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00:05:48

接下来的几天,李默的生活被严格分割成几个互不干扰的区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他全身心扑在那份年度总结报告上。不仅仅是为了应付刘建国,更是为了将“恪尽职守、能力出众但谨小慎微”的形象刻入每个旁观者的认知里。他查阅了近五年的档案数据,调阅了所有相关项目的卷宗,甚至主动跑了几次现场,核对细节。报告初稿完成时,连一向挑剔的王科长都忍不住点头:“李默,这次的材料,扎实。”

周五上午,他带着修改了两次的初稿,再次走进刘建国办公室。

这一次,刘建国看得稍微仔细了些,用红笔在几处不痛不痒的地方做了标记,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甚至带着点对得力下属的赞许:“思路清晰,数据翔实,不错。就按我说的这几个地方再完善一下,下周一上班前给我最终稿。”

“好的,刘局。”李默态度恭顺,一一记下。

自那天“谈心”之后,刘建国似乎真的把他划归到了“已驯服”的范畴,偶尔在走廊遇见,会微微颔首,或者随口问一句“报告改得怎么样了”,不再有更深层次的“关怀”。

这正是李默想要的。他需要刘建国放松对他的警惕,越彻底越好。

区块二:家。

那套一百二十平米、曾经充满烟火气的房子,如今成了一个冰冷的舞台,上演着无声的默剧。

赵娜彻底放弃了哭闹和哀求。她变得异常沉默,像个幽灵一样在房间里游荡。她会做好饭,摆在桌上,然后自己躲进卧室。李默回来,吃或者不吃,她不再过问。她疯狂地打扫卫生,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近乎病态。仿佛只要维持住这个“家”外壳的洁净,内在的腐烂就可以被忽略。

李默也配合着这出默剧。他按时“回家”,在书房待到深夜,偶尔睡在客厅沙发。两人几乎不再交谈,必要的沟通通过微信文字完成,简短,冰冷。

“物业费交了。”

“嗯。”

“女儿下周末回来。”

“知道了。”

唯一打破这死寂的,是赵娜偶尔失控的眼神。当李默深夜从书房出来倒水,会撞见她抱着膝盖坐在黑暗的客厅角落,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空洞,深处却藏着濒临崩溃的疯狂和一丝……恨意。

李默视若无睹。他知道,她在积蓄,在等待,或许在谋划什么反扑。但他不在乎。在绝对的实力和算计差距面前,她任何挣扎都只是徒劳。

这是李默真正耗费心力的部分。白天的时间被工作和表演占据,他只能利用夜晚和一切碎片化的空隙。

他没有再直接联系老周,那样风险太高。他换了个方式,登录了本省纪检监察系统的官方网站——一个通常只有内部人员或相关单位才会频繁访问的网站。网站界面严肃简洁,公告栏里大多是政策法规和各地动态。

李默用了几个晚上,像考古一样,仔细翻阅了过去两年省纪委发布的所有公开通知、会议报道。他寻找着规律:每年年底或年初,通常会有一场规模较大的廉政建设或反腐败工作总结部署会议,时间往往在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上旬之间,地点多在省城会议中心或省委党校。

今年的相关报道还没有出现,但按照惯例,应该不远了。

他需要更精确的信息。光靠公开渠道不够。

他想起了钱明,那个消息灵通的办公室副主任。钱明喜欢泡茶,尤其爱喝一种产自滇南的古树普洱,价格不菲。李默托出差去云南的同学,寄回了两饼包装精美的陈年普洱。

周一中午,食堂。李默“偶遇”钱明,饭后“顺便”请他到自己办公室“尝尝新到的茶叶”。

钱明是个懂行的,一看包装和茶饼品相,眼睛就亮了:“哟,李哥,这可是好东西啊!年份不短了吧?破费了破费了。”

“朋友送的,我也不太懂,钱主任是行家,正好帮我品品。”李默一边烧水洗茶具,一边状似无意地说,“对了,钱主任,上次听你说省纪委可能要开大会,我们写材料有时候也得跟上头精神,不知道具体啥时候?咱们局里要不要派人参加或者送材料?”

钱明小心地掰下一小块茶饼,闻了闻,眯起眼,沉浸在茶香里,随口答道:“会肯定要开,我听省厅办公室的朋友提过一嘴,好像初步定在……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五?还是十二月第一个?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那段时间。至于参加,”他撇撇嘴,“这种会,一般都是书记市长或者纪委书记去,咱们这种小局,递材料估计都排不上号,最多学习一下文件精神。”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五,或十二月第一个周五。

李默心中默算。今天是十月底。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足够了。

“也是,咱们也就是跟着学习的份。”李默附和着,将泡好的第一道茶汤斟入钱明的杯中,橙红透亮,香气扑鼻。

对于查找证据。这是最危险,也最可能一无所获的环节。李默很清楚自己的局限。他没有侦查权限,没有人脉可以深入对方核心圈子,甚至过度调查可能引起反噬。

他必须借助工具,并且极其谨慎。

他注册了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邮箱。然后,在一家不需要实名认证的网吧,用现金购买了几个小时的机时。

他开始在网络上大海捞针。

搜索关键词:“刘建国 规划局”、“刘父(刘建国家族可能的姓氏和已知职务)”、“本地工程项目 争议”、“土地规划 调整 举报”……

大多数信息都是无效的,官样文章,或者早已被清理过的旧闻。但他有耐心,像一个考古学家,不放过任何一点碎片。

几个晚上的搜索后,他拼凑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刘建国的父亲,刘振邦,确实是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曾担任过某重要厅局的一把手,门生故旧遍布。退休后低调,但影响力犹在。

刘建国本人,升迁速度确实比同龄人快,尤其在调到市规划局之前,在下面县区担任副职期间,主导或参与的几个大型基建和房地产开发项目,曾有过一些争议,被当地群众匿名举报过“与开发商交往过密”、“规划调整随意”等,但都不了了之,相关网络帖子也很快消失。

最近一年,市里几个重点地块的规划调整,尤其是钱明提到的城南新区那块地,背后似乎都有刘建国的影子,最终的规划方案明显倾向于某几家实力雄厚的开发商。

这些信息很零散,构不成证据链,甚至很多只是猜测和流言。但李默将它们一一记录下来,标注出处和时间。流言不会空穴来风,这些线索或许能成为纪委深入调查的突破口。

他还尝试在本地一些活跃的市民论坛、贴吧,用虚拟身份浏览相关帖子,但发现关于刘建国或其家族具体问题的讨论几乎绝迹,偶尔出现也会被迅速删除。这本身,也说明了一些问题。

聊天记录是数字证据,他需要一些“物理”证据作为补充,比如两人共同出现在非工作场合的照片或视频。

这很难。他们的幽会显然非常小心。

李默回想聊天记录里提到的几个地点:“老地方”(大概率是某处固定场所)、“新开的日料店”、“省城某酒店”。日料店和酒店名称未知,“老地方”更是隐晦。

他决定从最容易入手的开始——跟踪赵娜。

这需要时机和运气。赵娜的单位(市文化宫)下班时间比李默早,她最近的行踪又难以预测。

李默选择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提前请假离开单位。他将车停在文化宫对面街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戴上帽子和口罩,静静等待。

五点半,赵娜出来了。她穿着米色的风衣,戴着墨镜,步伐很快,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公交站,而是走向另一个方向。

李默的心提了起来,启动车子,远远跟上。

赵娜没有去商场,也没有回家。她走进了一条相对僻静、两侧种满梧桐的小街。这条街上有几家看起来不错的咖啡馆和私房菜馆。

李默不敢跟得太近,将车停在街口,下车,压低帽檐,步行跟进。

他看到赵娜在一家名叫“时光角落”的咖啡馆门口稍微停顿,左右看了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咖啡馆的橱窗是落地的,但挂着半透的纱帘,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

李默在街对面一个报刊亭旁停下,假装看报纸,目光却紧紧锁着咖啡馆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暗,街灯亮起。

大约四十分钟后,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出来的不是赵娜,而是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

刘建国。

尽管他同样戴着墨镜,但李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身影。

刘建国步履从容,径直走向停在咖啡馆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不是那辆奥迪A6,是一辆更普通的别克)。他上车,很快驶离。

又过了十分钟,赵娜才从咖啡馆里出来。她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迅速走向公交站的方向。

李默站在原地,握着报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没有拍照。距离太远,光线也不好,拍了也未必清晰,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但他看到了。

这就够了。

“时光角落”。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赵娜上了公交车,才慢慢走回自己的车。他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

胸口堵得厉害。亲眼所见的冲击,远比看聊天记录更加真实,也更加残忍。那家咖啡馆温暖的灯光,舒缓的音乐,似乎都变成了对他无声的嘲笑。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是伤感的时候。这是收获。

他确认了“老地方”之一。这是一个可以监控的点。虽然他们短期内可能不会再去,但有了这个地点,就可以尝试获取监控录像——当然,这很难,几乎不可能通过合法手段做到。或许,可以成为未来调查中的一个线索提供方向。

周五晚上,李默给老家的母亲打了电话。

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小默啊,吃饭了没?”

“吃了,妈。您呢?身体怎么样?”李默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我好着呢,你别惦记。娜娜和婷婷(女儿小名)都好吧?”

李默顿了顿:“都好。妈,跟您说个事。下个月,我可能得回来看您一趟。”

“回来好啊!妈给你包饺子!”母亲的声音立刻高兴起来。

“不是,妈……”李默斟酌着词句,“是这么回事,我们单位可能……下个月底要派我去省城参加一个学习班,时间可能比较长。我想着,学习班前后,请几天假,回老家好好陪您住几天。到时候……可能还得麻烦您,要是我们单位领导或者同事打电话问起来,您就说……就说您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老毛病犯了,我想回来照顾您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母亲不傻。她听出了儿子话里的不寻常。

“小默,”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担忧,“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跟娜娜吵架了?还是工作上……”

“妈,没事。”李默打断她,语气尽量轻松,“就是单位学习,顺便看看您。提前跟您说一声,免得您到时候说漏了。”

又是一阵沉默。

“……好。”母亲终于答应了,声音有些发颤,“妈知道了。你……在外面,好好的。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

“嗯,我知道。妈,您也保重身体。”

挂断电话,李默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

利用母亲,让他内心充满了负罪感。但这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他需要一个无可置疑的、离开本市前往省城的理由。母亲“生病”,是最好的借口。刘建国不会怀疑,单位也不会阻拦。

只是,又要让年迈的母亲为自己担忧,甚至可能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对不起,妈。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

窗外,夜色浓重。

李默打开台灯,在笔记本上更新进展:

“省纪委大会时间基本确定(十一月底/十二月初)。

‘老地方’之一确认(时光角落咖啡馆)。

刘建国过往项目疑点搜集(零散,需整合)。

母亲处已铺垫。”

他停下笔,看着这些条目。

暗线正在一条条埋下,虽然细弱,却坚韧地向着目标延伸。

还差最重要的一环:一个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并给予刘建国致命一击的引爆点。

他需要一次机会,让刘建国自己说出更多。不仅仅是威胁和利诱,最好是涉及具体权钱交易或滥用职权的言论。

这很难。刘建国不傻,在办公室那种相对公开的环境,他只会说些冠冕堂皇或语带双关的话。

除非……有更大的利益诱惑,或者,让他感到安全。

李默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份已经修改完毕、等待周一提交的年度总结报告上。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骤然闪过。

如果……在这份即将呈报给省厅、可能影响局里甚至市里考评的报告里,不动声色地埋下一些不易察觉的瑕疵或者有争议的数据呢?

当报告被上级质疑时,作为牵头起草人的他,自然首当其冲。而一直“关心”他、视他为“自己人”的刘建国,会是什么反应?

是弃卒保车,严厉斥责?

还是为了维护自己“识人善任”的形象,甚至为了掩盖报告可能涉及的他自身相关项目的“问题”,而更加用力地“保”他,甚至可能私下许诺更多,或者……透露更多内情?

风险极高。

一旦玩脱,他可能真的会丢掉工作,甚至被追究责任。

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这是一步险棋。需要极其精妙的计算和对人心、对局势的精准把握。

李默盯着报告封面上“市规划局年度工作总结”几个宋体大字,眼神锐利如刀。

他慢慢伸出手,翻开了报告。

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