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变了。
如果说地面的风是带着酸腐气息的低吟，那么两千米高空的风，就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冰刀。
林尘悬挂在上古信号塔粗糙的外壁上，整个人像一片枯叶般在狂风中摇摇欲坠。连接他与钢铁巨塔的，只有腰间那一根拇指粗的碳纤维缆绳，和抓钩咬合处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滋——滋——”
防护服的温控系统发出了红色的低电量警报。C-9区的廉价防护服原本只是为了抵御地面的酸雨，根本无法应对平流层底部的极寒。
此刻，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林尘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面罩内瞬间凝结成霜花。他的眉毛和睫毛上结满了白色的冰晶，原本灵活的手指此刻僵硬得像几根冷冻的香肠，每一次扣动抓钩的扳机，都需要调动全身的肌肉去对抗那钻心的麻木。
但他不能停。
在他脚下，原本庞大的第101号废星地表已经变成了一张模糊的灰色地图。那些连绵的垃圾山、闪烁的霓虹灯巷、还有那个装着罗烈心脏的地下管道，都缩成了微不足道的光点。
一种巨大的、深海般的孤独感包裹着他。
在这绝望的高度，只有这一座黑色的巨塔沉默地耸立，向上无限延伸，仿佛要刺破苍穹。
林尘咬破舌尖，用血腥味强行刺激自己即将休眠的大脑。
“还差……八百米。”
他看了一眼手臂上的气压高度计，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沙砾。
这段路程，是凡人与神的界限。在拾荒者的传说中，无数试图偷电的疯子都死在了这最后的八百米。他们不是摔死的，就是被塔身的防御系统变成了焦炭。
林尘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射出抓钩。
“砰！”
抓钩死死咬住上方的一块凸起的检修平台边缘。林尘收紧缆绳，双脚蹬着布满黑锈的塔壁，一点点向上蠕动。
七百米。
随着高度上升，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缺氧带来的眩晕感让林尘眼前的世界出现了一瞬的重影。他仿佛看到那些生锈的铆钉变成了一只只盯着他的眼睛。
六百米。
突然，一阵异常的机械运转声穿透风声，钻进了林尘的耳朵。
“嗡——”
那声音低沉、有力，像是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林尘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停止动作，整个人紧紧贴在冰冷的塔壁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他头顶上方十米处，一块看似普通的装甲板缓缓滑开。
一支漆黑的、六管旋转机枪探了出来。
那是“天蝎座”自动防御哨戒炮。旧时代的杀人机器，虽然外壳已经锈迹斑斑，但那红色的红外扫描探头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光。
它正在自检。
红色的激光束像一把扫帚，缓慢而机械地扫过下方的扇形区域。那是绝对的死亡禁区。
林尘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一百八。
没有任何掩体。在这光秃秃的垂直峭壁上，他就是个活靶子。只要被扫描到体温异常，这台机器会在0.5秒内把他撕成碎片。
逃？来不及了。抓钩的回收速度根本跑不过子弹。
硬闯？那是找死。
激光束越来越近，还有五米扫到林尘。
在极度的恐惧中，林尘的瞳孔再次剧烈收缩。那种熟悉的、仿佛大脑被针扎的刺痛感袭来——他又开启了“代码视界”。
世界瞬间褪色。
黑色的塔身消失了，狂风消失了。林尘的眼中只剩下那台机枪，以及机枪内部那流动如血管般的数据流。
那是一段古老而死板的逻辑代码，正赤裸裸地悬浮在林尘的视网膜上：
【系统状态：红外扫描中】
【扫描模式：热成像】
【判定阈值：＞ 37.0°C (恒温活体)】
【执行指令：抹杀】
热成像扫描。阈值37度。
这台机器是个瞎子。它看不见形状，看不见颜色，它只认温度。它被设定为清除任何试图攀爬的恒温生物。
林尘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不做任何处理，他现在的体温虽然表皮冰冷，但核心温度依然会被敏锐的军用探头捕捉到。
必死无疑。
除非……
林尘的目光落在了身旁不远处。那里有一根破裂的冷却管，正向外喷射着白色的液氮蒸汽。那是塔身散热系统的一部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没有时间犹豫了。激光束已经扫到了他脚下的缆绳。
林尘深吸一口气，解开防护服的领口，猛地向侧面一荡，整个人撞进了那团白色的液氮蒸汽中。
“呃啊！！！”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皮肤。
极度的深寒甚至超过了疼痛的范畴，直接冻结了神经的传递。林尘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被冻成了冰渣，意识差点当场断片。
但他赌对了。
在他跌入液氮的一刹那，身体表面的红外辐射特征瞬间消失。
红色的扫描激光缓缓扫过他的身体。
它扫过了他的腿，扫过了他的胸口，最后扫过了他因为极度寒冷而惨白的脸。
林尘睁着眼睛，睫毛上挂满了白霜，死死盯着那个距离自己鼻尖只有不到半米的红色探头。
他在发抖，那种来自骨髓的战栗几乎让他松开抓钩。但他强迫自己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一块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石头。
“嘀。”
哨戒炮发出了一声轻响。
在它的逻辑判断中，眼前这个物体温度极低，符合“环境背景杂波”的特征。
【目标判定：无】
【执行指令：继续扫描】
它判定：无人。
巨大的枪管旋转着，带着机械特有的迟钝，缓缓移向了另一侧。
林尘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赌赢了。
趁着哨戒炮背对着他的间隙，林尘用那双已经快要坏死的手，极其艰难地扣动了抓钩。
身体在液氮的余威中僵硬得像具尸体，但他还是凭借着意志力，一寸一寸地挪过了那个死亡平台。
当他终于爬到哨戒炮的射击死角上方时，整个人几乎虚脱。
他大口喘息着，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血腥味。
“咳咳……咳……”
林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防护服的内衬已经被冻裂了，皮肤上呈现出可怕的紫青色冻伤痕迹。
但这都不重要了。
因为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忘记了所有的痛苦。
他穿过了云层。
暴雨、酸雾、狂风……所有属于下界的苦难都被踩在了脚下。
在他头顶，是一片纯净到令人想要流泪的星空。
不，那不是星空。
那是一张网。
一张巨大的、由金色光流编织而成的巨网，包裹住了整颗恒星。每一个节点都在脉动，每一条光流都在传输着足以让凡人发疯的庞大数据。
戴森球。天道的真身。
而在那张巨网的连接处，也就是这座通天塔的顶端，正散发着一种诱人的、致命的幽蓝光芒。
那就是终点。
林尘在那宏大的神迹面前，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颗尘埃。但他摸了摸胸口那块冰冷的芯片，那里装着罗烈的命。
蝼蚁也有蝼蚁的坚持。
“神明……”
林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血的冷笑。
“我来偷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