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结束后的沈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沈静澜在书房里坐到凌晨两点。桌上摊开的文件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视线总是飘向保险箱,飘向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最终她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倒入玻璃杯,在灯光下荡漾,像融化的蜂蜜,也像凝固的血。
第一杯喝得很快,酒精灼烧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第二杯时,她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抿。威士忌的辛辣在舌尖化开,然后是橡木桶的焦香,最后是回甘——但她的舌苔太厚,尝不出甜味,只有无尽的苦。
第三杯喝到一半时,世界开始变得柔软。
书房的天花板在旋转,水晶吊灯的光晕开成一团湿漉漉的暖黄。书架上的书脊变得模糊,那些烫金的标题像在流动,像血管,像河流,像纠缠不清的命运。
沈静澜趴在书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纹。她闭上眼睛,却看见更多画面——
看见二十岁的自己,穿着白裙子在花园里奔跑,头发飞扬,笑声清脆得像风铃。那时父亲还在,家族的重担还没落到她肩上,她还相信爱情,相信未来,相信一切美好事物。
看见第一次见陆烬。训练场上,他站在一群候选人中间,并不出众,但眼神很静。她随手一指:“就他吧。”那时她不知道,这个随意的选择会绑定她十年的人生。
看见他第一次为她挡刀。血溅到她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他捂住伤口,脸色苍白,但声音很稳:“夫人,退后。”
看见很多个深夜,她在书房工作,抬头时总能看到他站在门外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她从未问过他累不累,困不困,仿佛他的存在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
看见暴雨那天,他跪在倾盆大雨里,肩膀上的血被雨水冲淡,晕开,消失。她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捏到发白。
看见醉酒那晚,他蹲在她面前,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那么轻,那么烫,像幻觉,又像唯一真实的东西。
第四杯威士忌见底时,沈静澜已经坐不稳了。她滑坐到地毯上,背靠着书桌腿,丝绒裙摆摊开,像一朵凋谢的墨绿色花。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通讯录里,陆烬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铃声响到第三遍才被接起。陆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模糊,背景很安静:“夫人?”
“你在哪?”沈静澜问,声音飘忽得像浮在水面上。
短暂的沉默。“沈宅。您在哪里?”
“书房。”她笑了,笑声破碎,“我喝多了,陆烬。”
“我上去找您。”
“不要。”她把头靠在桌腿上,闭上眼睛,“你就在电话里……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但她能听见陆烬的呼吸声,平稳,深沉,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陆烬,”她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你恨我吗?”
“不恨。”
“那你爱我吗?”
这一次,沉默长得像一辈子。长得沈静澜以为电话已经挂断,她拿下手机看了看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动:00:03:47。
“这不是我该回答的问题。”陆烬最终说,声音低得像叹息。
沈静澜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来,烫得脸颊生疼。
“你看,”她哽咽着说,“你连骗我都不愿意。”
“夫人,您醉了。”
“我没醉!”她突然提高音量,手指攥紧手机,“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我说什么!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十年,对你做了什么……”
眼泪流得更凶。她用手背胡乱地擦,妆花了,眼线晕开,但她不在乎。
“我把你当工具……当狗……当可以随意利用、随意丢弃的东西……”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抠出来,带着血,“我明明知道你喜欢我……我明明知道!我还利用这一点……让你为我卖命……让你受伤……让你跪在雨里……”
“夫人,”陆烬打断她,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波动,“别说了。”
“我要说!”沈静澜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要说!因为我后悔了!陆烬,我后悔了!”
这句话像惊雷,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开。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沈静澜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酒精放大了所有情绪,十年的压抑,十年的愧疚,十年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决堤。
“我后悔了……”她重复着,像念咒语,“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我以为我能控制一切……我以为感情是弱点……我以为只要不承认,就不会受伤……”
她抽泣着,语无伦次:“但我错了……我错得离谱……陆烬,我……”
话没说完,书房门被推开了。
陆烬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头发微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话界面。
看到坐在地毯上、哭得妆全花了的沈静澜,他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挂断电话,走进来,关上门。
书房里只有台灯的光,昏暗,暧昧。陆烬走到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沈静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酒精让视线扭曲,他的脸在光影里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些被她刻意忽略了很多年的、深沉而疼痛的东西。
“你来了……”她喃喃道,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脸。
陆烬的身体僵住了。他没躲,但也没动,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说你后悔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真的吗?”
“是真的……”沈静澜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是真的……陆烬,对不起……对不起……”
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陆烬的身体更僵了,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回抱。
沈静澜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冷冽的皂角香,混合着一点点药膏的苦味。他的肩膀很宽,很结实,但她也感觉到布料底下绷带的厚度,感觉到他肌肉下意识的紧绷。
“疼吗?”她闷声问,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左肩的位置。
陆烬的呼吸滞了一瞬。“不疼。”
“撒谎。”她抬起头,近距离看着他,“你总是在撒谎……总是在说‘没事’、‘不疼’、‘不累’……陆烬,你能不能……能不能说一次真话?”
两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看清他瞳孔里那个狼狈的自己,看清他嘴唇紧抿时那道细微的纹路。
陆烬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仿佛静止,久到沈静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她脸颊旁边,隔着一厘米的空气,最终没有落下。
“真话就是,”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您明天就会忘记今晚说过的一切。而我,会当真。”
沈静澜的心脏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她忽然清醒了一点——不是酒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清醒。她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十年,意识到自己给了他多少虚假的希望,又亲手打碎过多少次。
“我不会忘……”她说,但声音已经没有底气。
陆烬笑了笑,那笑容很苦,很淡,像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
“会的。”他说,“您会的。因为您是沈静澜。因为沈家家主,不能有软肋。”
他轻轻拉开她环住他脖子的手,站起身。动作很温柔,但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
“我去给您煮醒酒汤。”他说,转身走向门口。
“陆烬!”沈静澜喊他。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如果……”她的声音在颤抖,“如果不是沈家家主呢?如果我只是……沈静澜呢?”
陆烬的背影僵直得像一尊石像。
几秒后,他低声说:“没有如果。”
门轻轻合上。
沈静澜坐在地毯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疼,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对她说的话:“静澜,坐上这个位置,你就不能只是你自己了。你是沈家的符号,是权力本身。感情?那是普通人的奢侈品。”
那时她十八岁,不懂。现在她懂了,却已经太晚。
厨房里,陆烬站在炉灶前,看着锅里的水渐渐沸腾。
他的手在抖。从书房出来到现在,一直在抖。他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用力到指节发白,但颤抖止不住。
那句“我后悔了”,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应该高兴吗?等了十年,终于等到她说出这句话。可为什么,心里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凉?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真的。这只是酒精,是脆弱,是暂时的失控。明天太阳升起,她还是会选择沈家,选择权力,选择那条她已经走了十年的路。
而他,依然只是路边的风景。
水沸腾了,蒸汽顶起锅盖。陆烬关掉火,从柜子里拿出蜂蜜和柠檬。他的手还是很稳,每个动作都精准——这是十年训练出来的本能,即使心在崩塌,身体也能完美执行命令。
醒酒汤煮好,他倒进瓷碗,放在托盘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小碟解酒药,和一包纸巾。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门缝下透出一点光,她还醒着。
他敲了三下门,没有回应。推门进去时,沈静澜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蜷缩着,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那是缺乏安全感的睡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妆花得一塌糊涂,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墨绿丝绒裙皱成一团,裙摆拖到地毯上。
陆烬轻轻走过去,将托盘放在茶几上。他蹲下身,看着她的睡脸。
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毫无顾忌地看着她。平时,他只能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用余光偷偷地看。
她其实变了。眼角有了细纹,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蹙的,嘴角总是抿着,那是常年压抑情绪的痕迹。那个二十岁会笑会闹的沈静澜,早就在家族斗争中死去了。
剩下的这个,是沈家家主。是他的主人,是他的信仰,也是他的囚笼。
陆烬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隔着一厘米的空气,描摹她的轮廓。他不敢真的触碰,怕惊醒她,更怕惊醒自己。
最终,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陶瓷碎片。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很光滑,上面还能看见一点蓝色的图案。
那是很多年前,她不小心打碎的一个花瓶。他偷偷藏起了一块碎片,一直带在身边。像某种隐秘的纪念,纪念那个还会失手打碎东西的、有血有肉的她。
他将碎片放在茶几上,压在醒酒汤碗下。然后起身,从沙发上拿起一条羊毛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盖毯子时,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陆烬顿了顿,然后小心地、用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想给她一点温度。
这个动作持续了十秒。十秒里,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她手心的冰凉,感受着自己掌心的滚烫,感受着这短暂而脆弱的连接。
然后他松开,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沈静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什么。声音很模糊,但陆烬听清了。
她说:“别走……”
陆烬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依然在睡,眉头蹙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毯子边缘,攥得死紧。
像是在做噩梦,又像是在挽留什么。
陆烬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这个他守护了十年、恨了又忍不住爱的女人。看着她睡梦中脆弱的样子,看着她眼角的泪痕,看着她抓住毯子的、骨节泛白的手指。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放弃所有计划,所有仇恨,所有理智。几乎要跪下来,抱住她,告诉她:我不走,我永远不走。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黑暗里,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锁舌扣合的声音轻微得像叹息。
书房里,沈静澜在睡梦中又翻了个身,手指碰到了茶几上那块陶瓷碎片。冰凉的触感让她眉头蹙得更紧,但终究没有醒来。
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亮碎片上那一点蓝色的花纹——是一朵鸢尾花,沈家的家徽。
像某种隐喻,破碎的,却依然美丽。
第二天早晨,沈静澜在书房沙发上醒来。
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住眼睛,头痛欲裂。大脑像一团糨糊,昨晚的记忆支离破碎——她记得自己喝酒,记得打电话,记得陆烬来了,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但具体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种崩溃的感觉,记得眼泪,记得陆烬那个苦涩的笑容,还有那句:“您明天就会忘记今晚说过的一切。”
沈静澜坐起身,羊毛毯从肩上滑落。她看见茶几上的醒酒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旁边放着解酒药,和一包用过的纸巾。
还有……一块陶瓷碎片。
她拿起碎片,对着光看。蓝色的鸢尾花纹,边缘光滑。她认得这个花纹——是很多年前,父亲送她的一个古董花瓶,后来被她不小心打碎了。
当时她很难过,陆烬默默收拾了碎片。她以为全都扔了。
原来他留了一块。
沈静澜握着那块碎片,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边缘。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疼痛的,带着某种迟来的觉醒。
她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头发乱得像鸟窝。墨绿丝绒裙皱巴巴的,像块抹布。
这就是沈家家主。
这就是她。
沈静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她打开手机,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公司的,合作方的,三叔的。世界还在运转,不会因为她的崩溃而暂停。
她点开和陈妤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发的:【夫人,陆先生一早就出去了,说去处理点私事。他让我转告您,上午的行程已经安排好,司机会准时在门口等。】
私事。
沈静澜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陆烬从来没有“私事”。他的全部生活,都围绕着沈家,围绕着她。
现在,他有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中那个狼狈的女人,一点一点,整理自己的表情。
眉毛要扬起,嘴角要勾出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要冷静,要锐利,要无懈可击。
十分钟后,沈静澜走出书房时,已经变回了那个完美的沈家家主。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换了新的套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自信的响声。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已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再也拼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