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已经批改完了,按照殷止以往的惯例,这时他是该作画的。
但今时一改往日,他只是拄着下颔久久地出神。
沉郁的眸光似是落在了朝希身上,又似是没有。
许久,殷止回神,他从御案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长似竹节的上好白玉。
然后走下高堂御椅,一掀衣摆坐在了朝希对面,便开始了已经持续了近半月之久的雕琢工作。
葱白手,修玉竹,想来恰是风流少年郎之佳景,只可惜无人敢赏悦。
而唯一能赏这美景的朝希,闭目休寐,只闻杂音绕耳。
但因为昨夜它为逃跑已与青善耗斗太久,猫的身子又比人更嗜睡,所以今日格外疲困。
即便听到耳边那么大的动静,它也只是不悦地皱了皱眉,“嗯哼”一声后换了个姿势,仍沉沉睡着。
朝希是被箫声叫醒的。
那只雕刻了近半月的几近成形的玉笛终于在今天完工了。
箫声悦耳,曲音清扬,是朝希熟悉的旋律——歌曰《随见》。
其原定为电视剧《江山》的主题曲,《江山》被封藏后,此歌自然也随之下架了。
“……月河汤汤,笛与人与影悠悠,明星荧荧,风与云与夜共舞……”
“不期而遇……有圣王封恩……见南亭屹雪凌霜,目光只余天地央你一人……”
“……一人驻立观景,景衬远人注目观尔……”
“入君明堂,执卿之手逸谈棋局,动一白子,筹谋天下……”
“随时而见……抽刀立马,血染青锋,回首却望,明媚少年青衫温笑,啸唳长安鸣……”
“……衣袖羽霄楚侠不凡……与卿夜帐共话江山,冕冠帝王执手白衣卿相,霸业嘉成惊羡盛世……”
“……子卿,子卿……候我几载……待我情愫娓娓诉来,道心愁,通心意,会尔心悦知我心……愿你甘于为我留下来,莫独弃我而去,留我肝肠寸断哀泣无人见。”
“不见明火烬,焚星燃,吾失卿……终是失卿。”
“……不期至,曲终人亦散……泣血悲卿逝……”
“已思卿,却不见,欲将愁事诉青笛,知音无影,韵涩无人鉴。”
“……一曲旋歌半生缘,一抹苍凉哀、自、尝。”
听罢,朝希迷迷糊糊地想,这曲子,好似缺了一段……
具体缺了哪一段曲儿呢?
它好像也想不起来了。
对面殷止奏鸣一曲罢,抬眸望过来,“醒了?”
朝希仍睡眼朦胧,一出声就是一个“喵”字,瞬间就把自己给惊醒了。
双爪捂嘴,四视环顾,这才记起自己现在是一只猫的事实。
殷止见它这蠢萌样,不由扯唇一笑,似如春风拂过绿水微波荡漾,乍衬满殿柔光。
他起身走近朝希,揉摸了下他的猫头,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有主如他,你果真肖极,懒散至此。”
“喵?”他?
他是谁啊……
“了寿。”殷止盯它半晌,忽然这样叫它。
朝希蜷着身体,恹恹的,没回应殷止。
也许是北离人的倾心供奉起了作用,也或许是离疆时时与北离人相处,久而久之,它们也能简单听懂一些人类的话语,确是比其他动物机灵得多。
它们善仿人的举止,会觉察人的心情好坏,称颂一句“善通人性”是毫不过分的。
“了寿”就是眼前这只离疆的名字——当然,那是前世。
这只狸奴极会看人心情审时度势,它怕极了殷止。
前世的时候,它几乎不服所有人的管教,但只要殷止唤声“了寿”,那它就必会装呆作痴地乖乖跑到殷止面前去撒欢。
殷止已经很久没见到这只猫儿在没有那人庇护的情况下,还敢这么胆大地不回应他了。
他不悦地皱了皱眉。
【宿主,】眼看殷止的眼神越发阴沉,心焦的白子柒急忙提醒朝希:【宿主,‘了寿’是这只猫儿——也就是你的名字。你快应他一声,快,快!】
老天鹅哦!
如果我犯了什么大错,请去惩罚创造了我的世衡司,随你罚,但是!
但是能不能不要迫害我的宿主?
宿主一嘎,积分全洒啊。
白子柒害怕地缩在角落里发抖,双手合十,只祈祷暴君不要忽然发癫。
“你觉得我应该回他?”朝希却从容不惊,丝毫不惧殷止那越来越阴沉的目光,与之对视。
脑海里还在与白子柒叨叨:“难怪你们之前那么多宿主都死亡了,怪你们太蠢了。”
“像这次,我就应该对他的呼唤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而若是听了你的话,那才是失颈之灾。”
失颈之灾,俗称杀头之祸。
白子柒:【???】
朝希哼哼笑了两声,道:“殷止还从未给我取名呢,不是吗?”
“别忘了,这个王朝的所有人,包括像我这样的外来者,都只应存在于殷止的过往印象里——也就是那个所谓的前世。”
所以,朝希大约明白为什么白子柒口中的那个世衡司绑定了那么多宿主却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
因为所有的系统们都忘记了告诫宿主们要谨言慎行。
外来者从一开始就知道殷止是重生的。
他们自认为他们对这个少年帝王了解至极,所以其中至少得有一半多的任务者会一进入此世界就直奔帝王而去。
自然,这样心躁的人很快就会被帝王发现,然后处死。
其余少半人一开始会老老实实地扮演土著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探索着这个世界。
可时日不长,当他们自觉有了十足的自信之后,自然不再安分,更别提循序渐进地完成任务。
他们妄图以现代社会的智慧和观念作为优势去影响殷止。
他们总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唯一的,于是,便忽略了自己的异端身份。
外来者,是每个世界、每个星球都所共认的、抵触的异端。
古人才没有现代人想象的那么傻,相反,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远比吸取了千百古人知识的现代人聪明。
毕竟,他们才是在那个落后的什么资源都匮乏的时代里,以一身才华创造了那么多那么璀璨的知识精华和物质成就的人。
说到底,现代人不过只是学了些许皮毛的记忆者罢了。
白子柒愣了会儿,才恍然大悟,【哦。】
可是……了寿?
了寿,这个名字……
似乎恍曾长闻啊……白子柒若有所思地想。
果然如朝希所言,不过片刻,殷止就想起他还并未给眼下这只狸奴赐名,遂平舒眉头。
他说:“孤倒是忘了,你还没有名字。”
似为回应他,朝希恰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喵呜。”
殷止又盯了它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殷止忽然长臂一捞,将雪白的猫儿整个托在了怀中。
他轻声说:“了寿,带你去个地方吧。”
这一刻,朝希顶替原本的那只猫成为了了寿。
殷止不要宫人跟随,一人一猫来到一个湖边走廊中。
他将朝希放在了廊栏上。
湖水澄蓝,微波荡漾,再杂植秀竹青松、奇花异草点缀周畔,朝希几乎要沉浸于此,久久不愿回神。
它已经很久未曾见过这等纯天然无污染的风景了。
现代社会的都市生活让浮生仓促,繁忙的脚步驱使着人们忽视了太多太多的美好。
朝希自认他也不过是和那些忙碌的他们一样的俗人,但生于彼,长于彼,无奈斯何。
所以只一眼,它便陶醉于此。
其实,未必盛景有多美,只是此情此景,契合心意罢了。
但殷止的一句话令它瞬间回神,浑身泛凉。
“你曾沉塘于此。”殷止说,“后来,孤叫人打捞你的尸体,怎么也找不到后,才恍觉你已被湖中鱼兽啃食殆尽。”
“!”
闻言,朝希的身体冷僵在了那里,毛发不自觉地耸立,心底生寒。
此时的它再看眼前这湖,无论多美,也不美了。
“你打碎了他留下的听澜……” 殷止看着水波一圈一圈打着转,说。
听澜是一把玉箫。
上好的水鸣玉,那人一刀一刀精心雕琢而成。
雕琢好后,那人试奏一曲,是此曲只似天上来的悦人心神。
殷止从没听过这样的丝竹之音,所以,他记了下来。
那时那人一曲奏完,月光下回眸,璨然一笑,道:“此曲已悦陛下雅兴,不知臣可请得陛下赐予萧之名?”
殷止自然不会拒绝那人,他说:“便叫‘听澜’。”
听澜一曲,天上仙乐,不羡神殿。
那人极喜听澜,每每兴致起时,必奏一曲以抒心意。
那些曲子殷止几乎都没听过,因此殷止不止一次地怀疑那些曲子其实就是仙家音乐。
后来,殷止就再也不怀疑了。
再后来,那人死了。
而听澜是那人“死”前留下的唯一一件带有他们共同记忆的东西。
殷止珍之爱之,却还是毁在了狸奴了寿的手上。
殷止眺望着远处湖景,继续说:“千刀万剐都算是便宜你。不过,你也是他留下的。”
边说,殷止冰冷的手指边轻抚上猫身。
他的手指太凉,引得朝希一阵颤栗,本就僵硬的身子更僵了。
殷止微有些诧异猫儿的发僵,低头,笑了笑:“别怕,孤不会杀你。”
“现在,除了你,所有他曾存在过的痕迹都消失了,若是你再消失,孤都要怀疑那是不是一场梦了。”
朝希待在他怀里,不叫,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