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正举着一双银色亮片高跟鞋在脚上比划、完全沉浸在购物乐趣中的陆佳欣,拿着手机走到一旁安静的角落,接通。
“喂?”她声音放得有些轻。
“我父母让我们晚上回去吃饭,家庭聚会。”谢辞深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没什么情绪起伏,像在通知一项日程。
顾麦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其实……不太想去。
谢辞深的父亲谢崇安,是位极其严肃、不苟言笑的长辈,比谢辞深看起来还要古板严谨。
顾麦每次见到他,都不自觉地有些发怵。
而他的母亲沈曼君……
虽然从未对她说过任何重话,甚至总是客气有礼,但那种仿佛刻在骨子里的疏离和冷淡,顾麦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高高在上的审视。
相比之下,谢辞深的爷爷奶奶倒是亲切许多。
尤其是奶奶,有时候会笑眯眯地跟她聊几句家常。
或许是因为她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对老年人总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听说谢辞深还有个妹妹,常年在国外,她至今没见过。
“顾麦?”听她这边许久没声音,谢辞深出声提醒。
“嗯,在听。”顾麦回神,压下心头那点抗拒,“好。什么时候?我去给爸妈,还有爷爷奶奶买点礼物。”
“就今晚。不用,”谢辞深的声音依旧平淡,“林越已经准备好了。”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但紧接着,他又问:“你现在在哪儿?”
顾麦瞥了一眼试鞋区,陆佳欣已经试到第三双了,正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在商场,和同事逛街。”她如实回答。
“具体位置?我过来接你。”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安排。
顾麦下意识地咬了下唇:“同事还在……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她以为他只是要来接她回家,不想让陆佳欣撞见,徒增尴尬和猜测。
电话那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顾麦的心提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
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几秒钟后,谢辞深的声音再次传来,听不出什么波澜:
“那你方便的时候,告诉我。”
顾麦心里松了口气,立刻应道:
“好。那我先挂了,同事好像在找我。”
挂断电话,她走回鞋店。
陆佳欣立刻举着一只闪亮的银色中跟单鞋,像展示珍宝一样凑到她面前:“麦麦姐!快帮我看看这双!是不是超好看?配我新买的那条裙子绝了!”
鞋子是好看的,但……
“佳欣,”顾麦有些无奈地提醒,“你是不是忘了,咱们是来买防滑鞋的?”
陆佳欣猛地一拍脑门,表情瞬间垮掉:“啊!完蛋!我光顾着好看,把正事给忘了!”
最后,还是顾麦看不下去,从一堆花里胡哨的鞋子里,精准地挑出一双款式简洁、鞋底花纹一看就很扎实的平底运动鞋,半强迫地让陆佳欣试了,然后果断付了款。
走出商场,华灯初上。
顾麦找了个借口,说还要等个朋友,让心满意足拎着新鞋的陆佳欣先回去了。
顾麦独自坐在商场休息区的沙发上,低头刷着手机。
屏幕上是只圆滚滚的英短蓝猫,正接受所谓的“猫咪智商终极测试”:
在萝卜和纸巾之间做出选择。
小猫犹豫不决,粉嫩的鼻头左嗅嗅右闻闻,最后居然靠着观察主人的眼神暗示,笨拙而准确地用爪子扒拉出了纸巾。
傻乎乎又格外认真的模样,看得顾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睛弯成了月牙。
“下次让麦苗也试试。”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忽然从头顶落下。
顾麦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谢辞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正垂眸看着她手机屏幕上的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你来了?”她下意识按熄屏幕,站起身。
“嗯。”谢辞深应了一声,很自然地伸手牵过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商场里侧的直达电梯走去。
顾麦被他牵着,有些疑惑:“我们……去哪儿?不是直接回去吗?”
男人脚步未停,只是侧眸瞥了一眼她脚上那双为了搭配通勤装、跟不算太低但也绝不算舒服的高跟鞋,不着痕迹地放慢了步伐。
“买衣服。”他言简意赅。
衣服?顾麦更困惑了。
她并不缺衣服,而且……去谢家老宅吃饭,需要特意买新衣服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浅咖色半裙,虽不算隆重,但也得体。
不过,转念一想,大概谢家那样的场合,总有些不成文的规矩吧。
也好,没有哪个女孩会真的嫌衣服多。
电梯直达顶层,这里安静许多,灯光柔和,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
谢辞深牵着她,径直走向一家门面低调、却透着雅致格调的店铺。
顾麦抬眼看去,橱窗里展示的,竟是一件件做工精美的旗袍。
她脚步微顿。
旗袍……她很喜欢。
那种含蓄勾勒线条、氤氲着旧时光韵味的美,总能轻易打动她。
只是,总觉得没有合适的场合穿,也似乎与自己平常的风格不太搭,所以从未尝试过。
“哥!”一声清脆活泼的呼唤从店内传来。
顾麦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粉色缠枝莲纹短旗袍的年轻女孩像只欢快的蝴蝶般飞了出来。
她嘴里叫着“哥”,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却瞬间黏在了顾麦身上,亮得惊人。
“哥!这位就是嫂子吧!天哪,你可算舍得带出来了!”
女孩没等两人反应,已经自来熟地挤开谢辞深,一把挽住了顾麦的手臂,亲亲热热地贴上来,“嫂子好!我是你小姑子,谢语桐!二十一岁,未婚,活泼可爱,请多关照!”
顾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不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毫无距离感的亲昵。
手臂被女孩柔软的手臂紧紧贴着,鼻尖嗅到对方身上清甜的果香,让她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抬眼,向谢辞深投去一个近乎求救的眼神。
谢辞深面色不变,只伸出两根手指,拎着谢语桐的后衣领,稍一用力,将人从顾麦身上“剥”了下来。
“别咋呼。”他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时间不早了,赶紧给你嫂子挑两件合适的。”
谢语桐被他拎得踮了踮脚,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但转向顾麦时,立刻又换上了灿烂的笑脸,还像模像样地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顾麦,眼神“色眯眯”的:
“我哥可真是……走了什么大运啊。”
刚才那一抱,她可是真切感受到了!
嫂子看着清瘦,但身材……超有料!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不含糊。
啧,又是羡慕古板大哥的一天。
顾麦被她看得耳根发热,还没说什么,就被热情的小姑子拉到了琳琅满目的旗袍前。
“嫂子你喜欢什么颜色?这个豆绿显白!这个鹅黄娇嫩!哎呀这个香云纱的料子绝了……嫂子我跟你说,我哥早就让我给你做了,给了尺寸,我紧赶慢赶才做出十来件,就等他带你来试呢!”谢语桐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小麻雀。
顾麦这才知道,原来谢辞深早有安排。
心里那点因为要见公婆的紧绷感,莫名松了一丝,又缠绕上更复杂的情绪。
他连她的尺寸……都记得这么清楚吗?
在谢语桐的强烈推荐下,顾麦选了一件烟紫色的旗袍,拿进了试衣间。
料子是柔软的丝绒,带着细微的光泽,颜色是那种偏灰调的紫,优雅又不失沉静。
她小心地换上,尺寸出乎意料地合身,仿佛真是为她量身定制。
看着镜中那个被旗袍勾勒出窈窕曲线的陌生自己,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好看吗?”她下意识地问出口,目光带着些许不确定,看向外面等待的两人。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
问谁呢?谢辞深吗?好像不太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