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第一感觉，是冷。
不像塔顶那种自然界的极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灵魂被冻结的冷。
林尘猛地睁开眼睛，身体本能地想要弹起，却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哗啦。”
他被锁住了。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冰冷的合金审讯椅上。四肢被液压镣铐死死固定，脖子上套着一个厚重的黑色金属项圈。项圈内侧探出无数根微如牛毛的探针，刺入了他的颈椎神经。
那股冷意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每当他试图调动脑海中那股新获得的金色感知力时，项圈就会释放出刺痛的电流，将他的意识强行打散。
【系统警告：检测到逻辑波动】
【执行协议：算力抑制（Level 5）】
【当前状态：凡人】
林尘咬着牙，强忍着大脑被针扎般的剧痛，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接缝，墙壁散发着柔和却惨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过分纯净的电离臭氧味，混杂着令人窒息的消毒剂气息。这种绝对的洁净并没有带来任何舒适感，反而让林尘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生理性排斥，仿佛自己是一颗刚刚被从泥潭里挖出来、扔在无菌手术台上的细菌，周围的一切都在冷漠地审视着他的肮脏。
“醒了？”
一个冷漠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林尘抬头。在他面前的白色墙壁突然变得透明，露出了一张单向玻璃后的脸。
是厉山河。
他卸去了那身狰狞的“判官”重甲，只穿着一件漆黑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长款战术风衣，领口高高竖起，遮住了半截脖颈。他留着极短的板寸，灰白的发茬像钢针一样根根直立，脸颊瘦削得惊人，仿佛被刀锋狠狠剜过，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惨白。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一只收敛了翅膀、倒挂在阴影中的巨大蝙蝠，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陈旧死气。
但他那双眼睛，锐利得像两把手术刀，正在解剖林尘的灵魂。
“007号样本。”厉山河看着手中的数据板，头也不抬地念道，“非法入侵上古基站，盗窃天道能源，导致C-9区电网过载……按照《天道治安管理处罚法》第30条，你应该被当场气化，骨灰还要支付清理费。”
林尘死死盯着他，声音沙哑：“我没死。”
“对，你没死。”
厉山河放下了数据板，隔着玻璃，眼神玩味，“因为你的体内混入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智库那帮老家伙对你的脑子很感兴趣。恭喜你，你从‘废品’升级成了‘实验耗材’。”
“我兄弟呢？”林尘没接他的话，直接问道。
“那个装了一颗拖拉机心脏的傻大个？”
厉山河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他运气不错。塔顶溢出的太古能量顺着电缆倒灌进了地下区。虽然烧坏了不少变压器，但也把你那兄弟的心脏充满了。按照目前的衰减率，够他活十年。”
林尘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十年。
够了。真的够了。
这条命，没白拼。
“别高兴得太早。”厉山河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庆幸，“他活着，是因为你还有价值。如果你在书院的表现不能让上面满意，我不介意随时切断C-9区的供电。”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林尘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狼一样的凶狠。
“你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看你能怎么样。”
厉山河按下一个按钮，身后的舱门打开。
“走吧。运送样本的飞船已经准备好了。在离开这个垃圾场之前，让你最后看一眼人间。”
……
C-9区临时停机坪。
这里原本是一个露天矿坑，现在被天道执法队临时征用。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机械天兵手持电磁步枪，像雕塑一样守卫在四周。
暴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冷。
林尘被两名机械天兵押送着，踉踉跄跄地走在湿滑的地面上。那个沉重的抑制项圈压得他抬不起头，脚踝上的镣铐在泥水中拖出两条长长的痕迹。
周围围满了人。
那些是C-9区的居民，是平日里和他一起抢垃圾的拾荒者，是被钱有德欺压的矿工。他们躲在警戒线外，用一种敬畏、恐惧又带着一丝贪婪的眼神看着这个闯下弥天大祸的少年。
就是他，引来了神明。
也就是他，让整个地下区的灯光重新亮起。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个巨大的、跌跌撞撞的身影冲破了人群。
“尘哥！林尘！！”
那个声音大得像雷鸣，带着特有的机械共振杂音。
林尘猛地抬头。
在警戒线外，那个身高一米九的机械巨兽正在疯狂地推开挡路的人。罗烈浑身是泥，那条红色的工业机械臂上还缠着尚未拆掉的绷带，胸口透明视窗下的心脏正在有力地搏动着，发出沉稳的“咚、咚”声。
“站住！退后！”
一名机械天兵举起枪托，狠狠砸在罗烈的肩膀上。
“砰！”
罗烈踉跄了一下，但他没有退。他像一座铁塔一样杵在那里，任由枪托砸在身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那双浑浊的电子眼死死地盯着被押送的林尘，眼泪混着机油流了满脸。
“他们要带你去哪？！啊？！他们要把你带去哪？！”
罗烈嘶吼着，伸手想要去抓那个并不存在的希望。
林尘停下了脚步。
押送他的天兵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林尘转过身，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隔着冰冷的枪口和警戒线，看着那个傻大个。
他看到了罗烈胸口那盏不再闪烁红光的绿灯。
那是生命的颜色。
林尘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他抬起那双戴着镣铐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然后又指了指天空。
“罗烈！”
林尘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穿透了湿冷的空气。
“心脏充满了就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要是敢把胳膊卖了，老子回来打断你的腿！”
罗烈愣住了。他张着嘴，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不卖……我不卖……”罗烈哭着大喊，“我就在这等你！尘哥，你一定要回来！你说过要给我换金子做的心脏的！你不能赖账！！”
“不赖账！”
林尘被天兵粗暴地推向飞船的舷梯。他一边踉跄前行，一边努力回过头，最后喊了一句：
“把家看好！别让老鼠把我的书啃了！”
“我看着！我拿命看着！！”
罗烈的吼声在身后回荡，直到气密门重重关上，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
飞船内部一片死寂。
林尘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一滴水珠落在手背的镣铐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哭完了？”
厉山河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合成咖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哭。”
林尘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刚刚经过淬火般的坚硬。
“我只是在记仇。”
厉山河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他抿了一口咖啡，转身走向驾驶舱，黑色的风衣在身后翻飞。
“很好。记住了，愤怒是下等人唯一的燃料。”
“坐稳了，007号。”
“我们要去的地方，比地狱还要高一万米。”
【飞船系统提示：反重力引擎启动】
【目标坐标：星河书院 · 天门中转站】
【预计跃迁时间：10秒】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强烈的推背感将林尘死死压在墙上。
透过舷窗，他看到地面的C-9区正在飞速缩小。那个巨大的机械身影依然站在雨地里，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红点。
再见了，罗烈。
再见了，第101号垃圾场。
林尘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底那一抹淡蓝色的流光，比星空还要冷冽。
如果是做梦，那就快点醒来。
如果是战争，那就现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