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电梯的门还没完全打开，林尘就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如同重型打桩机般的轰鸣声。
“咚！咚！咚！”
那是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也是力量宣泄的声音。
“好！再来一个！”
“这哥们儿什么做的？液压臂都没他劲大吧？”
黄字丁班的休息区里，此刻正围了一圈人。那些平日里死气沉沉的杂役学生们，现在一个个都像看了斗兽表演一样兴奋。
林尘拨开人群，看到了那个巨大的身影。
罗烈。
他穿着一件明显小了两号的书院灰色工装，背心被那身夸张的肌肉和机械义肢撑得快要炸裂。他正站在一台发生故障的巨型冷却泵前，手里没有拿扳手，而是直接用那条红色的工业机械臂抱住了一个直径半米的锈死阀门。
“起——！！”
罗烈一声怒吼，浑身的液压杆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
“嘎吱——”
那个连液压扳手都拧不动的死阀门，竟然被他用蛮力硬生生地转动了半圈。
冷却液重新流动的声音响起，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
罗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那是机油和汗水的混合物），憨厚地笑了笑。他胸口那个透明视窗下，充盈着金色能量的心脏正在有力地搏动，发出沉稳而令人安心的低鸣。
他活过来了。不仅活过来了，还变得比以前更像一头野兽。
“尘哥！”
罗烈那双经过简单维修的电子眼瞬间捕捉到了林尘的身影。他推开人群，像一辆失控的坦克一样冲了过来，带起一阵劲风。
林尘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个巨大的熊抱勒得差点断气。
“咳咳……松手……骨头要断了……”
“尘哥！这里太棒了！”
罗烈把他放下来，兴奋得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这里有修不完的机器！还有免费的机油！老黑说只要我不偷懒，管饱！管饱啊尘哥！”
林尘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在这个等级森严、充满了算计和歧视的书院里，罗烈这种纯粹的傻乐，简直就像是一道阳光。
“行了，别丢人了。”林尘帮他拍了拍背心上的灰，“老黑没欺负你吧？”
“欺负？没有啊。”罗烈挠了挠头，“老黑说我是天生的苦力圣体，还给了我两支高级润滑油呢。”
林尘看了一眼远处正笑眯眯数钱的老黑（估计是刚结了那一单维修费），心里冷笑一声。
“跟我来。有活干。”
林尘没有多解释，带着罗烈钻进了角落里的一间废弃储藏室。那是他这几天清理出来的秘密据点，里面堆满了他从各处“顺”来的电子垃圾。
“这是啥？”罗烈看着桌子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奇怪装置。
那正是林尘刚刚修好的那个——被沈知微动过手脚的逻辑核心。虽然他把机器修好了，但他偷偷把那个“死循环代码”给拷贝了一份下来。
“这是作业。”
林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罗烈，你既然进来了，就不能只当个苦力。我要你帮我改个东西。”
他指着那个核心，“这是一个‘灵能增幅器’的雏形。但我现在的算力不够，没法模拟它的物理结构。我需要你用那些废铁，给我敲出一个实体模型来。”
“敲模型？”罗烈看了一眼那些复杂的图纸，有点懵，“这……这玩意儿看着挺高级啊，我只会修拖拉机……”
“道理是一样的。”
林尘拍了拍他的机械臂，“还记得我们在废土上怎么改装那辆破车的吗？你负责结构，我负责逻辑。只要是你敲出来的东西，我就能让它动起来。”
罗烈看着林尘信任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
“行。只要你不嫌糙。”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沉重的工兵锤，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咱们开工！”
……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这间小小的储藏室变成了最硬核的赛博车间。
火花四溅。
罗烈展现出了他作为“顶级拼装师”的天赋。他虽然不懂那些高深的算法，但他对金属结构有着一种近乎直觉的敏感。哪里该加固，哪里该留散热口，他一眼就能看穿。
而林尘则在一旁飞快地敲击着全息键盘，将沈知微那个“死循环”代码进行逆向工程，试图解析出其中的“灵能算法”。
【解析进度：45%……60%……】 【获得新逻辑：动态死锁（可用于防御）】
突然，林尘的手指停住了。
他在那段代码的底层，发现了一个隐藏的签名。
Signed by: A.S. (Artificial Spirit)
“AS？”林尘皱起眉头。沈知微的缩写是SZW，这个AS是谁？
就在这时，储藏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很有节奏的三声。
“咚、咚、咚。”
林尘和罗烈同时停下手中的活，对视一眼。在这个地下层，没人会这么礼貌地敲门。
林尘示意罗烈拿起锤子警戒，自己走到门边，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一身白衣、一尘不染的沈知微。
她手里依然拿着那本书，站在满是油污的走廊里，就像一朵开在淤泥里的白莲花。但她的眼神并没有看着门，而是看着门框上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被林尘伪装成螺丝钉的微型摄像头。
“开门。”
她的声音通过摄像头传进来，清冷而笃定，“我知道你在里面。007号。”
林尘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被这个女人顺藤摸瓜找上门了。那个“小费”芯片里，果然藏着追踪代码。
他打开门。
沈知微并没有进来，她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杂乱的零件，最后落在罗烈手里那个刚刚成型的粗糙模型上。
“暴力美学。”她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
罗烈脸一红，下意识地把那个丑陋的铁疙瘩往身后藏。
“你来干什么？举报我们私自改装？”林尘挡在罗烈身前，语气不善。
“不。”
沈知微抬起手，掌心悬浮着一个精密的几何模型——那是林尘刚才试图解析却卡住的那个算法结构。
“你的逆向工程卡在第42行了。”
她淡淡地说道，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你用的是废土上的‘暴力破解法’，而这个算法需要的是‘多维拓扑解’。你是在用锤子修手表。”
林尘眯起眼睛：“所以呢？”
“所以，我来送你一把螺丝刀。”
沈知微手指一弹，那个几何模型飞向林尘，在他面前展开成了一张完美的三维蓝图。
“作为交换，”沈知微看着罗烈身后的那个铁疙瘩，“我要借用一下这个大个子的手。我的实验室里缺一个能听懂‘结构’而不是只懂‘公式’的助手。”
林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女人，还真是把“等价交换”刻在了骨子里。
“成交。”
林尘让开身位，“不过这里只有机油味，没有茶。”
“无所谓。”
沈知微迈步走了进来，那双洁白的鞋子踩在油腻的地板上，没有丝毫犹豫。
“机油味，比上面那些香水味真实多了。”
那一刻，在这个狭小、脏乱、充满噪音的地下储藏室里，气氛并没有想象中的融洽。
林尘依然靠在门边，手若无其事地搭在腰间那把改装扳手上，身体呈现出一种随时可以暴起攻击的防御姿态。他的眼神像X光一样扫描着沈知微，评估着这个天之骄女带来的风险。
“别紧张。”
沈知微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敌意。她径直走到工作台前，嫌弃地用全息笔拨开一堆沾油的零件，给自己清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我对你们的小秘密不感兴趣。无论是你那个能修改物理规则的‘鬼眼’，还是这个大个子不合法的入学手续。”
罗烈浑身一僵，手里的锤子差点掉下来。
“你……”林尘的瞳孔骤然收缩，杀意一闪而过。
“我说过，我是来做交易的。”
沈知微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冰冷的逻辑，“江寒那个蠢货正在试图垄断这一届的新生资源。我需要一个独立的技术团队来帮我完成课题。你们虽然出身低贱，但手艺不错，而且……够黑。”
“够黑？”林尘冷笑一声，“这算是夸奖？”
“这是通过图灵测试的必要条件。”
沈知微打开全息投影，将一份极其复杂的实验清单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第一阶段的任务。我会提供算法支持和部分违禁材料。你们负责硬件实现。如果被抓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是不会承认认识你们的。”
林尘看着那份清单，又看了看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他没有马上答应。他在计算。
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但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有了沈知微做掩护，他们就能接触到更多上层的资源，甚至……天道石的更多秘密。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的舞蹈。
“罗烈。”林尘突然开口。
“啊？尘哥？”罗烈一脸茫然。
“你看这单生意，能不能接？”
罗烈挠了挠头，看了一眼沈知微，又看了一眼林尘。他虽然听不懂什么图灵测试，但他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这女娃虽然说话难听，但……她没带恶意。”罗烈憨声说道，“而且，她给的图纸真的很漂亮。”
林尘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那份清单拉到了自己面前，从桌子底下掏出一支廉价的机油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代号：007。
“成交。”
林尘抬起头，眼神中再也没有刚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人的精明和冷酷。
“不过，既然是合作，那就得按规矩来。所有产出的技术成果，我们要占四成。”
“三成。”沈知微毫不退让。
“三点五成，外加这间储藏室的永久使用权掩护。”林尘寸步不让。
沈知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废品”的价值。
“可以。”
她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手。
林尘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油污的手，没有任何擦拭的意思，直接握了上去。
黑与白，油污与洁净，废土与云端。
两只手短暂地触碰了一秒，然后迅速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