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号星球的夜晚没有星光,只有平流层中厚重的酸雾折射出的暗红光晕,像极了一块未干的血痂。
林尘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排污管道网络中狂奔。
这里被称为“蚁巢”,是C-9区最廉价的聚居地。废弃的一米口径工业管道被切割成无数个只有五六平米的隔间,无数像林尘这样的底层拾荒者、非法矿工和被通缉的义体改造人像白蚁一样挤在这里,依靠地表渗透下来的地热维持体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合成机油味和霉烂食物发酵的酸气。
平时,林尘很喜欢这种味道。因为这代表着“家”的安全感,代表着他还活着。
但今天,他感到窒息。
他按住胸口那块冰冷的铅盒,感受着里面芯片棱角的硬度。这是他拿命换来的东西,是他对罗烈的承诺。
转过最后一道锈迹斑斑的闸门,林尘停在了熟悉的编号“C9-2077”管道口前。
平时还没走到这里,他就能听到那巨大的、甚至有些扰民的轰鸣声。罗烈那颗从报废重型卡车上拆下来的“重工03型”工业泵心脏,跳动起来就像一台老式拖拉机,整个管道壁都会跟着共振。
以前林尘总是嫌它吵,甚至半开玩笑说要给罗烈装个消音器。
但此刻,那是死一般的寂静。
林尘的手指僵在半空,原本因为剧烈奔跑而充血的大脑瞬间冷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推开那扇用塑料板拼凑的门。
“大个子?”
只有五平米的狭窄空间里,昏暗的黄色应急灯闪烁不定。墙壁上贴着几张旧时代的摇滚乐海报,那是罗烈最宝贝的收藏,此刻却在灯光下显得惨白。
一个庞大的身躯蜷缩在角落的废旧床垫上。
罗烈太大了。他身高一米九,浑身挂满了廉价且不配套的金属义肢,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拥挤。他就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拼凑起来的机械巨兽。
听到开门声,罗烈动了一下。
“……尘哥?”
声音微弱,伴随着电流的杂音。
林尘两步冲到床边,膝盖重重地跪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他没有回答,视线死死地锁定了罗烈裸露的胸口。
那里有一块圆形的透明视窗,原本应该像活塞一样强有力起伏的红色泵体,此刻正在进行着令人心悸的、迟缓的蠕动。
“咔……滋……咔……”
那不是心跳,那是机械即将卡死的哀鸣。
视窗边缘的警报红灯疯狂闪烁,液晶屏上的中文警告红得刺眼:
【警告:算力枯竭】
【核心输出功率:3%】
【强制停机倒计时:02:58:11】
不到三个小时。
“别看它……有点丢人。”罗烈费力地抬起那只笨重的、掉漆的红色工业机械臂,试图遮住胸口的红灯。他那张布满油污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憨笑,“就是……卡壳了。老毛病,你也知道,这破玩意儿总是……咳咳……”
“闭嘴。”
林尘的声音在发抖。他一把拍开罗烈的手,动作粗暴,却在触碰到那冰冷金属的一瞬间放轻了力道。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铅盒,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打开盖子。
“看来……今天收成不错?”罗烈还在试图调节气氛,他的电子眼珠因为供能不足而有些聚焦困难,却依然努力追逐着林尘的身影,“我就知道……没有什么锁能拦得住尘哥……”
“省点电,罗烈,求你了。”
林尘咬着牙,用镊子夹出那块沾着秃鹫血迹的芯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那种冷静的“微操状态”。他的左手按住罗烈胸口的数据接口,右手稳稳地将芯片插入卡槽。
“嘀。”
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响起。林尘死死盯着那个液晶屏,心中祈祷着那个数字能跳回到安全线以上。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一行冰冷的绿色汉字:
【充值成功】
【来源:泰坦级辅助逻辑电容(残损)】
【充入算力值:0.005 T(微量)】
【修正后剩余时间:03:13:00】
增加了15分钟。
林尘看着那个数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他在酸雨里趴了三天,差点被高压电烤焦,差点被秃鹫踩碎喉咙,拼了半条命换回来的东西……只够罗烈再活15分钟?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击中了他。在这个被天道算法统治的世界里,穷人的命,真的连一串代码的零头都不如。
“呵……”
林尘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手中的镊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多少?”罗烈看不清屏幕,但他听到了那声笑里的绝望。他沉默了几秒,那种憨傻的伪装慢慢卸了下来,露出了一双透着疲惫和坦然的眼睛。
“十五分钟。”林尘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声音轻得像烟,“就多了十五分钟。”
狭小的管道房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应急灯滋滋的电流声,和罗烈胸口那“咔……咔……”的濒死心跳声。
“够了。”
罗烈突然开口,声音居然平静了下来。
“尘哥,够了。别忙活了。”
这头机械巨兽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用那只好手——原本属于人类的右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线锯,扔到了林尘脚边。
“把我的左臂卸了吧。”
罗烈拍了拍自己那条红色的工业机械臂,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这是‘江氏重工’原厂出的工程臂,液压杆还是八成新的。我打听过了,黑市的李老三愿意出五百算力点收这个。”
林尘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五百点,够你吃半年的能量棒了。或者……你可以去换个好点的防毒面具。”罗烈没有看林尘,只是自顾自地絮叨,“还有我这条腿,履带虽然磨损了,但电机还是好的……”
“你疯了吗?”林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没疯!我算过了!”
罗烈突然激动起来,胸口的红灯因为情绪波动而疯狂闪烁,“我现在就是个无底洞!这颗破心脏每天光是待机就要消耗你所有的收入!再这样下去,我也活不成,你也会被我拖死在垃圾堆里!”
“我说了闭嘴!”
“我不闭嘴!林尘,你是个天才!你有那样的手艺,你有那一双鬼眼!如果没有我这个累赘,你早就攒够钱去中层区了!你可以去考技师证,你可以活得像个人样!”
罗烈吼得声嘶力竭,眼眶通红,“我是个废物!我除了有一身力气什么都没有!现在连这点力气都没了……把这些废铁卖了,算我最后给你做点贡献,行不行?!”
他说着,抓起地上的线锯,就要往自己肩膀的连接处锯下去。
“砰!”
林尘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一样扑上去,一脚踹飞了线锯,双手死死揪住罗烈的领口,把他狠狠撞在墙上。
“你给我听清楚,罗烈!”
林尘的脸几乎贴在罗烈的金属面甲上,那双总是冷静得像冰一样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血丝和怒火。
“只要我还没死,你就别想把自己拆了!你是人!不是零件!不是废铁!你是我兄弟!”
罗烈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瘦小得多的少年。林尘在发抖,那种颤抖顺着衣领传到了罗烈的身上。
“可是……没电了啊……”
罗烈这个一米九的汉子,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崩溃了。眼泪从他浑浊的电子眼中流出来,划过布满机油的脸颊,“尘哥,没电了啊……我想活,但我真的不想拖累你……”
林尘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他松开手,颓然地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是啊。没电了。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没有算力,连呼吸都是一种奢望。
什么兄弟情义,什么天才手艺,在冰冷的“算力配额”面前,脆弱得像一张湿透的纸。
林尘靠在床边,听着罗烈胸口那越来越慢、越来越弱的声音。
咔……滋…………咔……
每一声停顿,都像是在他的神经上割了一刀。
林尘的手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那里有一本被翻烂了的纸质书——《C++编程入门》(注:这是书名,保留),那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书页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那是他早就画好的。那是无数个深夜里,他看着窗外那座直插云霄的“上古信号塔”时,在脑海里模拟了无数遍的路线图。
那里是禁区。
那里有天道最纯净的能源。
那里是凡人的坟墓。
但那里,有罗烈的命。
林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满了霉味和机油味的空气。再次睁开眼时,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所有的软弱、绝望和犹豫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的冷静。
那是他在拆解炸弹逻辑锁时才会有的眼神。
“罗烈。”
林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要出门去买包烟。
“好好睡一觉。把你那破心脏调到休眠模式。”
罗烈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你要去哪?”
林尘走到门口,背对着罗烈,穿上了那件破损的防酸雨斗篷。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自己就会失去迈出这一步的勇气。
“我去给你找个更劲爆的充电宝。”
“林尘!现在是宵禁时间!外面还有执法队!”罗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匮乏的能源让他重重地摔回床上。
“别乱跑。等我回来。”
林尘拉开门,狂风夹杂着酸雨的呼啸声瞬间灌了进来,淹没了罗烈的呼喊。
“砰。”
铁门重重关上,将温暖与寒冷、生与死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门外,暴雨如注。
林尘拉紧了兜帽,逆着那些匆忙回家躲避宵禁的人群,抬起头。
目光穿透层层雨幕,死死钉在了那座刺破苍穹、闪烁着死亡红光的通天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