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沈静澜站在陆烬房间门外,悬在门把上方的手指,离黄铜表面仅有一厘米。
廊灯把她的影子拉长斜切在地毯暗纹上。这个角度,监控拍不到——她亲手设计的盲区,现在用来对付自己设下的系统。
空气里浮动着沈宅沉睡时特有的寂静,混合着远处雨水渗透墙壁的潮湿气味。她指尖微微发麻,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窜动。
推开门。
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挤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银灰窄路。房间里的一切在昏暗中显出简单到苛刻的轮廓:床、衣柜、书桌、椅子。没有多余物件,像军营或牢房。
沈静澜闭上眼睛走进去。
第一步,她用触觉。
指尖触到门边墙壁。涂料表面有细微颗粒感——他重新粉刷过。为什么?覆盖弹孔?血迹?还是别的什么?
她收手,继续往里。
脚踩在地毯上,无声,但脚下纤维质感廉价——不是她准备的波斯手工毯。他换掉了。什么时候?
空气里有味道。她屏住呼吸捕捉:皂角的清爽,底下藏着一丝旧钟表金属与机油味。还有雨水干涸后的微腥。他从外面带回来的气味。
她睁开眼睛。
床铺得像用尺子量过。但枕头位置偏右——他习惯睡床的右侧。左边留给谁?还是旧伤让他不能朝左侧躺?
她走到书桌前。
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层薄灰。他今天没擦。不对,陆烬有洁癖,早晚各擦一次。今天为什么破例?
拉开第一层抽屉。
枪械保养工具排列如手术器械。她手指划过冰凉的金属,在底层摸到一个硬物——不是工具。
拿出来。
月光下,那是一枚9毫米弹壳,氧化发黑,尾部刻着极小字迹。她凑近,瞳孔微缩:
“L to S. 2015.6.18”
2015年6月18日。
沈静澜手指猛然收紧,弹壳边缘硌进掌心。尖锐的疼。
那天。
她独自去医院,独自上手术台,独自躺四小时恢复室,独自回家。晚上,他站在她卧室门外,隔着门说:“夫人,您今天没吃晚饭。”
“不饿。”她的声音平静。
“我煮了粥。”
“放着吧。”
沉默。漫长沉默。天亮时她推开门,粥在保温盒里,温度刚好。他不见了。
现在她知道那晚他去了哪。
靶场。打光所有子弹。留下这一枚,刻上日期,收在抽屉最底层。
为什么?
她放回弹壳,关抽屉,手在轻微颤抖。
走到衣柜前,拉开门。
七件白衬衫,同样款式。她取下最近一件,举到月光下。
第二颗纽扣——别胸针那颗。扣眼边缘线磨得起毛,扣子漆面有细微划痕。这不正常。正常穿脱不会只磨损这一颗。
只有一个解释:他经常抚摸这里。在独处时,用指尖反复摩挲,直到布料起毛,漆面剥落。
她想起他站在她身后半步,她别胸针时手指擦过他胸膛;他在书房汇报工作,胸针在灯光下折射蓝光;他在雨夜浑身湿透,胸针却被他护在掌心,一点没湿……
她以为那是忠诚。
现在看来,是别的什么东西。更私人,更疼痛。
她挂回衬衫,关上柜门。
该走了。已经待太久,再待下去会被系统发现——被她自己设的系统发现。
但她没动。
目光落在床上。枕头偏右。被褥平整。但床单边缘,靠近床头位置,有个细微褶皱。
她走过去,弯腰,手指抚平褶皱。
然后手停住了。
床单质感不对。不是丝绸,不是高支棉,是廉价粗糙混纺。被套同样。她为他准备的埃及棉床上用品,被换掉了。
她直起身,环顾房间。
这个空间里,所有她给的东西几乎都被替换了。地毯,床品,窗帘……他只保留了胸针。那个她亲手别在他身上的、属于她的东西。
沈静澜扶住墙壁,手指陷入粗糙的乳胶漆颗粒。
眩晕。
她需要数据。逻辑。矩阵图。冰冷的数字告诉她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但脑子里只有画面旋转:磨损的纽扣,刻字的弹壳,廉价的床单,他站在雨中的背影。
她深吸气,强迫思考。
原计划下一步:检查书桌暗格。她知道陆烬的习惯——每个安全屋都有暗格,藏最重要的东西。这个房间的暗格在书桌右下角,按压特定顺序打开。
她应该去。应该找到更多证据,证明他在背叛,在调查沈家,在变成威胁。
但她转身,走出房间。
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背靠门板,闭上眼睛。
心脏在沉重地跳。一下,两下。像某种倒计时。
书房。
沈静澜没开灯。月光从落地窗照入,照亮她苍白的脸。她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蓝光映着她的眼睛。
她点开陆烬监控画面。他还在睡,姿势没变。红外显示体温36.7度,正常。呼吸频率每分钟14次,正常。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她移动鼠标,打开新文档。不是实验报告,不是数据分析。空白页面。光标在左上角闪烁。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很久。
然后打字:
“他摸那颗纽扣的时候,在想什么?”
删掉。
“2015年6月18日,他在靶场,我在手术台。我们都失去了一些东西。”
删掉。
“我把胸针别在他身上的时候,到底是把他当成了什么?工具?还是……”
删掉。
她停住。
窗外天空开始泛白。深蓝褪成灰蓝,云层边缘镶上淡金。
沈静澜关掉文档,打开沈家核心数据库。输入指令,调出陆烬过去十年所有医疗记录。
一页页翻过。枪伤,刀伤,骨裂,脑震荡……每次受伤,都对应保护她的某次任务。每次康复记录后,都有她的签名:沈静澜,同意归队。
她一直以为那是必要代价。保护沈家,保护她,总要有人流血。陆烬最合适,因为他最强,也最忠诚。
现在她看着这些记录,突然想:每次他受伤后,她去看过他吗?
早期有。后来少了。再后来,只是让陈妤送补品,或直接在文件上签字。
有一次他肋骨断三根,躺在医院。她去看他,带了文件。他半躺着签完字,她才问:“疼吗?”
他摇头:“不疼。”
她在病房待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走了。临走前说:“好好休息,下周有重要活动。”
现在她想起来,他当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是什么样的?她没回头看,所以不知道。
也许和现在一样。平静,空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关掉医疗记录,打开另一文件夹:陆烬心理评估报告。
每半年一次,持续十年。二十份报告,结论都相似:情绪稳定,忠诚度高,适应性强,无明显心理问题。
但翻到细节:
“对象在放松状态下(酒精测试),会无意识地重复一个动作:用右手拇指摩擦左手腕内侧伤疤。”
“对象对‘家庭’‘父亲’等词汇有轻微回避反应。”
“对象在模拟任务中选择牺牲自己保全保护目标的概率为100%。”
“对象在独处时,曾有长时间凝视某件物品(具体物品未记录)的行为。”
视线停在最后一条。
长时间凝视某件物品。什么物品?胸针?弹壳?还是……她的照片?
她想起那个铁盒里的拍立得。照片里他在远处看她,眼神温柔。那是多久以前?五年?六年?
那时他还不会完全隐藏。
现在他会了。
沈静澜关掉所有窗口,靠在椅背上。书房很静,只有电脑风扇低鸣。窗外鸟开始叫,一声,两声。
她拿起手机,拨号。
响了五声,接通。睡意朦胧的声音:“夫人?”
“陈妤,”沈静澜声音平静如讨论早餐菜单,“今天下午,约李医生来一趟。”
“李医生?皮肤科那个?”
“不。心理科的李维安。”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夫人,您需要……心理疏导?”
“不是我。是陆烬。预约全面心理评估,包括深层潜意识测试。用最高权限,加密进行。”
“这……需要通知他本人吗?”
“不需要。你安排就好。”
“明白了。时间呢?”
“越快越好。今天下午三点。如果他问起,就说是我安排的年度体检。”
挂断电话。
沈静澜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轻敲。嗒,嗒,嗒。节奏稳,但指尖发白。
她在做什么?
用心理评估窥探他内心?用科学手段解读磨损纽扣和刻字弹壳?用数据解释为什么他换掉她给的床单?
也许她该直接问他。
但她不敢。
不敢听到他说“是的,我在查沈家”,不敢听到他说“是的,我恨你”,不敢听到他说“是的,那个孩子……”
她宁愿用这种迂回方式。用监控,用评估,用数据分析。像研究标本,而不是面对一个人。
因为面对一个人,意味着要面对自己的罪。
晨光完全照亮书房时,沈静澜站起身。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淡青。头发松散,睡袍带子松了。一个看起来疲惫、脆弱、不堪一击的女人。
这不是沈静澜该有的样子。
她深吸气,抬手把头发拢到脑后,扎成利落低马尾。拉紧睡袍带子,整理衣领。镜子里的人渐渐恢复平时样子:冷静,疏离,不可侵犯。
只是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深沉的,复杂的,像冰层下的暗流。
下楼时,在楼梯转角遇见陆烬。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晨露湿气。深色夹克,黑色长裤,脚步很轻。看到她,停下,微微低头:“夫人。”
沈静澜脚步也停了一下。
目光掠过他的脸。他和平时一样:平静,沉稳。只是眼下也有淡淡青黑——他也没睡好。
“这么早出去?”她问,声音平稳。
“晨练。”
“伤好了?”
“好多了。”
短暂沉默。楼梯间很窄,两人站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气息:汗水,露水,还有一丝极淡烟草味——他抽烟了?他以前不抽烟。
“下午三点,”沈静澜说,“李医生来给你做年度体检。我让陈妤安排了。”
陆烬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一闪而过。
“好。”
“全面检查。包括心理评估。”
“明白了。”
又是沉默。更长沉默。
沈静澜想问他:你昨晚睡得好吗?你肩膀还疼吗?你为什么换掉了床单?你为什么抚摸那颗纽扣?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走下楼梯。
陆烬站在原地,等她走远,才继续上楼。
他们的肩膀在交错时,几乎擦到。但终究没有碰到。
像两条平行线,无限接近,永不相交。
沈静澜走到一楼大厅,停住脚步。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很轻。像羽毛。
但也可能像刀子。
她挺直脊背,走向餐厅。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旧的战争,还在继续。
无声地,在数据之外,在言语之外,在每一个眼神交错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