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止就在上面漫不经心地瞧着他们。
他倚在宽大的帝座椅背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手边的猫儿,静观这世人之惶惶不敢惊。
朝希被摸烦了,初时还惦记着殷止的皇帝身份,迫于其淫威不敢多作反抗。
但架不住殷止摸上来瘾后的不断挑逗,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朝希终于烦不胜烦地一爪子拍开殷止的手掌,挪动身子离止远了些。
当然,这并没什么卵用。
龙椅就那以大,殷止微一伸手,还是能轻松地捋它的毛。
并且,这家伙还更过分,捋地更肆无忌惮了。
朝希无奈抬眸。
明澈的瞳眸隐含控诉,却叫殷止无声发笑。
杀人不眨眼的殷止并不常笑。
就算偶尔笑了,也多是黑沉沉、阴恻恻的。
让人能轻易出来他脸上是没有一点儿笑意的。
可这次,他笑得短暂,只略勾了一下唇角,但眼眸深处,却藏着些许不易为人察觉的星星点点的笑意。
以朝希的眼力,当然察觉不了一点。
它竭力忽视脊背上那只来回摸索的手,抬起眸子瞅瞅殷止,再瞅瞅战战兢兢的大臣们,不由感叹,真是皇威深重啊。
朝希面无表情地仰望着殷止,想:不过一个少年帝王却冠以暴君名号,明明只是没什么表情地坐在那里,但他轻微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那么一个眼神,都能叫这么多心思精明的官员如履薄冰般惊惶畏惧。
“微臣有本奏。”不敢让殷止等太久的大臣们推出了事先商定好的“出头鸟”李御史。
说来也巧,殷止随手描画了猫形涂鸦的奏折就是这个李御史的。
昨日夜半后收到太监遣送回来的奏折后,李御史今早翻开一看,不见任何批阅痕迹不说,却乍见一猫团卧其上。
他当即愣在原地,苦思冥想良久也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今日率先上谏以试探殷止的意思。
李御史道:“古者贤君明主束发成家,子孙绵延福德后世,今陛下加冠已近一载,然后宫空置,又膝下无子,此有损国本啊!”
“微臣谏言,陛下宜诏令天下择日选秀,封妃立后,恩露宫妃,为皇室开枝散叶,以定国本,泽被后世。”
几乎是李御史一说完,立刻就有更多的大臣一步踏出走向殿中,互相对视一眼后坚定更盛。
皆齐齐躬身持笏附议道:“微臣等恳请陛下诏令选秀,为皇室开枝散叶!”
“选秀?”殷止撸猫的手顿住,他微微掀眸盯着他们,蓦然哼笑一声,“是……太闲了吗?”
他这一笑,杀伤力无异于阎王挥刀,令诸多请奏的臣子额露虚汗,竟战战兢兢不敢再轻言。
“韶南穷僻苦塞,诸位爱卿既如此闲逸,想来治理韶南之事交由诸位再合适不过。”殷止话音刚落,便有殿外侍卫持刀进殿拖拽那几个上谏的官员。
韶南,地处大雍边疆旷野,有黄沙漫天、棘林丛生,是公认的极苦极寒之地。
去那儿,无异于就是变相流放,想来不死也残,更别提今后再有什么作为和名就了。
“陛下,陛下!陛下饶命啊!微臣这也是为了大雍国本考虑啊!陛下,微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啊……”
阵阵鬼哭狼嚎,可谓是字字泣血,句句衷情,只可惜殷止完全无耳不闻,甚至,他还有点儿想笑。
“一片忠心?爱卿既忠心耿耿如此忧国,那就更适合去那韶南之地有所作为了。”殷止冷哼道。
至于那所谓“忠心”,那对他来说一文不值。
当年他被废时这满朝文武一个个的都隔岸观火、落井下石,那时何曾顾虑他的生死?
现在再来谈忠心,未免也太晚了。
似一出闹剧苍惶而过,大殿上百十官员竟无一人敢求情。
直到那求饶声远去,才又有一人出列。
这人叫沈予同,是替殷止谋划取得皇位的军师。
前世,他与书生二人共同为殷止筹谋、治世,是殷止极为倚重的左膀右臂。
“陛下三思。”沈予同微一躬身道。
殷止盯着他,问:“沈尚书也想去韶南么?”
此言一出,殿内官员皆倒吸一口凉气。
不由纷纷猜想:陛下这是连为他夺取江山卖过力的功臣也不愿放过了吗?
然而沈予同面上一派从容,毫无惊惧之色,他平静道:“尸餐素位之人,理应逐出朝堂,陛下英明,微臣并无异议。”
“但由此可见我大雍朝堂之上,徒占官位而无所事事者不在少数,因此微臣请旨,恳请陛下恢复先帝一朝被诏停的科举之事,大兴文事,广纳栋才,为国建功。”
沈予同说话不急不缓的,给人一种亲近从容之感。
“允,”殷止道,他在殿上众人之间扫视一圈,而后开口:“科举一应事宜,交由徐尚书去办。”
礼部尚书徐昱出列躬身道:“微臣遵旨。”
殷止的视线又重回到沈予同身上,“沈尚书还有何事?”
沈予同不急不缓又一躬身,才道:“近日,诸位同僚请愿,言我大雍自陛下登基已有几载。武,争驰驱力,然却终有一事不为美,朝事无相,官体不稳。”
“故而百官托臣来请询陛下,宜早设置丞相,以统御百官,为君分忧。”
武官:……老天爷,好耿直一人,怎么可以什么话都和皇帝说?
就算你想去韶南度假也实在没必要拉上我们啊!
“哦?”殷止任由自己的目光肆意地盘揆百官,不出意外看到一群胆小嗫喏之辈,他便笑了:“看来这丞相一职,着实是有不少人垂诞。”
他将目光转向殿中央说完那些话便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沈予同,漫不经心道:“可是孤揆诸臣品性,无人能有丞相之治世之才、端华之气、凤仪之姿,高尚之德什么的就更不必说。”
“不过,沈尚书倒是有些聪明才智,诸位爱卿,由他担任我大雍国相,如何?”
早已被殷止贬讽的一文不值的百官尽皆默然不语。
别问,问就是不敢说话。
“沈尚书以为如何?”
“微臣听奉圣命。”沈予同回答的滴水不漏。
“圣命?那这样好了,”殷止掀眸睥睨朝臣,道:“孤闻北离有圣物离疆,可通人性、解百愁,孤便派沈尚书出使北离,代我大雍请来一只圣物,若成,沈尚书归来便是我大雍国相,若不成……”
他唇边勾着一抹恶劣的笑意,刻意不说后果,话题一转指向百官:“诸位臣工有意者亦可同去,若能请得灵物来,孤自为其记一大功。”
可通人性、解百愁的离疆本疆·朝希:……喵?
我怎么不知道我自个儿还能给人解愁?
……
随着和山“散朝”一声响,这场早朝便结束了。
回到载坤宫,已是上午八时,这个时候朝希才跟着殷止吃上迟来的早膳。
除了一开始殷止兴致上来非要强制他吃小鱼干的那两天外,现在朝希几乎是与殷止同吃同睡。
殷止吃什么,朝希就能吃什么,皇帝的膳食简直不要太美味好不好!
不过,朝希不明白殷止今日早朝上的骚操作。
离疆纵然是一方灵物,但其本质仍然只是个猫咪而已。
一只猫咪,就能决定丞相职位的归属?
嗯,此事之荒谬,它觉得在这件事上,殷止已经拥有了当一个昏君的潜质了。
不过,它转念又一想,离疆之所以被传的这样神乎其神,其主因之一就是它们对北离疆土忠贞不二的衷爱,不离不弃,世羡其德。
所以,哪怕明知它们离开了那片国土就会失去生命,王公贵族还是对它们极其追捧,想尽办法要从北离摸一只来镇宅。
但是,这根本就只是殷止的故意刁难吧?
不过……为什么偏偏是离疆呢?
殷止为什么要让人去北离索要离疆?
而所派之人,偏偏又是重臣沈予同?
本就不能以人力完成的任务,却派一个重臣去做,难道殷止真要做个昏君么?
朝希回头看了眼自己尾巴上的殷纹,又抬起爪子,透过爪缝去瞧殷止的神情,然而从殷止的脸上它什么也看不出来。
它蓦然就有些烦躁,是因为它不能解殷止的忧愁,所以殷止才想再去找一只能解忧愁的离疆的吗?
可它又不是真正的离疆,他哪里知道那所谓的灵物到底是如何解人忧愁的。
朝希想的入了神,这一刻,它甚至忘记了北离人的圣物离开了北离的疆土就必死无疑的既知事实。
前世今生,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才是特例。
“在想什么,这样入神?”
殷止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朝希面前,伸手就是一个摸头杀。
他蓦然觉得这只猫儿抚摸起来的确很合他心意,是很舒适的触感。
难道这猫儿竟真如传言所说,能解人忧愁么?
不过他问完那句话就后悔了,什么时候,他开始和猫儿对话了?
更奇怪的是,偶然对上只猫儿那仿佛会说话的瞳眸时,他竟觉得这只猫儿真能通人意。
或许还能口吐人言,会回答他的话。
可是,怎么可能呢?
到底只是一只畜生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