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铁锈味混着甜腻的化学气味,钻进林薇的鼻腔,让她头晕。
她坐在旧集装箱上,白色连衣裙在昏暗中像一小片飘落的月光。手指无意识绞着裙摆,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下午四点二十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沈静澜的计划,三叔的计划,也许还有陆烬自己的计划。她只是棋子,被摆在这里,等待被吃掉或被牺牲。
她看向自己在生锈箱面的倒影——扭曲变形,像她,又不像她。像劣质的复制品。
脚步声。
很轻,但在空旷仓库里异常清晰。从东侧入口传来,节奏稳定。
林薇心脏开始狂跳。她站起身,整理裙摆,深吸气。
陆烬从阴影里走出来。
黑色战术夹克,同色长裤,军靴。整个人比平时更紧绷,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刀。看到她,脚步微顿。
“林助理。”他点头,声音平稳。
“陆先生。”她努力让声音自然,“夫人让我来取文件。”
“文件在那边。”他指仓库深处,“跟我来。”
他转身往前走,没等她。林薇小跑跟上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夫人说是什么文件吗?”她问,试图找话题。
“沈氏二十年前的资产清单。涉及一些海外账户,需要核对。”
“为什么让我来取?这些不是该财务部……”
“因为财务部有三叔的人。”他打断,语气冷淡,“夫人不想打草惊蛇。”
林薇闭嘴了。她看着他背影,宽肩窄腰,步伐沉稳。这个男人她观察了三年。沉默,忠诚,强大,像一座移动的山。
但现在她知道,山也会动。山底下也有岩浆。
“陆先生,”她突然说,“您最近好像很忙。”
脚步没停。“还好。”
“夫人很担心您。”
这次他停住了。转身,看她。眼神很深,深得让她害怕。
“夫人让你说的?”他问。
林薇心脏停跳一拍。“不,是我自己……”
“那就不要说。”他打断,声音很冷,“做好你该做的事。”
他继续往前走。林薇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又跟上。
仓库深处更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空气里的化学气味更浓,甜腻得恶心。
陆烬在铁皮柜前停下,打开密码锁。柜门吱呀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他取出,递给她。
“检查一下,签收。”
林薇接过,手指在颤抖。她翻开第一页,泛黄的资产清单,日期二十年前。她随便扫几眼,准备签字。
就在这时,仓库里的灯全灭了。
黑暗像墨汁泼下,瞬间吞没一切。林薇惊呼,文件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别动。”陆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近,“蹲下。”
林薇蹲下,抱住头。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像擂鼓。还有别的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手电筒光柱划破黑暗,刺眼得睁不开眼。她听见陆烬移动的声音,很轻,很快,像猎豹。
第一声枪响。
砰——
震耳欲聋。林薇尖叫,捂住耳朵。子弹打在铁皮上,男人吼叫,陆烬短促的呼吸。
又是一枪。更近。
“蹲着别动!”陆烬声音从她左侧传来,带着压抑痛楚。
他受伤了?
她想抬头看,但手电筒光柱扫过来,她赶紧又低头。她听见打斗声,肉体撞击声,闷哼声,骨头断裂声。
然后是惨叫。不是陆烬的。
手电筒光柱少了一束。
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陆烬在黑暗里移动,快得不像人。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一声惨叫,一束光熄灭。
林薇缩在货箱后,浑身发抖。她能闻见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还有火药味,汗味,恐惧的味道。
她想起沈静澜的话:“如果发生意外,不要怕。陆烬会保护你。”
现在他在保护她。用他的身体,他的命。
为什么?如果他知道她是个诱饵,为什么还要保护她?
又一声枪响。这次很近,近得她能感觉子弹擦过空气的热度。她听见陆烬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声。
“陆先生!”她忍不住喊。
“闭嘴!”陆烬声音从地上传来,急促,“别出声!”
但已经晚了。
手电筒光柱全部集中过来,照亮她藏身的货箱。她看见陆烬倒在几米外地,左肩一片深色——中枪了。血从他指缝渗出,滴在地上。
四个男人围上来,手里都拿着枪。为首的光头,脸上有刀疤,咧着嘴笑。
“陆烬,”光头说,“没想到吧?三叔让我问你好。”
陆烬撑起身子,半跪地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冷静。“三叔太小看我了。”
“是吗?”光头用枪指林薇,“那这个小美人呢?你也不管了?”
陆烬瞳孔收缩。
林薇看见他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他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光头,眼神在计算。
“放她走。”陆烬说,“我跟你们去见三叔。”
“不行哦。”光头笑得更开心,“三叔说了,要活的。你们两个,都要活的。”
他使眼色。两个手下朝林薇走过去。
林薇想跑,但腿软站不起来。想喊,但喉咙像被堵住。她看着陆烬,眼神里全是恐惧。
陆烬动了。
快得几乎看不见。他从地上弹起来,不是冲林薇,而是冲光头。光头愣了下,就这一下,陆烬已到他面前。
一拳。正中咽喉。
光头瞪大眼睛,枪掉地上,双手捂脖子,发出咯咯声。陆烬没停,夺过他的枪,转身就是两枪。
砰砰——
两个走向林薇的手下应声倒地。第三个手下反应过来,开枪。子弹擦过陆烬右臂,带出一串血珠。陆烬没躲,反而迎上去,用肩膀撞翻对方,夺枪,开枪。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四个敌人,全倒地上。光头还在抽搐,其他三个已不动。
仓库恢复寂静。只有应急灯重新亮起的滋滋声,陆烬粗重的呼吸声。
林薇瘫坐地上,看着他。他站在血泊里,浑身是伤,但依然站着。手里的枪还冒着烟,眼神冷得像冰。
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能走吗?”他问,声音沙哑。
林薇点头,又摇头。她试了一下,腿还是软的。
陆烬看了一眼她的腿,没说话。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林薇看着那只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上面沾着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陆烬握紧,用力把她拉起来。他的手很稳,也很热,热得烫人。
“跟着我。”他说,“别回头。”
他拉着她往出口走,脚步有些踉跄。林薇这才注意到,他左肩伤口一直在流血,深色的血顺着胳膊流下,滴了一路。
“你受伤了……”她小声说。
“不严重。”陆烬头也不回。
“可是……”
“别说话。”陆烬打断她,“听。”
林薇屏住呼吸。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警察?”她问。
“不。”陆烬说,“是三叔的人。他在试探我,也在试探夫人。”
“试探什么?”
“试探我会不会保护你。”陆烬终于看她一眼,眼神复杂,“试探夫人会不会在乎。”
林薇心脏狠狠一抽。
她明白了。全明白了。这不仅仅是陷阱,是测试。测试陆烬的忠诚,测试沈静澜的真心,测试他们之间那根脆弱的弦,到底还能承受多少重量。
而她是测试的工具。是砝码,是试纸,是祭品。
陆烬把她拉到仓库后门,推开门。外面是窄巷,堆满垃圾,恶臭扑鼻。他拉着她跑进巷子,脚步很快,但明显在强忍疼痛。
“我们去哪?”她问,气喘吁吁。
“安全屋。”陆烬说,“夫人安排的。”
又是夫人。沈静澜。那个女人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包括陆烬会受伤,包括她会害怕,包括他们会一起逃命。
林薇突然感到一阵愤怒。凭什么?凭什么她要被这样利用?凭什么陆烬要这样被测试?
她甩开陆烬的手。
陆烬停下,转身看她。眼神里有询问,但更多的是疲惫。
“我不去了。”林薇说,声音在发抖,“我要回家。”
“你现在不能回家。”陆烬说,“三叔的人会在你家等你。”
“那我也要去。”林薇坚持,“我不想再当你们的棋子了。”
陆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不是棋子。”
“那是什么?”林薇笑了,笑得很苦,“诱饵?工具?还是沈静澜的替代品?”
陆烬表情变了。很细微的变化,但林薇捕捉到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像被针扎到。
“你不是替代品。”他说,声音很低。
“那为什么是我?”林薇问,“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个长得像她的人?”
陆烬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因为夫人知道,”他背对着她说,“如果你出事,我会救你。”
林薇愣住了。
“为什么?”她追问,“如果我只是个诱饵,为什么要救我?”
陆烬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但林薇看见他肩膀绷紧了。
“因为……”他停顿了很久,“因为你的声音。”
“什么?”
“你的声音,”陆烬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和她年轻的时候,很像。”
林薇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中。
她想起刚才在仓库里,她尖叫的时候,陆烬的反应。他本来可以躲开那一枪,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就那一瞬间的迟疑,让他中弹了。
不是因为她是林薇。是因为她的声音,像沈静澜。
所以他会救她。所以他受伤。所以他即使知道是陷阱,也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职责,是因为……那个声音。
林薇突然想哭。但她忍住了。她走上前,重新握住陆烬的手。
他的手很冰,冰得她打了个寒颤。
“走吧。”她说,“去安全屋。”
陆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更慢了。血还在流,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巷子很长,像永远走不到头。警笛声越来越近,但始终没有进入这条巷子。
终于,他们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陆烬输入密码,门开了。里面是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洗手间。
他推林薇进去,自己靠在门框上,没有进。
“这里有药,有食物,有水。”他说,“待着别动,天亮会有人来接你。”
“你呢?”林薇问。
“我要回去。”陆烬说,“夫人还在等报告。”
“你伤成这样怎么回去?”
“能回去。”
陆烬转身要走。林薇抓住他的胳膊。
“等一下。”她说,“我帮你包扎一下。”
陆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摇头。“不用。”
“会感染的!”
“死了算我的。”陆烬甩开她的手,语气突然变得很冷,“林助理,做好你该做的事。别多管闲事。”
林薇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布满冷汗的脸,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对她冷。他是在对自己冷。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也提醒她:他们之间,只能是这种关系。保镖和助理。工具和工具。不能有别的,不能有感情,不能有软弱。
因为感情是弱点。软弱会致命。
林薇松开了手。
陆烬看了她最后一眼,眼神很复杂。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林薇一个人。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听见外面传来摩托车启动的声音,然后渐渐远去。陆烬走了。带着伤,带着血,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走了。
去见他真正想保护的人。去见那个连声音都不需要相似,就足以让他豁出性命的人。
林薇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了自己可悲的命运?是为了陆烬无望的深情?还是为了沈静澜那个永远也得不到真心的女人?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她只知道,在这场游戏里,没有人是赢家。
沈宅书房。
沈静澜坐在监控屏前,已经三小时了。
屏幕上九个画面:仓库内外,巷子,安全屋,陆烬的定位信号。她看着一切发生:枪战,陆烬受伤,他救林薇,他们逃进巷子,他送她到安全屋,然后离开。
她看见了陆烬中弹时的表情。没有痛苦,只有冷静。她看见他保护林薇时的眼神——那种熟悉的、不顾一切的眼神,就像他曾经保护她一样。
她看见了林薇抓他胳膊时,他身体的僵硬。看见了他最后离开时,那踉跄的脚步。
还有,她听见了林薇的那句话:“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个长得像她的人?”
以及陆烬的回答:“因为你的声音,和她年轻的时候,很像。”
沈静澜的手指在颤抖。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胳膊,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
那时的她,声音是什么样的?清脆?明亮?还是像林薇现在这样,带着恐惧和颤抖?
她忘了。
她只记得,从那以后,他就一直保护她。用他的身体,他的命,他的一切。
但现在,他在保护另一个女人。一个声音像她的女人。
沈静澜看着监控画面里,陆烬骑着摩托车离开的背影。他的左肩还在流血,深色的血渍在黑色夹克上洇开,像一朵诡异的花。
她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陈妤。”
“夫人。”
“让医疗队在老地方等他。”沈静澜说,声音很平静,“准备好血浆和手术器械。”
“明白。”
“还有,”她停顿了一下,“让心理医生也去。在他处理完伤口后,直接进行评估。”
“是。”
沈静澜放下对讲机,靠在椅背上。书房很安静,只有监控屏幕发出的微光。九个画面里,安全屋的林薇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眼角有泪。
仓库里的尸体已经被清理了,只留下几滩深色的血。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垃圾和血迹。
陆烬的定位信号在移动,速度很快,朝着沈宅的方向。
他在回来。回到她身边。带着伤,带着血,带着那些她不敢问的秘密。
沈静澜闭上眼睛。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别的什么东西。像嫉妒,又像恐惧。
门被敲响了。很轻,三声。
沈静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说:“进来。”
门开了。陆烬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了衣服,但脸色依然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还能看见渗出的血。
“夫人。”他低头,“任务完成。”
沈静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过来。”
陆烬走过来,停在书桌前。他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沈静澜能看见他额角的冷汗,看见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在忍痛。一直忍着。
“伤怎么样了?”她问。
“不严重。”
“撒谎。”沈静澜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肩上的绷带。
陆烬的身体僵了一下。
“疼吗?”沈静澜问,声音很轻。
陆烬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口井。井底有什么?疼痛?疲惫?还是……恨?
“疼。”他终于说,“但习惯了。”
沈静澜的手指停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她心里。疼,但习惯了。习惯了多少疼?多少伤?多少她给的冷漠和利用?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桌后。坐下,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心理评估报告。”她把文件推过去,“李医生说你拒绝回答一些问题。”
陆烬看了一眼文件,没动。“有些问题没有意义。”
“比如?”
“‘如果必须在夫人和其他人之间做选择,你会选谁?’”沈静澜念出报告上的问题,“你说这没有意义。”
“因为不会有这种情况。”陆烬说,“我会保护所有人。”
“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陆烬沉默了。他看着她,眼神平静,但深处有风暴。
“那么,”他缓缓说,“我会选夫人。”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又是职责。永远是职责。
沈静澜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走吧。”她说,“去休息。”
“是。”
陆烬转身要走。
“陆烬。”沈静澜叫住他。
他停住,没有回头。
“林薇……”沈静澜停顿了一下,“她还好吗?”
“安全屋里,有人照顾。”
“她……有没有说什么?”
陆烬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
“真的?”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陆烬说:“她说,她不想再当棋子了。”
沈静澜的心脏收紧。
“那你怎么说?”
“我说她不是棋子。”陆烬转身,看着她,“夫人,她只是个无辜的人。”
“所以你保护她。”
“这是我的职责。”
又是职责。
沈静澜笑了,笑得很苦。“好。很好。你做得很好。”
陆烬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他低头,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沈静澜一个人。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打开监控,调出安全屋的画面。
林薇还在床上,但没睡。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一直流。
沈静澜看着那张脸。年轻,漂亮,带着稚气。确实像她,像二十岁的她。
那个还会哭,还会笑,还会相信爱情的沈静澜。
那个已经死了的沈静澜。
她关掉监控,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云层镶上金边。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她,还要继续演下去。演那个冷静的,理性的,无懈可击的沈静澜。
即使心里已经千疮百孔。
即使那个曾经保护她的人,正在慢慢走远。
即使这场游戏,她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但还是要演。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也是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