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止仿佛置身在孤岛,四周弥漫着灰蒙蒙的云雾,孤傲,淡郁。
他不会从孤僻的小岛里主动走出来,更不会任由他人靠近。
这是世衡司根据以前感化失败的宿主们对殷止的描述所总结出来的凝练之语。
但朝希觉得那总结似乎也不大凝练,它这几日因为殷止的又一道命令烦不胜烦。
出不让出去,殿里的东西它是一个也不敢碰,生怕步了前世了寿的后尘。
于是只能无聊到与白子柒一个人机聊闲话,它针对那总结道:“我来缩一下:离我远点,谁近谁死。——殷止”
“怎么样?”朝希扬了扬下巴,“比你们那形容简练多多了吧?”
白子柒关注的重点却不在那儿,【不,你说错了。】
“说错了?”
【嗯。】白子柒战术性咳嗽加断联,沉潜前不忘丢下一句话:【除了你,谁近谁死。】
的确,某种意义上白子柒说得没错,莫挨殷止,谁挨谁死,除了朝希。
殷止只有看到那个白团子时才会获得片刻的安心——印证着,原来那人真的存在过。
为了证实那人确实存在过,殷止在原有命令的基础上又加了一道命令:不允许朝希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唯命是从的青祏这道旨意转达给了青善,青善则将这条命令进行了彻底的贯彻执行。
朝希曾瞥眼身旁盯它盯的一眼不错的青善,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喵的,猫权呢?
青善肃着一张冰块脸,不动,不语,只尽职尽责地盯视着朝希。
朝希:……
它烦躁地甩了甩尾巴,伸出利爪对着殿外的花草一阵“修剪”,看着眼前的杰作,不由翘了翘嘴角。
甚至如果可以,它还想两脚独立、叉腰大笑。
得意的差不多了,刚转身欲走,余光便见青善手里拿了个大型物什向地走来。
那东西像是剪刀,却又不似剪刀,只看了一眼,朝希毫不犹豫撒腿便跑。
十分钟后,朝希看着自己平滑的爪子,无语凝噎。
一个铁鹰锐士,被派来看猫还不够,还要顺带管看给猫修剪爪子,这合适吗?
修爪子什么的……
朝希再翻一个白眼。
怎么,你们那么多暗卫,还怕我一个小猫咪会伸爪子伤到你家陛下不成?
青善恰垂眸检视猫爪,正正巧看到朝希翻白眼的动作。
他惊了下,微一愣,继而保持着身为铁鹰锐士的超高职业素养,仍唇瓣紧抿、双目肃正。
俗称面无表情。
就这样一言不发剪掉猫咪护身的利爪,朝希更生气了!
正愤愤间,青善忽然把它拢在怀里,抓了起来。
这情形太熟悉了,熟悉到朝希都已不再挣扎。
它抬头看了眼半入西山的薄日,便知是殷止的晚膳时间到了。
这个时候,它这只不被允许离开殷上视线的猫,自然就要开始发挥它“七陪猫”的作用了。
七陪:陪膳,陪批折子,陪午睡,陪作画鸣箫,陪发呆,陪召见臣子,陪晚寝。
几乎无所不陪。
载坤殿内,殷止正在被人服侍着用膳。
朝希进来后四下看了两眼,找了个舒服的软榻,从容而自如地跃上去,然后——睡觉。
一个皇帝的膳食规模是极其奢华的,五湖四海的山珍海味齐聚桌案,诱人垂涎。
但,朝希它身为一只狸奴自是不被允许与皇帝共用膳食的,只给看和闻。
馋死个人了,却又不能尝,无奈只好睡觉。
眼不见心为净。
逃避虽然可耻,但实在好用。
殷止饭量极小,满桌子山珍海味只下箸几口就搁了碗筷,如平常一样,他抬眸便下意识去寻那团子白。
不出意外看到朝希又在睡觉,他皱了下眉,不禁思索,猫有这么能睡吗?
“青善,给它找条鱼来。”殷止想了想,说。
青善不过方应下,掠步而起,眨眼便不见踪影。
而后两分钟之内就从湖里现捕了条活鱼来,手一抛,扔在了朝希面前。
被鱼尾泼溅了一脸水的朝希缓慢地眨了眨眼:……
我还是只小幼崽啊喂!
大哥!你瞅瞅,你倒是用眼瞅瞅,那鱼儿比我大了两倍不止!
到底是我吃它,还是它吃我啊?!
不过架不住朝希第一次当猫啊。
那从前在它眼里那样小的鱼儿摆在地面前,摇身一变成了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忍不住好奇地伸出猫爪远远拨弄了两下鱼儿。
然而见其没趣,一扭头继续瘫作猫饼。
它饿了,但它到底不是真的退化成猫了,坚决不接受生食和鱼。
“换熟的。”殷止止观察了片刻,吩咐道。
他记得前世这猫儿也是这样,极爱吃鱼,但向来只吃熟的,鲜少生食。
青善转头去了御膳房,一刻钟后端来了一碟子烤熟了的小鱼干。
小鱼干经由烹炸和火烤后,金黄酥脆,香气扑鼻,但朝希看都没看一眼。
朝希讨厌鱼腥气,又自幼对鱼类过敏,所以长这么大几乎从未吃过鱼。
“喵呜、喵呜……喵嗷……”和山、和山,你在哪啊……
胃里空空的朝希忍不住呼唤那个知道要喂它什么的和山太监。
“不吃么?”殷止皱着眉头踱步到朝希面前,垂眸看着一脸厌食相的猫儿,白绒绒的一团,瞧着怪可怜的。
他静静看了会儿,想起前几天这猫是交由和山照顾的,便思索道:“去叫和山来。”
和山进殿的时候手上提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食盒。
打开来,便见一小碗羊乳和一小碟鸡胸肉。
虽说青善是专管监控朝希的人,但铁鹰锐士毕竟不方便总是出入皇帝的寝宫,因而这些天一直是和山照料这只猫儿的。
和山自然是知道这猫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的。
不过他其实也觉得很奇怪,猫儿不都是喜欢吃鱼类食物的吗?
……
载坤宫里,一个皇帝、一个暗卫、一个太监,三个人一同把视线聚集在正在努力啃咬鸡肉的朝希身上。
朝希被他们过于灼热的视线盯着,简直是浑身不自在。
不是,猫在这个世界难道还是稀有动物不成,怎么都盯着它吃饭?
诶呀,这么看它,它也会很害羞的好不好。
无奈,它调转了身子,背对着这三个人,继续啃。
偏和山还开玩笑地来了一句:“它这是在护食呢。”
朝希:……更尴尬了。
“它不吃鱼?”皇帝问。
“是,怎么喂它都不吃。”太监答。
“饿它两顿再喂呢?”皇帝恶劣地笑了下,再问。
正在吃饭的朝希惊愕抬眸,因嘴里还叼着食物,所以叫声也模糊:“啊呜?”
诶你咋还给猫绝食呢??
虐猫呢不是???
“……应是不妥。”太监汗颜。
毕竟猫儿是有手有脚的,饿着它,它自己大抵也会去寻食的。
殷止挥退二人,垂眸认真看着这只宁愿挨饿也绝不食鱼的猫儿,眸光幽静如寒潭。
……
夜,幽谧宁静。
载坤宫里灯火通明,烛光下,是殷止在处理政事。
已经是子时了,朝希困意上涌,瞥了眼仍“醉心”政事的殷止,而后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毫无压力地入梦会周公去了。
别问,问就是一朝为猫不愁吃不愁穿的快乐。
许是它睡得太安心,或者说是没心没肺,烛焰摇晃间,引来帝王漠然一瞥。
说实在的,他的寝宫里多了这么个小东西,较以往只他一人时吵闹了许多。
他其实不喜欢喧闹,但现在这只小东西就这么大胆地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却并不觉得讨厌。
寥寥几笔勾勒,一只玲珑可爱的团尾而眠的小懒猫便跃然于奏章之上。
殷止搁笔,盯着纸上的雪团子,兀自笑开。
“你应该更狠心些的。”他垂着眸子轻喃。
这样送来一只猫儿,自己却又不出现,这到底算什么?供孤解闷吗?
你还是不够狠心,敢露破绽给孤,他日被孤找到,一定会有你好受的。
又过一刻钟,殷止手指骨节轻扣着御案等人。
他静静地倚着御座,看着一身黑衣的人不发出一点几声响的踏进大殿跪在他面前。
来人是青訾。
他问:“找到了吗?”
青訾回:“还未。”
他又问:“南泱王府有什么动静么?”
青訾摇头未语,以头叩地,久久不曾动作。
殷止知道,这是“没有”的意思。
他沉默着,殿内肃沉的气氛慑人呼吸,令人惊惶。
好半响,他手一指朝希,道:“去查它。另外,传孤令,迁南泱王府之人长住京都。”
青訾深拜一叩首,再起身,人影一闪,轻轻退离了大殿。
一次又一次的期望,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殷止掀眸去瞧猫儿,心里的暴虐陡然腾升。
他想杀人,想揪着那人的衣领问——为什么要这么逼他?
可那人不在,他问不出答案。
他闭眼,一呼一吸间强迫自己平复好心绪。
再睁眸,一眼就瞧见那只没心没肺的猫儿睡得香甜。
他顿时恶劣心大起,面无表情地提起猫儿的后颈,将它扔到寝宫的里室中,然后褪衣,就寝。
无缘无故被弄醒的朝希睡眼朦胧:“啊呜?”
而后长长的一个哈欠过后,又沉沉睡去。
一夜无眠的殷止:“……”
小懒猫。
翌日清晨,殷止早起上朝。
窗牖外晨雾朦胧,被吵醒的朝希迷迷糊糊地掀眸看他一眼,翻个身趴成了猫饼。
这种可以赖床的日子简直再舒坦不过了。
心情愉悦之至,朝希漂亮的猫瞳里溢满了点点浮动的笑意。
殷止转身的那一刻就看到了床榻边惬意眯眸的猫儿,他想了想,长臂一捞,提着朝希的后脖颈登上了前往紫宸殿的御辇。
不明所以、被迫结束赖床的朝希:“嗷呜?”
一出寝殿,小风一吹,暖和了一夜的足腹间的热气渐渐退却。
尽管夏风习习,初夏的清晨也并不冷,但这样一吹,朝希也感觉有点儿冷然了。
朝希才刚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猫叫,就遭到殷止一阵摸头杀。
朝希知道,这是让它噤声的意思,遂乖顺地窝在殷止怀里不再吭声。
因着朝希刚睡醒,它整个猫身都还残留着些许温热的触感,伏在殷上腿上,这温度便透过那层轻薄的衣料传递给了殷止。
殷止只觉猫儿伏在他腿上热乎乎的,像个不断散发温暖的小火炉。
他低头看了眼仍有些困顿的猫儿,轻皱了下眉,到底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