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御座上的皇帝听来,手下的狸奴“喵呜、喵呜”的,叫得很是凄悲。
他还什么都没做呢,也没真的掐死它,就活像被活剐了一样哀哀切切的叫。
但他丝毫不理猫儿的惨状,手腕更加用力,拽着猫儿的尾巴将猫儿生拖回来。
然后,指着御案上他刚完成的画作问:“见过他吗?”
皇帝的目光一触到画上之人,顷刻便温柔了。
方才之所以没杀了这只猫,无非是因为这猫儿是那人送他的。
他想,既然猫儿都出现在皇宫里了,那么,那人是不是也早已回来了?
爱屋及乌,皇帝在猫儿濒临死亡前的最后一刻放了手,决定留它一条小命。
朝希感觉全身都难受,皇帝拽着他身上最敏感的尾巴,令他动弹不得。
他伏在案上,半掀眸去瞧那画。
只一眼,他就震骇地忘记了挣扎。
是梦里的那个书生。
本来朝希已不记得那梦中之人的模样,可这画上之人给他的感觉太过熟悉,只一瞬间他便记起了书生的样貌,与这画上之人一般无二。
朝希余光又扫到画像的角落,那里写有几行小字,他凝眸去看,只见:
——思昔才子卿,念之正如狂,感时无得见,蕴作聊慰安。
既已有了书生的画像,那面前这皇帝又会是谁呢?
或者说,还能是谁呢?
朝希忍住心底惊骇,缓缓抬眸去瞧皇帝。
这一眼,看清了自他进殿起就不曾看清过的面容。
天颜玉色,冷似妖魔,眸含冰水,恍见瀑川。
是梦里那个登基为帝执掌千里江山、万里社稷的皇子。
可,又似有不同。
梦里的皇子自始至终眸清气正,叫人一看便知是光风霁月的温雅公子。
可眼前的皇帝,虽仍是一副不掩惊艳的稠俊面容,但那眸子却完全不似梦中明透。
反而阴郁、幽深得让人心惊。
皇子名殷止。
朝希恍恍惚惚地想,他穿书了,穿到了他的封笔之作《江山》里面。
不!不……
他又迷迷蒙蒙地否认刚才的想法,这不是他笔下的《江山》。
他笔下的《江山》,人人意气,处处蓬勃。
上到皇帝下到百姓,不论品行好坏,皆心有所求、心有所愿。
他们会使计、会耍阴谋、会用暴力,也会言语作剑而剑扫四方。
他们会为了自己的抱负而汲汲求索。
他们也都有妻有子有家室,他们会收起锋芒对爱者温柔以待,他们每一个人都有情有义。
可唯独……
唯独主角不会。
唯独主角皇子不会有情。
皇子会为了心中大业奉献一生。
哪怕是青年竹马,哪怕是有救命之恩,如书生,他也会因政见不和最后选择除掉那个惊艳少年时的书生小世子。
皇子殷止是“情”之一字的斥夺者,他不会为情而废业。
所以,皇子绝不会有狗血小说里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那不是朝希的设定。
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眼前的皇帝会有一个白子染口中所说的狗血白月光呢?
捕捉到朝希脑内神经元活动的白子柒终于肯跳出来,默默纠正道:【宿主,准确来说,这里已不是《江山》本山了。】
【由《江山》所衍生出来的世界,因为暴君自我意识的觉醒,书已不再是书。这里早就脱离纸笔的控制,成为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古代位面。】
【世衡司杂谈小说组将它命名为《暴君和他的白月光》。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宿主不是穿书,应算是穿越。】它道。
穿越啊……
原来是穿越,呼——自己吓自己。
快要吓死他了好吧?
更惊悚了有没有!
如果这里不是他的《江山》,那么就说明,他作为类似造物主的存在,所熟知的一切都发生了不可转圜的异变。
所以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脱离《江山》设定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比如那个凭空出现的白月光。
朝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上帝,他无法预感今后会发生什么,也无法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对他来说,这几乎完全就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不过,朝希很快冷静下来。
哪怕他曾执笔倾墨,像造物主一样用笔勾勒出了那么一个世界,但他终究不是造物主。
他漫无边际地想,是不是他笔下的主角不满于他的设定和安排,所以才要这样异变,并以一己之力脱离所有剧情与那所谓世界意识的控制?
真是……该说真不愧是他笔下那个风光霁月、才谋天算的主角吗?
不知什么时候,殷止已经松开了对朝希的束缚。
大概是他觉得,一只什么都不懂的狸奴,再怎么问,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他垂眸向朝希看去,朝希的猫瞳里适时地装满了水润润的痴傻。
这模样,怎么看也是个蠢的。
殷止眼见猫儿的迷蒙之态,心中期望骤而沉潜。
他心情极不愉,气势也随之猛而拔高,沉默着,令人生畏。
他就那样出神地盯着这只生得极漂亮的狸奴。
许久,在心里轻嘲:一只畜生,他能指望什么?
“罢了。”殷止说。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猫脊。
也直到这时,他两世来才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手底下的这只猫儿,雪白的,身姿优雅如猫中贵公子。
的确是猫中贵公子。
猫也像人一样分高低贵贱。
离疆本就是北离人虔心供奉的猫中贵族,其中生而携有赤砂与殷纹的离疆则又是灵猫中的王族,极受尊奉。
殷止骨节分明的手掌抚上猫儿的耳尖。
那处敏感,小小的耳尖忍不住颤了又颤,连带着撩着殷止的手心也痒痒的。
殷止的手顿了下,又划到猫咪的额间,揉了下那点殷砂。
当他的视线掠到猫儿的眸子时,手指明显顿住了,他道:“孤记得,你的眸子是墨绿色的。”
离疆,北离人写下辞赋颂其“眸蕴清水,和泽墨绿”,它们的瞳色生而墨绿如玉。
可是朝希猫猫的眼眸,却是他原世界里,生而不似其母、亦不肖其父的银灰色。
朝希惊措垂眸,身子微僵。
谁也猜不准殷止起疑后会不会直接暴起,然后一剑劈了它。
老天鹅哦,救命,它可是很怕疼的……
能死,但不能疼死。
殷止白似冷玉的手指点上朝希的眼角,凝视着那不同于前世的瞳色。
似奇,似疑,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这只猫从前从没这么乖顺过。
在他面前,要么倚仗那人撑腰而张牙舞爪极尽挑衅,要么惊惶颤抖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顽皮得上窜下跳,极不服管教。
殷止面无表情地审视了会儿眼前的猫儿,蓦然道:“青祏,看好它。”
青祏骤然现身,应了。
之后,殷止就不再管朝希,他的目光重回画上,眼里便只余画上的青衫之人。
子卿啊……
——————
午后,阳光明媚。
朝希回头看了眼正在批阅奏折的殷止,殷止没反应,很好。
它提起左前爪,抬高踏过门槛,然后踏落在殿外的青石砖上。
当它再抬右爪时,果不其然,青善现身捞住它,而后用力向殿内一抛,之后再原地消失。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毫无滞涩,好似熟稔千百遍。
事实上,没有千百也有数十次了。
自从殷止明确下令要青祏看住它后,青祏就不许它踏出载坤宫了。
这些天来,朝希想尽办法,爬梁,跳窗,夜间偷跑……
可只要它走出这载坤宫一步,青祏就总能在下一秒准时出现,然后把它送回宫去。
后来大约是青祏烦不胜烦了,遂叫来青善专门看管它。
青善——这个当时在皇宫里抓住他的铁鹰锐士,只要它想走,青善就能随时随地破坏它的计划。
猫斗不过人,想要离开载坤宫、离开大内皇宫,就如上万丈青峰般,难。
无奈,朝希只得暂时放弃逃离这里的打算。
猫寿命短浅,如果它实在逃不走,那大不了就老死。
老死也是死,到那时它便能回去了。
【宿主,要不……你还是接受任务吧……反正暴君又不放你走。】白子柒日常劝它。
朝希在载坤宫被困了多久,白子柒就劝了它多久。
诚如白子柒所言,朝希是迄今为止所有宿主里唯一一个能接近殷止且还没被杀掉的人。
朝希有“近水楼台”的优势去影响殷止。
白子柒在朝希身上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提升业绩的希望。
只是可惜,朝希却并不愿答应它做任务,任它如何威逼利诱也无用。
“不要。”朝希一摇头,伸出猫爪遥指殷止,问它:“你也说了他不是昏君,你看看他,这么勤政,哪里需要旁人去‘感化’?你们到底在担心什么,难不成是怕他毁灭世界吗?”
或许这个少年帝王已经脱离了他笔下人物本色的范畴,他已不再了解他。
但他就是觉得,殷止一直清醒得很。
他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绝不需要有人去滋扰他。
白子柒透过虚空顺着朝希的爪子看去。
只见殷止像是一个英明的皇帝一样正在处理政务。
可白子柒清楚,殷止本性绝非现在表现的这样纯良。
但它又实在没办法向朝希透露什么,只能叹着气,沉潜回朝希的脑海深处去了。
朝希收回猫爪,在寝殿里找了个看起来不大起眼的几案,大着胆子跳上去,尾巴一甩,把自己蜷成一团开始补觉。
殿内很安静,夏日午阳散漫着投入殿内,最是适合偷闲。
朝希睡着,一呼一吸极浅极轻,粉嫩的鼻翼轻颤,引来殷止漫不经心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