沈静澜在不远处。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半小时后,陈妤传话:“夫人说,让你去陈医生那儿看。车备好了。”
所以他在这里,前往沈家专用诊所。
车流缓慢。陆烬闭眼,调整呼吸——吸气四秒,屏七秒,呼八秒。陈医生教的方法。
没用。每次呼吸牵动伤处。
十分钟后,车停僻静街道。陆烬下车,没打伞,快步穿过雨幕,推诊所门。
门铃叮咚。
“陆先生,陈医生在二楼等您。”
陆烬上楼。空气中消毒水味混合草药苦涩。
二楼房间,陈医生站窗前看雨。
“来了。”他转身,“外套脱了,躺床。”
陆烬照做。解衬衫扣,露左肩。狰狞疤痕。
陈医生戴手套,手指按疤痕周围。
“什么时候开始疼?”
“下午。”
“怎么引起?”
“挡箱子。”
陈医生抬眼:“说实话。”
手指按压力度加大,找到敏感点——伤疤中心偏下两厘米。子弹进入处。
疼痛聚集。扩散到肩,背,胸腔。心脏跟着抽搐。
但陆烬没出声。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陈医生看他,手指更用力按压。
“疼就说。”
陆烬从牙缝挤出几字,声低几乎听不见:
“……三号。”
陈医生手指僵住。短暂不到一秒。然后松开,转身走向药柜,背对陆烬,声平稳:
“炎症严重。开药,每天三次,饭后吃。不要剧烈运动。”
他拿白色药瓶,放床边小桌。手指在瓶身轻敲三下——嗒,嗒,嗒。
“记住了?”
“记住了。”陆烬坐起,扣衬衫扣。
扣到第三颗,陈医生开口:
“还有。你父亲……当年也可能只是‘病’了。”
陆烬动作停住。
抬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医生摘眼镜擦拭,“有些病,不是个人的问题。是环境问题,系统问题。懂吗?”
陆烬懂了。父亲死可能不是个人恩怨,是沈家系统性问题一部分。
“谁?”声干涩。
陈医生摇头,戴回眼镜。
“不知道。我只是医生,不是侦探。但建议你……查的方向宽一点。别只盯一个人。”
别只盯沈静澜。
陆烬盯他很久,点头,拿药瓶装口袋。
“谢谢。”
“不客气。一周后复查。”
陆烬穿夹克,走向门口。手搭门把时,停顿,没回头。
“陈医生。如果有一天……我‘病’得很重,您会救我吗?”
身后沉默几秒。只有雨声。
然后陈医生说:“我是医生。职责是救人。”
没正面回答。但足够。
陆烬拉门出去。
雨还在下。他站诊所门口,看街对面。
黑色SUV还停,但驾驶座空。老张不在。
陆烬心跳快一拍。摸腰后——枪在。扫视四周:街道空旷,只有雨,风。
没异常。
但他感觉不对。十年直觉如警铃尖锐响。
他深吸气,走进雨中。快步走向车,手始终按枪柄。
到车边,看见。
驾驶座车窗摇下一半。里面坐一人。
不是老张。
是沈静澜。
她坐驾驶座,穿白衬衫黑长裤,袖子挽到手肘。头发低马尾,碎发散颈边。脸上没妆。
她看他,眼神平静,但眼底有淡青黑——没睡好。
陆烬站原地,雨水顺头发流下。看她,不知该说什么。
沈静澜推车门。
“上车。”声沙哑。
陆烬绕到副驾,坐进。关门,雨水滴落座椅,留深色水渍。
“抱歉,弄湿了。”
沈静澜没说话。启动车,驶入街道。雨刷器唰唰响。
车内沉默。只有雨声,引擎声,空调风声。
陆烬看窗外。一切模糊雨幕中。
大部分注意力,无法控制地,集中在身边这女人身上。
她握方向盘的手很稳,但手指关节微白——握得紧。侧脸在微光中柔和又疏离。下巴有浅疤,小时候爬树摔的。
那些细节,他记得太清。
车驶过路口,红灯。沈静澜停车,双手搭方向盘。手指修长,指甲干净。左手无名指上,蓝宝石戒指……不见了。
陆烬注意到。但没说。
红灯倒计时跳动:59,58,57……
“陈医生怎么说?”沈静澜忽然开口。
“旧伤复发。开药,休息一周。”
“严重吗?”
“不严重。”
“你撒谎。”她语气平淡,“你从诊所出来时,左肩动作比进去僵硬15%。陈医生做了深度按压。所以,要么他判断伤势更重,要么……”
她顿,转头看他。眼在昏光中亮得惊人。
“他跟你说了别的话,让你紧张了。”
陆烬心脏重重一跳。
她观察他。一如既往。
“没有。”他声平稳,“只是疼。”
沈静澜盯他两秒。转回头看前方。绿灯亮,她踩油门。
车重新驶入车流。这次她开得快。
陆烬感到肩痛一波波袭来。每次颠簸转弯,疼痛加重。他调整坐姿,失败。
闭眼,深呼吸。
“疼就靠一会儿。”沈静澜声很轻,“到沈宅还要二十分钟。”
陆烬睁眼看她。她专注看前方,唇抿紧。
他没靠。继续坐,忍痛。
车驶上高架,雨更大。雨点砸车顶如密集鼓点。雷声炸,闪电划破天空,瞬间照亮车厢——那一瞬,陆烬看见沈静澜的脸:苍白,疲惫。
她也没睡好。
这认知让他心里某处微抽痛。但他立刻压下——不能再关心了。
“你今天不该来。”他忽然说。
沈静澜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为什么?”声冷下。
“你是沈家家主。亲自开车接保镖看病,传出去不好。”
“谁在乎?”沈静澜声更冷,“沈家是我的,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三叔在乎。董事会在乎。”陆烬转回头看她,“他们会说,你感情用事,你不配——”
“我不配什么?”沈静澜猛打断,声提高,“不配坐这位置?不配有自己的选择?陆烬,连你也要告诉我,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她声有怒意,但深处,陆烬听出一丝……别的什么?像坚硬外壳下裂缝。
“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沈静澜踩刹车,车路边停下。她转身看他,“告诉我,陆烬。你现在到底什么意思?”
雨水在车窗疯狂流淌。雷声滚滚,闪电不时照亮车厢。
陆烬看她很久。
“我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声平静如陈述与己无关事实,“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不需要亲自开车,不需要关心我的伤,不需要……在乎我会不会疼。”
沈静澜呼吸停滞一瞬。
她眼睁大。手指紧握方向盘,指节白透明。
然后她笑。非真笑,是破碎扭曲的笑。
“我不在乎。”她声僵硬,“我当然不在乎。”
“那就好。”陆烬点头,“所以,下次让老张来就行。或者,我自己去。”
沉默。
漫长沉默。
只有雨声,雷声,两人压抑呼吸声。
沈静澜转回头,重新启动车。手在颤抖,很细微,但陆烬看见。她握几次才握住钥匙。
车重新驶入车流。这次她开很慢,很稳。
十分钟后,沈宅大门出现。车驶入,停主宅前。雨还在下。
沈静澜熄火,但没下车。她坐驾驶座,看前方模糊挡风玻璃。
陆烬也没动。
时间过去。
然后沈静澜开口,声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陆烬。”
“夫人。”
“如果……”她停顿很久,“如果我需要你在乎呢?”
陆烬心脏停跳了。
他转头看她。她侧脸在昏光中显脆弱。她眼看前方,但焦点不在那里。
“什么?”他问,声干涩。
“没什么。”沈静澜摇头,动作很快。然后她推车门,“下车吧。记得吃药。”
她走进雨中,快步走向主宅大门,没打伞。雨水很快打湿她头发,衬衫。
陆烬坐车里,看她消失。雨水从打开车门飘进,打湿他裤腿,冰冷。
他抬手按左肩。伤处还疼。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她刚才那句,“如果”。
如果他需要她在乎?
他需要吗?
他曾经需要。曾经把她的在乎当氧气,当活下去唯一理由。
但现在……现在他不知自己还需要什么。
除了真相。除了复仇。除了把自己从这场持续十年的梦中彻底唤醒。
除了……不再需要她。
陆烬深吸气,推车门,走进雨中。
他走向自己小楼,每步踩水洼。路过主宅时,抬头看。
二楼书房亮灯。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面人影——她站窗前,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在雨幕中短暂交汇。
一秒钟。两秒钟。
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一切——她的脸,苍白;他的脸,冷漠。中间倾盆的雨。
然后陆烬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回小楼,关门。从口袋掏药瓶,拧开瓶盖。在瓶盖夹层,找到微型存储芯片。
他走书桌前,开笔记本电脑,插芯片。输密码:19951103。
他的生日。也是沈静澜的生日。
文件打开。里面是名单——沈家二十年来所有“意外死亡”或“失踪”人员名单。
在第三十七行,他看见父亲名字:陆怀远。
关联方标注:沈宏毅(三叔),代号:“清道夫”。时间:2003年11月5日。地点:城西码头仓库。处理方式:“意外火灾”。
清道夫。沈家内部处理“麻烦”的隐秘部门,直接听命家主。但二十年前家主是沈静澜父亲,沈宏毅是二把手。
所以,父亲下令,三叔执行?还是三叔自作主张?
陆烬盯那名字很久。愤怒,仇恨,迷茫,还有……一丝可悲释然。
至少他知道了。知道父亲怎么死的。
他继续往下翻。在名单末尾,有几个加密文件。他试尝沈静澜的生日加他名字:1127lujin。
文件打开。
里面是沈静澜的医疗记录。
陆烬快速浏览。然后目光停住。
“手术记录”栏:
【日期:2015年6月18日】
【手术类型:人工流产】
【妊娠周期:8周】
【手术原因:患者要求】
【备注:患者同时签署了输卵管结扎同意书。永久避孕。】
2015年6月。她结婚后第三年,丈夫还活着。8周,两个月。
她怀孕了,然后打掉了。还做了结扎,永久避孕。
为什么?
陆烬盯那些字很久。屏幕字开始模糊。他眨眼。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对她丈夫的态度——礼貌,但疏离。想起她从不提孩子。想起她有时看别人的孩子出神。
想起她对他的控制,她的不信任,她将所有人际关系工具化。想起她说“感情是弱点”,说“爱是最高风险的投资”。
原来源头在这里。
一个在婚姻中失去孩子——不,自己选择放弃孩子——的女人。然后失去丈夫。然后在家族斗争中孤军奋战,学会的唯一真理就是:不能依赖任何人,尤其是爱。
所以她把他当成工具。完美的,忠诚的,不会背叛的工具。
陆烬靠椅背,闭眼。
心脏很疼。钝的,弥漫的疼。
他理解她了。理解她为什么那样对他。
但理解不代表原谅。
理解只是让恨变得复杂,让痛苦变得更深,让离开变得更难。
窗外,雨渐小。雷声远去,只剩淅淅沥沥雨声,像温柔叹息。
陆烬睁眼看窗外。天快亮,深灰云层后透微弱晨光。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也必须开始了。
开始走向那个没有她的、未知的、可能充满荆棘的未来。
即使他知道,每一步都会疼。
像旧伤复发那样,清晰的,尖锐的,无法忽略的疼。
但他必须走。
因为停留,只会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