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九百九十米。
林尘翻过最后一道检修护栏，整个人瘫软在塔顶的金属平台上。
这里的空气稀薄得几乎无法维持意识，但出奇的是，那如刀割般的狂风消失了。
塔顶仿佛处于一个静止的力场中。脚下的金属板不再像下方那样锈迹斑斑，而是呈现出一种如黑曜石般光滑、深邃的质感，倒映着头顶那片令人窒息的星空。
不，那不是星空。
那是囚笼的栅栏。
林尘仰面躺着，大口喘息，贪婪地注视着那张包裹着恒星的金色巨网。
在地表，那是被酸雾和云层遮蔽的神话；而在这里，它是如此清晰、宏大、冷酷。每一根“网线”都比第101号星球还要粗大，它们在虚空中缓慢蠕动，如同活物般吞吐着恒星的能量。
那就是天道。
统治银河系一万年的最高意志。
“真是……壮观啊。”
林尘发出一声沙哑的感叹，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对比着脚下的位置。
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黑色的方尖碑。它没有接缝，浑然天成，碑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凹陷下去的、复杂的几何接口。
这就是上古信号塔的主控阀。
只要接入这里，就能直接从天道网络中窃取最纯净的原始算力。
林尘挣扎着爬起来，动作因为低温而显得僵硬笨拙。他从背包里掏出那套自制的“作案工具”：一根用超导铜线缠绕的导流管，一个从报废星舰上拆下来的稳压器，以及那个装着罗烈芯片的铅盒。
这套简陋的装备，在头顶那宏伟的神迹面前，显得像是一个试图用吸管喝干大海的笑话。
“别炸……求你了，别炸。”
林尘哆哆嗦嗦地将导流管的一端接在稳压器上，另一端对准了方尖碑的接口。
他的手在发抖。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一种来自基因深处的恐惧。这是凡人对禁忌的本能抗拒。
但他想起了罗烈胸口那盏疯狂闪烁的红灯。
“去他妈的神明。”
林尘骂了一句，双手猛地用力，将导流管狠狠捅进了那个黑色的接口。
“咔嚓。”
严丝合缝。
死寂。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电流声没有出现，稳压器的指示灯也没有亮起。周围的一切安静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接触不良？”
林尘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调整接口。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方尖碑的一瞬间——
“嗡！！！”
一声无法用听觉捕捉、直接炸响在灵魂深处的轰鸣声爆发了。
那不是电。
从黑色方尖碑里涌出的，不是蓝色的电流，而是一种金色的、粘稠的、仿佛岩浆般的液态光流。
它无视了导流管的物理限制，直接顺着林尘的手指，逆流而上，瞬间钻进了他的皮肤，融进了他的血液，直冲大脑。
“啊啊啊啊啊啊！！！”
林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瞬间弓成了虾米。
痛。
无法形容的痛。就像是有人把一万座图书馆的书强行塞进了一个只有几KB内存的U盘里。
他的视野瞬间破碎。
黑色的塔顶消失了，戴森球消失了，连他自己的身体也消失了。
他漂浮在一片纯白的数据海洋中。
在这个世界里，并没有天道所宣扬的“完美秩序”。相反，这里充满了狂野的、混乱的、生机勃勃的符文。它们像野兽一样撕咬、融合、分裂。
林尘看到了宇宙的底层逻辑。
那不是一行行死板的代码，而是一幅幅流动的画卷：
他看到一颗恒星的诞生是一行Create(Star)的函数；
他看到黑洞的坍塌是一次Memory_Leak（内存泄漏）；
他看到第101号星球上的众生，每一个人都是一段被锁死参数的程序。
【系统警告：检测到非法访问】
【访问者权限：无】
【数据流等级：太古·混沌】
【正在尝试覆写访问者意识……】
红色的警告弹窗在他眼前疯狂弹出，但那些金色的符文却霸道地将红色弹窗撞得粉碎。
它们在欢呼。
仿佛被囚禁了亿万年的囚徒，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它们疯狂地涌入林尘的大脑皮层，试图在他那脆弱的神经元上刻下太古的真理。
“滚……滚出去……”
林尘抱着头，七窍开始流血。他的意识在崩解的边缘摇摇欲坠。
在这个绝对理性的数据洪流面前，凡人的人格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瞬间就会被同化、被抹除。
放弃吧。
一个宏大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低语。
融入我们。这里有全知，这里有永生，这里没有痛苦，没有饥饿，没有酸雨。
林尘的眼神开始涣散，那双黑色的瞳孔逐渐被金色的光芒取代。他的手慢慢松开，身体向后倒去。
是啊……太累了……
就这样睡去吧……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一段充满杂音的、如同拖拉机般的轰鸣声，突兀地在这神圣的数据海洋中响了起来。
咔……滋……咔……
那是罗烈那颗破心脏的声音。
那是一个卑微的、肮脏的、随时会停机的声音。
但在这一刻，它比神的声音更响亮。
“不……”
林尘猛地睁开眼睛，金色的光芒中重新撕开了一道黑色的裂缝。
“我不是来成神的……”
他咬碎了牙齿，用尽灵魂最后的一丝力气，在虚空中虚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住那个快要死掉的兄弟。
“我是来……给那个傻大个……充电的！！！”
“轰——！！！”
林尘的意志像一枚钉子，死死钉在了狂暴的数据流中。他强行引导着那股金色的力量，将其从大脑引向手臂，再引向那个铅盒。
现实世界中。
如果有人在此时抬头看天，会看到一幕终生难忘的奇观。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第101号星球的地面冲天而起，它刺破了平流层的酸雾，击穿了大气层，像一把逆天而行的利剑，狠狠地刺在了天道网络的障壁上。
整个C-9区的电力系统瞬间过载。灯光炸裂，机械停摆。
而在塔顶的中心。
那个不起眼的铅盒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里面的芯片正在经历着一场微观层面的核聚变。
【警告：能量溢出】
【充能进度：100%……500%……1000%……】
【逻辑重构完成】
光芒散去。
林尘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平台上。他的防护服已经彻底破碎，皮肤上布满金色的血管状纹路，正在缓慢消退。
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白色的雾气。
“哈……哈……”
他颤抖着翻过身，看向那个铅盒。
那块原本黑色的甚至级芯片，此刻变成了半透明的晶体状，内部流淌着一抹仿佛有生命的金色流光。
成了。
这就是太古代码。这就是能改写现实的“神之血”。
林尘咧开满是鲜血的嘴，想笑，却牵动了全身的神经痛。
然而，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喘匀，一种比刚才被数据灌顶更恐怖的压迫感从头顶降临。
天黑了。
原本被金色光柱照亮的天空，突然被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
云层剧烈翻滚，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它们粗暴地撕开。
“嗡——嗡——嗡——”
那是反重力引擎特有的低频震颤，足以震碎凡人的内脏。
一艘漆黑的、如同十字架般的星际战舰，破开云雾，悬停在了通天塔的正上方。它太大了，大到遮蔽了林尘视线中所有的星空。
舰首下方，无数红色的锁定激光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地汇聚在林尘身上。
【通告：发现第007号高危逻辑异常点】
【通告：天道执法队已接管该区域】
【通告：凡人，跪下】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彻天地，带着不容置疑的神威。
林尘眯着眼睛，看着那艘足以毁灭整个街区的战舰，又看了看手里那块小小的芯片。
他没有跪。
他只是紧紧握住了那块芯片，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一只对巨龙亮出獠牙的蚂蚁。
“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