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的宴会厅穹顶极高,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斑,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和陈年威士忌混合的气味,甜腻底下藏着腐朽。
沈静澜站在落地窗前,指尖轻触冰凉的玻璃。窗外是修剪完美的法式花园,十一月了,玫瑰还在暖棚里强行开放,艳红得不自然,像涂抹过度的口红。
她今天穿了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布料厚重,包裹着身体像一层铠甲。左手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沉甸甸的,每次抬手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亡夫的遗产,沈家家主的象征,也是锁住她的镣铐。
身后传来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规律,克制,停在她侧后方两步的位置。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三叔到了。”陆烬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带了六个人,其中四个是生面孔。穿灰西装的那个,左手虎口有枪茧。”
沈静澜没有转身,视线依然停留在窗外。“东南亚带回来的?”
“像是雇佣兵出身。”
“意料之中。”她轻轻晃动手中的香槟杯,气泡细密地上升,又在杯壁破碎,“林薇呢?”
短暂的停顿。陆烬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但她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凝滞了一瞬。
“也在。”他说,“穿黑色连衣裙,站在三爷左后方第三位。”
沈静澜终于转过身。
宴会厅的灯光落在陆烬身上。他穿着沈家护卫总长的黑色制服,剪裁完美,衬得肩线宽阔平直。只有她能看出,左肩的布料比右侧略厚——底下是层层绷带,三天前暴雨中崩裂的伤口还没愈合。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看到她转身,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迅速垂下,落在她脚前三寸的地毯上。
完美的恭顺。完美的距离。
沈静澜忽然想起醉酒那晚,他蹲在她面前,用指腹擦去她眼泪的温度。那么轻,那么烫,像幻觉。
“伤怎么样了?”她问,语气像在问天气。
“不影响执行任务。”
“我没问影不影响任务。”她向前走了一步,香槟杯抵在唇边,“我问你疼不疼。”
陆烬抬起眼。深褐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又迅速冻结。
“不严重。”他说。
又是这句话。永远都是这句话。不严重,不疼,不需要,不累。
沈静澜想把手里的酒泼到他脸上,想撕开他那张完美无缺的面具,想看他崩溃,看他失控,看他说一句真话。
但她只是微笑,抿了一口香槟。酒液冰凉,滑过喉咙时带着刺痛。
“那就好。”她说,“今晚我需要你全程在场。如果有人单独接触你——尤其是三叔的人——不用请示,直接拒绝。”
“明白。”
“如果有必要,”沈静澜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以用武力。”
陆烬的睫毛轻微颤动。“尺度?”
“你自己判断。”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相信你的分寸。”
这句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张力,像绷紧的琴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刺耳的鸣响。
十年了,她第一次对他说“我相信你”。
不是命令,不是试探,而是一句近乎直白的交付。
陆烬的手在身侧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
就在这时,宴会厅另一头传来笑声。沈宏毅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朝这边走来,手里盘着一对文玩核桃,碰撞声清脆刺耳。
“静澜!”他张开双臂,笑容满面,“好久不见,越来越有家主风范了。”
沈静澜脸上瞬间切换出得体的微笑,迎上去轻轻拥抱。“三叔,欢迎回国。”
拥抱时,沈宏毅在她耳边低声说:“听说你最近……养了条不太听话的狗?”
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却像毒蛇吐信。
沈静澜松开手,笑容不变:“三叔说笑了。我养的,都很听话。”
“是吗?”沈宏毅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陆烬身上,“那这位陆总长,最近好像不太安分啊。”
陆烬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道眉骨上的浅疤显得格外清晰。
“陆烬,”沈静澜侧身,做了个介绍的手势,“我现在的安全总长。陆烬,见过三爷。”
陆烬微微颔首,幅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三爷。”
沈宏毅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几秒后,他忽然伸出手,重重拍在陆烬左肩上——正是伤口的位置。
“不错,小伙子精气神很足。”沈宏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听说你前阵子受了点伤?好全了吗?”
那一掌用了七分力。沈静澜看见陆烬的肩胛骨瞬间绷紧,制服下的肌肉隆起又迅速平复。他的脸色更白了一分,但呼吸节奏没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劳三爷挂心,已无大碍。”陆烬的声音平稳无波。
“那就好,那就好。”沈宏毅收回手,核桃在掌心转得飞快,“静澜啊,我这次在东南亚认识了几位朋友,待会儿介绍给你。对咱们家下一步的海外布局,很有帮助。”
“三叔费心了。”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沈宏毅的目光在陆烬身上又停留了几秒,意味深长,“对了,我听说你最近在整顿内部安全系统?我这边有个专业团队,从以色列请来的,可以借你用用。”
来了。第一个试探。
沈静澜端起侍者新递来的香槟,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三叔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陆烬已经把系统升级得差不多了,暂时不需要外援。”
“是吗?”沈宏毅看向陆烬,“年轻人这么能干?”
“分内之事。”陆烬的回答简洁到近乎冷漠。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周围几个原本在寒暄的人都安静下来,视线若有若无地投向这边。
沈宏毅的笑容淡了些,眼睛里的温度褪去,露出底下的冰冷。“静澜,不是三叔多嘴。安全这种事,还是得多几重保障。尤其是现在这个局面——”
“现在这个局面怎么了?”沈静澜微笑反问,声音轻柔,却像薄刃。
两人对视。水晶吊灯的光在两人之间切割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银色礼服的女人款款走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沈总,好久不见。”
沈静澜转身,脸上的笑容无缝切换:“王夫人,您今晚真美。”
寒暄开始,话题被岔开。但沈静澜用余光看见,沈宏毅对身后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宴会厅,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宴会进行到一半,沈静澜被几位合作商围住。陆烬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一位穿着酒红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靠近,目光在陆烬身上扫过。“沈总,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陆先生?果然一表人才。”
“张总过奖。”沈静澜微笑,举起酒杯示意。
“我听说陆先生身手了得,”张总笑眯眯地说,眼角堆起细纹,“正好我下个月要办个私人安保展览,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陆先生来做个演示?”
“陆烬的日程很满。”沈静澜婉拒,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就一天,不不,半天就行。”张总坚持,身体前倾,带着威士忌味的呼吸喷过来,“报酬方面,好商量。”
沈静澜看向陆烬,眼神里是询问,也是测试。
陆烬平静开口:“抱歉,我只为沈总服务。”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张总脸色一僵,但很快恢复笑容,只是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理解,理解。沈总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忠诚的部下。”
等张总离开,沈静澜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是三叔的人。”
“知道。”
“他在测试你的忠诚度。”
“知道。”
沈静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泛开苦涩。“做得很好。”
陆烬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声在她耳畔,很轻,很稳,像某种无声的锚定。
晚上九点,沈静澜以“还有文件要处理”为由准备离场。沈宏毅果然从人群中走来,拦住去路:“这么早走?我这儿还有几个朋友,想单独跟你聊聊。”
“明天吧三叔,今天确实累了。”
“就半小时。”沈宏毅坚持,手搭在她小臂上,力道不轻,“在西厅的小会客室,都是自己人。”
沈静澜看了一眼陆烬。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安全,可控。
“好吧,那就半小时。”
西厅会客室比主宴会厅私密得多。厚重的橡木门合上时,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房间里除了沈宏毅,还有三个沈静澜见过但不熟的面孔,以及——
林薇。
她站在会客室的角落,像个人形摆设。黑色连衣裙衬得她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着一个小手包,骨节凸出。看到沈静澜和陆烬进来时,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
沈静澜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到主位的单人沙发前坐下。陆烬站在她沙发侧后方,位置选得巧妙——既能保护她,又能监视全场的每个角落。
“静澜,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沈宏毅坐在她对面的长沙发上,身体舒展开,像占领地盘的野兽,“这几位,都是咱们在海外的合作伙伴。张老板,李总,王先生。”
寒暄,递名片,虚伪的笑。沈静澜应付着,注意力却分散成两半——一半在对话上,一半在陆烬和林薇身上。
她看见林薇倒茶时手在抖,茶水洒出一点在托盘上。看见陆烬的视线几次掠过林薇,每次都迅速移开,像被烫到。
“说到安全系统,”那位秃顶的张老板开口,声音沙哑,“沈总,我听说您这位陆总长,最近好像惹了点麻烦?”
沈静澜微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什么麻烦?”
“就是前几天的仓库事件啊。”张老板故作惊讶,眼睛却盯着陆烬,“道上都传开了,说三爷的人在仓库吃了亏,伤的伤,死的死。陆总长好身手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陆烬身上。他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连睫毛的颤动都控制在最小幅度。只有沈静澜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那是他极度戒备时的小动作。
“张老板消息真灵通。”沈静澜放下茶杯,瓷器碰触桌面的声音清脆,“不过道上的传言,多半是夸大其词。就是几个不长眼的小毛贼,陆烬处理了一下而已。”
“小毛贼需要动用枪械?”李总插话,手指敲着沙发扶手,“我听说现场找到了七颗弹壳。”
“正当防卫而已。”沈静澜抬起眼,笑容冷了三分,“难道李总认为,我的安全总长在面对持枪歹徒时,应该束手就擒?”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沈静澜打断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陆烬的所有行动,都是在我的授权下进行的合法自卫。如果有任何人对此有疑问——”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场每个人。
“可以直接联系沈氏的法务部。我可以保证,他们会给出最专业的解答。”
空气凝滞得像固体。张老板和李总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看向沈宏毅。
沈宏毅干笑两声,打着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误会。陆烬也是为了保护静澜,情有可原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角落:“说起来,林助理那天也在现场?吓坏了吧?”
林薇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得像纸。“我……我没事。”
“听说陆烬为了保护你,受了不轻的伤?”沈宏毅继续问,语气关切,眼神却像毒蛇,“真是忠心耿耿啊。连沈总身边一个小助理,都保护得这么周到。”
这句话是精心打磨的毒箭,同时射向三个人。
沈静澜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胃部升起。她看着林薇——那个年轻、稚嫩、长得像二十岁自己的女孩,此刻像受惊的小鹿,眼睛里有恐惧,有羞愧,还有一种她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
然后她看向陆烬。
他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下颌线绷得死紧,脖颈侧面的血管微微凸起。他在忍,用十年训练出来的意志力,忍着不发作,不反驳,不露出任何破绽。
“林薇是我的人。”沈静澜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陆烬保护她,是职责所在。三叔,您有什么疑问吗?”
沈宏毅的笑容更深了,眼睛眯成两条缝:“没有,当然没有。我只是感慨,静澜你御下有方啊。”
他使了个眼色。林薇低着头,端起茶壶走过来添茶。走到陆烬身边时,她的手抖得更厉害,壶嘴倾斜,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陆烬的手背上。
陆烬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他没有动,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但林薇吓得后退半步,茶壶差点脱手。
“对不起……对不起陆先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陆烬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静澜突然站起来。
“三叔,时间到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刀,“我还有事,先告辞。”
“这么急?”沈宏毅也站起来,“我还想跟陆总长单独聊聊呢。关于安保方面,我有些私人问题想请教。”
“陆烬现在没时间。”沈静澜绕过茶几,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需要送我回去。”
“就五分钟……”
“一秒钟都没有。”沈静澜在门口停下,转身,看着沈宏毅,一字一句,“陆烬是我的人。他的时间,只属于我。”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烬跟在她身后。经过林薇身边时,他的脚步有瞬间的停滞——不到半秒,但沈静澜看见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投下昏暗的光。沈静澜走得很快,丝绒裙摆扫过地毯,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在不自觉地颤抖。
愤怒?嫉妒?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她不敢承认的恐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失控。在看见茶水溅到陆烬手背的瞬间,在看见林薇那个惊慌失措的眼神的瞬间,她差点想抓起茶壶,砸碎点什么。
电梯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她站在前面,他站在后面,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手怎么样?”沈静澜突然开口,没有回头。
“小事。”
“回去让陈妤处理一下。”
“是。”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的瞬间,冷风灌进来。沈静澜打了个寒颤,陆烬下意识侧身,用身体挡住了风口。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的心脏狠狠一抽。
十年了,他已经把保护她变成了身体的本能。即使在她刚刚那样对他之后,即使在他明知道自己只是她手中的工具之后。
车子驶出老宅。夜色浓重,路灯的光被车窗切割成流动的碎片。沈静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能闻到车里熟悉的气味——皮革,淡淡的清洁剂,还有陆烬身上那种冷冽的皂角香。平时这气味让她安心,此刻却像针一样扎着她。
“林薇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陆烬沉默了三秒。“三爷的安排。”
“你知道?”
“猜到了。”
沈静澜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他。陆烬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在街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他压抑情绪时的习惯。
“他想用她来牵制你。”沈静澜说,“也用来刺激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她顿住了,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为什么没有避开?为什么让茶水溅到手上?为什么在林薇身边停留那半秒?
陆烬转过头,在后视镜里与她对视。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在迅速熄灭。
“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这是我的事。”
沈静澜愣住了。
“我会处理。”陆烬转回头,重新看向路面,“请夫人,不要过问。”
这句话礼貌,克制,却像一堵无形的墙,轰然立在他们之间。
沈静澜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想说什么,想反驳,想用家主的权威压下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短促的笑。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我不问。”
回到沈宅书房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沈静澜没有开主灯,只点亮了桌上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照亮桌面上方寸之地,其余空间都沉在黑暗里。
她从保险箱最底层取出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时,铰链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古董拆信刀躺在黑色天鹅绒上,刀身冷钢,刀柄的深蓝珐琅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行法语刻字。
“Au-delà de la fidélité。”
忠诚至上。
多可笑。她现在连最基础的忠诚都快留不住了,还妄想什么“之上”。
手机震动,陈妤发来消息:【夫人,陆先生已重新包扎伤口,伤口有轻微裂开,但无大碍。手背的烫伤也处理了。他拒绝了止痛药。】
沈静澜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问“他疼吗”,想问“他有没有说什么”,想问“他是不是在生气”。但最后,她只是删掉打好的字,回复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拿起拆信刀。刀柄冰凉,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墨绿丝绒裙,挽起的发髻,苍白的脸,还有眼底那抹连粉底都遮不住的疲惫。
“陆烬,”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尝试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这个,给你。”
镜中的女人表情僵硬,眼神躲闪。
不行。
她又换了一种:“今天的事……谢谢你。这个,算是一点补偿。”
更糟。像是在为不该有的愧疚道歉,而家主从不道歉。
沈静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书房的旧纸味,有她身上残留的香水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陆烬之前在这里留下的冷冽气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送她礼物。是她二十岁生日,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盆小小的仙人掌,放在她窗台上。
“为什么是仙人掌?”她当时问。
“好养。”他说,耳朵有点红,“而且……耐旱。”
那时她笑了,觉得这个沉默的男人偶尔还挺有趣。现在才明白,他是在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她:即使你偶尔忘记浇水,我也不会死。
我会活着,等你想起我。
沈静澜睁开眼睛,看着镜中那个已经不会笑的女人。
最终,她还是将拆信刀锁回了保险箱。密码转动的声音清脆——20091023,陆烬进入沈家的日期。
像某种仪式,也像某种埋葬。
与此同时,在医疗室,陆烬坐在处置床边,衬衫褪到腰间。
陈医生拆开旧绷带时倒抽一口冷气。“陆哥,这……”
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纱布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扯下来时带起一层薄皮,鲜红的肉翻卷着,边缘已经开始红肿。
“感染了。”陈医生皱着眉,用碘伏消毒,“你得休息,不能再动。”
陆烬没说话,只是看着墙壁上某一点。医疗灯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眼下有深重的阴影。手背上的烫伤起了水泡,陈妤小心地挑破,涂上药膏。
“陆哥,”陈妤小声说,“夫人她……其实很担心你。”
陆烬的睫毛动了一下。
“刚才她发消息来问,我照实说了。”陈妤继续道,“她只回了一个‘好’字,但……但我感觉她不太对劲。”
“做好你的事。”陆烬开口,声音沙哑。
陈妤闭嘴了,默默包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
处理好伤口,陆烬穿上干净的衬衫。扣扣子时,手指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但他扣得很慢,很稳,一颗一颗,直到领口最上面那颗。
“陆哥,”陈医生收拾器械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做选择……你会选夫人,还是选你自己?”
陆烬的手停在领口。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医疗器械的低鸣。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凄厉而孤独。
他没有回答,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消失在拐角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