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塌了。
那不是形容词,而是此刻第101号星球上所有生灵最直观的感受。
悬停在平流层的那艘十字星舰,像一座倒悬的山峰,缓缓压向地面。它庞大的引力场扰动了大气,原本肆虐的酸雨被强行静止在半空,然后像瀑布一样逆流而上,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圈反重力的雨幕。
林尘跪在塔顶的平台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发烫的铅盒。
刚才那场数据灌顶几乎烧毁了他的神经系统,鼻血滴在黑色的地面上,瞬间被高温蒸发。但他没有晕过去,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暴的感知力正在他脑海中横冲直撞。
他能“听”到头顶那艘战舰内部数百万个逻辑门开合的轰鸣声;他能“看”到空气中那些原本不可见的雷达波像红色的丝线一样,编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世界在他眼中不再是物质的,而是由无数参数构成的全息图纸。
“嗡——”
战舰腹部的舱门打开,一道刺眼的牵引光束垂直落下,笼罩了整个塔顶。
在那光束中心,一个漆黑的钢铁巨人轰然坠落。
“咚!”
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塔顶坚固的合金平台被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纹,气浪将林尘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护栏上。
烟尘散去,那个名为“判官”的机甲显露出了真容。
它高约十米,通体覆盖着吸光的纳米隐形涂层,在牵引光束下呈现出一种能够吞噬光线的纯黑。它的外形并不像那些工程机甲那样臃肿,而是呈现出一种类人的、修长的流线型美感,就像一个穿着黑风衣的死神。
机甲背后的六对矢量喷口喷吐着幽蓝的粒子流,手中握着一把长达四米的、由高频震荡粒子构成的红色光剑。
在那把剑面前,连空气都被切割出了黑色的焦痕。
【通告:目标确认】
【身份:第007号逻辑异常点】
【执行人:天道执法队 · 厉山河】
冰冷的电子音从机甲的扩音器中传出,不带一丝感情。
林尘艰难地抬起头,透过破碎的护目镜,看着那台代表着天道最高武力的杀戮机器。
恐惧吗?
当然。那是刻在基因里对毁灭的恐惧。
但在恐惧的深处,在那刚刚被太古代码洗礼过的意识深处,却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高高在上,垄断了所有的光和热?凭什么我们像老鼠一样在泥水里挣扎,连救一条命都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把它……交出来。”
机甲向前迈了一步,沉重的液压声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林尘的心口。那把巨大的红色光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林尘怀里的铅盒。
林尘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这是……我的。”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因为缺氧和内出血,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
“天道之下,万物皆为系统资产。”
厉山河的声音冷漠得像是在宣读一条格式条款,“私自篡改底层逻辑,死罪。”
红色的光剑没有任何犹豫,带着毁灭的高温,当头劈下。
这一剑,足以将林尘连同这座塔顶一起气化。
在这生死的瞬间,林尘的大脑再次进入了那种冰冷的超频状态。
如果是以前,他只能闭目等死。
但现在,他的血管里流淌着金色的太古代码。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那一抹原本微弱的淡蓝色流光,此刻因为情绪的激荡,爆发成了耀眼的金色。
在他眼中,那把必杀的光剑不再是无坚不摧的武器,而是一段高速运行的攻击程序。
【对象:高频粒子震荡剑】
【核心逻辑:若 [目标锁定] 则执行 [斩灭指令]】
【供能路径:左臂第三液压管 -> 核心晶体 -> 剑刃发射器】
只要是程序,就有漏洞。
只要是代码,就能被改写。
“给我……停下!!!”
林尘发出一声嘶吼。他没有躲避,而是伸出那只布满金色纹路的右手,隔空抓向那把劈下来的光剑。
他当然挡不住物理攻击。
他是要入侵。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刚刚获得的庞大算力倾巢而出。无数金色的符文顺着他的意念,化作一道看不见的数据洪流,狠狠地撞向了“判官”机甲的防火墙。
这不是黑客攻击。
这是“夺舍”。
【警告:遭受不明逻辑侵蚀】
【警告:左臂液压系统参数异常】
【警告:敌方算力等级……无法解析?!】
驾驶舱内,厉山河面前的全息屏幕瞬间爆出一片红色的乱码。原本流畅的机甲动作,竟然真的在半空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虽然只有0.1秒。
虽然那把光剑依然带着惯性劈了下来,悬停在林尘头顶三寸的地方,高温瞬间烧焦了他的头发,气浪刮破了他的脸颊。
但它停住了。
不是因为林尘挡住了它,而是因为驾驶者——厉山河,主动停下了手。
黑色的机甲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透过机甲的传感器,厉山河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被放大的林尘的脸。
准确地说,是盯着林尘那双眼睛。
那双正在逐渐褪去金色,变回淡蓝色,最后因为透支而黯淡下去的眼睛。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忘记的颜色。
十二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一个女人也是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他,用同样决绝的姿态,将所有的算力注入了天道的后门。
“山河,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那个孩子……别让他像我们一样活在笼子里。”
记忆如刀,瞬间割开了厉山河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脏。
他握着操纵杆的手,在那厚重的战术手套下,竟然在微微颤抖。
像。
太像了。
不仅是长相,更是那种在绝境中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疯狂逻辑。
“……是你吗?”
厉山河低声喃喃,声音轻得连驾驶舱的收音器都没有捕捉到。
但他很快恢复了理智。
因为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天道旗舰指挥官的询问:
【判官,为何停止执行?检测到目标能量反应下降,是否确认抹杀?】
厉山河深吸一口气,那张冷厉如山的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被压回了心底。他又变回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天道执法队长。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即使已经意识模糊、却依然死死护着怀里铅盒的少年。
杀了他,一了百了,自己的任务完成,秘密永远埋葬。
救他,就是把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带在身边,甚至可能赔上自己的命。
厉山河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摩挲了一下。
下一秒,那把足以毁灭一切的红色光剑熄灭了。
“判官”机甲收回了手臂,巨大的金属手掌张开,并没有去抓那个铅盒,而是像抓一只小鸡一样,将昏迷边缘的林尘连人带盒一起握在了掌心。
【回复指挥中心:目标变异等级修正为 S 级。】
厉山河对着通讯频道,声音冷漠而坚定。
【该样本体内含有未知的太古逻辑残留,具有极高的科研解剖价值。直接抹杀过于浪费。】
【申请执行:特别收容程序。】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批准。将样本押送至星河书院,交由最高智库进行格式化处理。】
“收到。”
厉山河切断了通讯。
机甲背后的喷口爆发出蓝色的火焰,推力瞬间爆发。
“判官”抓着林尘,冲天而起,向着那艘悬停在云端的战舰飞去。
在因为过载而彻底昏迷的前一秒,林尘感觉自己离开了地面。
透过机甲指缝的缝隙,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黑色大地。
那里的C-9区,某一个不起眼的地下管道口,原本熄灭的灯光突然重新亮了起来——那是塔顶能量溢出后,顺着地下电缆倒灌回去的余波。
罗烈的心脏,应该能跳动很久了。
“太好了……”
林尘嘴角勾起一丝微弱的弧度,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