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的光芒被戴森球巨大的黑色网格遮蔽,投射在第101号废弃资源星上的,只有一种病态的、永恒的黄昏。
C-9区电子垃圾山,暴雨如注。
这不是普通的水,是混合了高层大气中重金属微粒和工业废气的强酸雨。雨水打在林尘拼凑而成的防护服上,发出密集的、仿佛油脂落入滚烫铁板的“滋滋”声。护目镜的边缘已经开始泛起被腐蚀的白沫,视野模糊不清,但他没有停手。
林尘像一只攀附在腐尸上的灰甲虫,趴在一具巨大的“泰坦”级工程机甲残骸胸口。
这具机甲已经在这里躺了五十年,表面覆盖着厚达三厘米的红褐色锈壳,像极了某种地质沉积层。在普通拾荒者眼里,它只是一堆早已被掏空的废铁,连回收站的液压机都嫌它硬。
但在林尘眼里,它“活着”。
他深吸了一口浑浊的循环空气,忍受着肺部那熟悉的灼烧感,眯起眼睛,瞳孔深处极其隐晦地闪过一丝淡蓝色的流光。
刹那间,世界在他眼中解构了。
雨幕变成了坠落的二进制流,锈蚀的钢板褪去了物质的外壳,显露出内部错综复杂的逻辑回路。那些红色的线条代表断路,灰色的代表死区,而在机甲心脏深处,有一微弱的、如同萤火虫般的蓝点,正在这庞大的尸体中发出微弱的脉冲信号。
【系统自检:残余算力 > 0,维持核心运转】
还有残余算力。
林尘那双满是油污和冻疮的手,在虚空中轻轻律动。他并没有像其他暴躁的拾荒者那样挥舞撬棍暴力破拆,而是像一位面对精密仪器的外科医生,或者是一个正在演奏无声钢琴的乐师。
他的手指在生锈的盖板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一下,三下,停顿半秒,再敲两下。
这看似毫无规律的敲击,实际上是在模拟机甲底层维护协议的物理震动频率。
“咔哒。”
一声轻响,那是逻辑锁被物理欺骗后弹开的声音。在暴雨的轰鸣中,这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在林尘耳中宛如天籁。
厚重的胸甲缓缓滑开,露出了里面纠缠如蛇窝的线缆。在混乱的中心,插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芯片。
这是一块“甚至级”的逻辑电容,旧时代的产品,现在的算力余额恐怕连0.1%都不到。但在这贫瘠的下界,这0.1%的算力意味着两支合成能量棒,意味着罗烈那颗破心脏能再跳动几个小时。
林尘小心翼翼地伸出镊子,夹住芯片。他的手很稳,尽管胃部因为两天的饥饿正在剧烈痉挛。
芯片拔出的瞬间,微弱的蓝光熄灭了。林尘迅速将其塞进怀里那个做了防水处理的铅盒中,长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吐完,一种如芒在背的寒意瞬间炸开。
林尘本能地向左侧翻滚,整个人从机甲胸口滚落,重重地摔在泥泞的垃圾堆里。
“砰!”
一根闪烁着蓝色电弧的粗大撬棍狠狠砸在他刚才趴着的位置。锈迹斑斑的机甲外壳被高压电流击穿,炸开一团焦黑的火花。如果他晚半秒,现在的脑袋就已经是一团浆糊了。
雨幕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伴随着低沉的嗡嗡声缓缓降落。
那是“秃鹫”。C-9区最臭名昭著的流氓拾荒者。他穿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外骨骼装甲,脚上踩着一双极其扎眼的磁悬浮靴子——那是上界淘汰下来的违禁品,虽然噪音大得像推土机,但这让他可以在垃圾山上如履平地。
秃鹫那张布满辐射斑的脸在雨中显得格外狰狞,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换成了廉价不锈钢的牙齿。
“手脚挺快啊,小老鼠。”
秃鹫的声音经过劣质扩音器的放大,带着刺耳的金属杂音,“我都盯这台机甲三天了,也没解开那个锁。你敲几下就开了?”
林尘从泥水中爬起来,半蹲着身体,手悄悄摸向腰间的螺丝刀。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对方。
“拿来。”秃鹫伸出一只满是机油的大手,另一只手随意地挥舞着带电的撬棍,“别让我费事从你的尸体上搜。”
林尘计算了一下距离。五米。
在这个距离上,外骨骼带来的力量增幅和磁悬浮的高机动性,完全碾压了他这个营养不良的少年。正面对抗的胜率是零。
“这是我找到的。”林尘的声音沙哑,冷静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
“第101号星球上,凡是没有打上天道标记的东西,都属于拳头硬的人。”
秃鹫似乎失去了耐心。他脚下的磁悬浮靴子喷出两道蓝焰,庞大的身躯竟然灵活地滑行过来,瞬间拉近了距离。
林尘向后退去,却被一堆报废的显示屏挡住了退路。
秃鹫并没有急着下杀手,他那双经过改造的电子眼闪烁着恶毒的红光。他抬起一只脚,精准地踩在了林尘连接防护服的氧气输送管上。
“滋——”
随着脚底加力,输送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变形声。
“我看你的手挺巧的。”秃鹫戏谑地看着林尘,“不知道缺氧以后,你的手还能不能这么稳?”
林尘的呼吸瞬间变得困难。循环系统发出了尖锐的警报,面罩内的二氧化碳浓度飙升。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视野开始发黑,周围的世界再次变得扭曲。
但在极度的缺氧中,林尘的大脑反而进入了一种冰冷的超频状态。恐惧被剥离,剩下的只有纯粹的逻辑运算。
在他的“视界”中,秃鹫不再是一个不可战胜的恶霸,而是一堆由伺服电机、液压杆和电路板组成的行走数据。
目标:磁悬浮战术靴(山寨改装版)。
核心逻辑:利用反重力线圈产生磁场斥力。
弱点扫描:散热口格栅破损,位于右脚踝关节处。
环境参数:暴雨,空气湿度98%,地面积水呈强酸性导电体。
这就是他的机会。唯一的,0.1秒的机会。
林尘松开了握着螺丝刀的手。这一举动让秃鹫误以为他放弃了抵抗,脚下的力度稍微松懈了一丝,准备弯腰去搜身。
就是现在!
林尘的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但他掏出的不是芯片,而是一枚刚才拆解机甲时顺手扣下来的、边缘锋利的铍铜垫片。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手腕一抖。
那枚垫片像飞刀一样划破雨幕,精准地切入了秃鹫右脚磁悬浮靴那个只有硬币大小的散热口破损处。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被雷声掩盖。
导电的铍铜垫片瞬间卡住了高速旋转的散热风扇,并搭接在了裸露的主线圈上。
“滋啦——!!!”
一团耀眼的电火花在秃鹫脚下炸开。磁悬浮靴内部的平衡算法瞬间崩溃,原本稳定的斥力场变成了一股狂暴的吸力。
“什——”
秃鹫的惊呼还没出口,右脚就猛地向内侧一歪。高速滑行中的失衡是致命的,他庞大的身躯像失控的陀螺一样旋转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进了旁边一个积满强酸雨水的深坑里。
“啊啊啊啊啊!”
外骨骼漏电加上强酸腐蚀,让秃鹫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他在泥水中疯狂挣扎,但损坏的靴子像铁锚一样死死拖住了他。
林尘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在秃鹫倒下的瞬间就拔腿狂奔。肺部因为极度缺氧而像炸裂一样疼痛,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按住断裂的氧气管,用防酸胶带胡乱缠了几圈,跌跌撞撞地消失在灰色的雨幕深处。
只有怀里的铅盒,依然冰冷而沉重地贴着他的胸口。
那是罗烈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