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00:06:02

接下来的一周,李默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他白天正常工作,处理日常事务,对任何人都维持着那副温和、疲惫、带着点压抑的平静面孔。但一到夜晚,当书房的门隔绝了外界,他便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台灯的光晕下,铺开的是那份即将定稿的年度总结报告。每一页,每一个段落,甚至每一个数据,都在他眼中被分解、重构、赋予新的含义。

他要做的,不是制造明显的错误或漏洞——那是自寻死路。他要做的,是“润物细无声”的引导,是埋下几颗看似无伤大雅、甚至符合“常规操作”,但在特定角度审视下可能引发疑虑的“种子”。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对规划业务、对机关文书套路的深刻理解。所幸,李默在这行干了近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里面的门道。

他首先将目光投向报告的核心部分——年度重大项目完成情况。

其中,城南新区C-07地块的规划调整与项目落地,是报告重点渲染的“亮点工程”之一。报告里写道:“该地块规划调整科学合理,充分听取了专家和群众意见,最终方案实现了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双赢,引进了‘宏宇集团’等优质开发商,预计将打造成为我市新的商业地标……”

李默的手指在这段文字上轻轻敲击。

“宏宇集团”。这个名字,在他私下搜索刘建国相关争议时,出现过不止一次。在刘建国曾经任职的县区,宏宇集团是几个争议项目的开发商。在本市,宏宇集团也是近期活跃度极高、拿地势头很猛的企业之一。

报告里提到“充分听取了专家和群众意见”,这是标准表述。但李默知道,在实际操作中,所谓的“听取意见”有时流于形式。他调出了C-07地块规划调整全过程的卷宗复印件(以完善报告细节为由从档案室借阅),一页页仔细翻阅。

公示期的群众意见记录……很少,且大多是支持或无关痛痒的建议。专家评审会纪要……结论高度一致,赞同调整方案。

看起来一切合规。

但李默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停了下来。那是一份早期项目对接会的非正式备忘录复印件,字迹有些潦草,记录人是当时科室的另一位同事(已调离)。备忘录里提到,在第一次与宏宇集团接触时,对方代表曾“口头表示,对该地块志在必得,并已做了大量前期调研和沟通工作”。

“大量前期调研和沟通工作”。

这句话很模糊,可以理解为正常的商业准备,也可以理解为……某种不合规的提前运作。

李默不会在报告里直接引用或评论这份非正式备忘录。但他可以在描述项目背景时,做一点极其微小的“侧重”。

他将原句“该地块原有规划为混合用地,经多方论证和科学评估后调整为商业金融用地”,修改为“该地块原有规划为混合用地,基于城市发展总体需求和市场投资意向(如宏宇集团等企业前期表达了强烈兴趣并进行了相关调研),经后续多方论证和科学评估,最终调整为商业金融用地”。

改动很小,只是增加了一个括号内的补充说明。看上去是在解释规划调整的“市场依据”,合情合理。但把“企业前期表达兴趣并调研”与“规划调整”在句子结构上紧密关联起来,就留下了一丝可供联想的空间——是规划调整吸引了企业,还是企业的“兴趣”影响了规划调整?

接着,是数据。

报告中有大量数据支撑,GDP贡献预计、新增就业岗位、税收增长等等。这些数据大多来源于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和第三方评估,本身很难做手脚。李默能做的,是在数据的呈现方式和对比参照上动心思。

例如,在列举C-07地块预计带来的年度税收增长时,原稿直接给出了一个绝对值:约8000万元/年。

李默将这个数据,放入了更宏观的对比中。他在同一段里增加了另外两个数据:一是本市去年商业地产项目平均税收贡献约为3500万元/年;二是省内同等级城市类似规模商业地块的平均税收贡献约为6000万元/年。

然后他写道:“C-07地块预计年税收贡献可达8000万元,远超本市平均水平,也高于省内同类项目均值,显示其巨大的经济效益潜力。”

数据都是真实的,对比也是客观的。但将“8000万”这个数字与“3500万”、“6000万”放在一起,其“突出”程度就变得异常醒目。一个谨慎的读者,或者一个带着审查目光的上级,可能会下意识地问:为什么这个地块的预期收益如此显著高于平均水平?是项目本身特别优质,还是……评估过于乐观?甚至,是否存在为了凸显“政策”而拔高数据的可能?

李默在几个关键项目的数据部分,都做了类似的“背景化”或“对比化”处理。不求数据本身有问题,只求让这些关键数字显得“不那么寻常”。

第三处,是“问题和展望”部分。这部分通常是官样文章,指出一些不痛不痒的“不足”,提出一些方向性的“改进措施”。

李默在这里,加入了一段看似常规,实则暗藏机锋的内容:“在项目快速推进的同时,也需进一步关注规划调整程序的公开透明度,加强全过程公众参与,确保重大决策经得起历史和群众的检验;同时,应建立健全对招商引资项目后续履约情况的动态评估和监督机制,防止‘重引进、轻监管’,切实保障规划意图的完整实现。”

这段话,放在任何一份政府工作报告里都挑不出毛病,甚至可以说是“政治正确”的体现。但在当前语境下,尤其是结合前面那些被特意“凸显”的项目和数据,它就像一枚柔软的钉子——不伤人,但会让人感觉到哪里“硌”了一下。它暗示了当前工作可能存在的隐患:程序是否足够透明?公众参与是否充分?引进的企业是否会“变卦”?这些,都是可以引发联想和追问的点。

李默反复推敲、修改,确保每一处改动都合乎公文规范,逻辑自洽,即便被单独拎出来审查也找不到硬伤。但将它们组合在一起,融入整篇报告的语境流中,却能营造出一种微妙的、不易言说的“不确定感”和“可探讨空间”。

这就像在一幅看似完美和谐的画作里,偷偷调暗了几处边缘的色调,或者让某条线条产生几乎无法察觉的扭曲。整体看依旧赏心悦目,但敏感的人会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具体原因。

完成这些“手术”后,李默将修改后的报告打印出来,逐字逐句通读了三遍。他模拟着刘建国、省厅领导、甚至纪检监察干部可能阅读的角度和心态,审视着每一个段落。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一旦被刘建国或局里其他精通业务的领导看出端倪,他的处境将立刻变得极其危险。轻则被认为能力不足、工作不细致,重则可能被怀疑别有用心。

但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回报。

他要的,就是这份报告被呈递上去后,能激起一丝涟漪。哪怕只是最微小的质疑,都可能成为撬动局面的支点。而刘建国,为了平息这可能的质疑,为了维护他自己和他所推动项目的“正确性”,可能会有所行动。

李默将最终稿存好,关掉电脑。窗外天色微明,又是一夜未眠。

周一清晨,他将报告装订好,送到了刘建国办公室。

刘建国正在接电话,示意他将报告放在桌上。李默放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垂手站在一旁等待。

电话挂断,刘建国拿起报告,随手翻了翻前面几页,看到几处他上次标记过的地方已经修改,点了点头。

“嗯,改得可以。”他合上报告,看向李默,“辛苦了。今天就报上去吧,走OA系统,抄送省厅规划处和局里各位领导。”

“好的,刘局。”李默应道,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刘局,关于里面几个项目的预期数据,还有……一些提法,我反复推敲过,应该没有问题。但毕竟是报给省厅的,要不要再请其他科室或者法规处的同事帮着把把关?”

他这是在“示弱”,也是在试探。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在他看来,李默这是“胆小”、“怕担责任”的表现,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不必了。”刘建国摆摆手,语气笃定,“报告是你牵头弄的,你最清楚。数据来源可靠,思路也是局里定的,没什么问题。直接报吧,要有责任,也是局里担着。”

他特意强调了“局里担着”,看似是给李默吃定心丸,实则是在强化自己的权威和掌控力——你看,有我兜着,你怕什么?

“是,我明白了。”李默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报告通过OA系统正式上报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局里没有任何关于报告的反馈,省厅那边也暂时没有消息。一切都像往常一样,文件进入了一个庞大的官僚机器,按照既定流程缓慢运转。

李默按捺住内心的焦灼,继续扮演着他的角色。白天认真工作,晚上则更加隐秘地进行着他的“副业”。他整理了所有关于刘建国和宏宇集团的零散信息,尝试梳理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模式。他也开始更加留意赵娜的动向,虽然没再跟踪,但他发现赵娜的消费记录有些异常——她近期在几家高档商场有刷卡记录,金额不菲,买的都是她平时不太会消费的奢侈品牌护肤品和衣物。

钱从哪里来?她自己那点工资肯定不够。是刘建国给的?还是别的什么?

李默将这条线索也记下。这或许可以成为证明他们之间并非单纯“感情出轨”,而可能存在经济往来的佐证。

一周后的周四下午,李默正在办公室处理一份群众来信,内线电话响了。

是刘建国秘书小吴:“李科长,刘局让你马上来一趟。”

声音有些急促,不像往常。

李默心中一动,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录音笔——这几乎成了他每次去见刘建国前的下意识动作。

来到刘建国办公室,气氛明显不同。刘建国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李默进来,他也没转身。

“刘局,您找我?”李默站在门口。

刘建国慢慢转过身,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李默认出,那是他提交的年度总结报告。

“李默,”刘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悦,“省厅规划处刚才来电话了。”

李默的心猛地一沉。来了。

“他们对报告里的一些提法和数据,提出了几点疑问。”刘建国走到办公桌前,将报告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尤其是关于城南C-07地块的税收预期,还有你加的那段关于‘公开透明’和‘后续监督’的论述。”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李默:“报告是你写的,这些问题,你怎么解释?”

李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脸上露出适当的紧张和困惑:“刘局,数据都是基于可研报告和第三方评估,来源是可靠的。那段论述……也是按照当前加强政务公开和优化营商环境的大方向写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应该?”刘建国哼了一声,“省厅的人可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把企业前期兴趣和规划调整直接挂钩,容易引发误解!把税收数据对比得那么鲜明,是想突出什么?还有那段‘问题与展望’,在这个时候提出来,是什么意思?暗示我们市局的工作有瑕疵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被上级质疑后的恼火,这怒火自然转移到了报告起草人身上。

李默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做出惶恐不安的样子:“对不起,刘局,是我考虑不周,写的时候只想着把情况说清楚,把成绩展现出来,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刘建国打断他,走到李默面前,距离很近,压迫感十足,“李默,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这份报告很重要!代表了局里一年的工作,也代表了市里的脸面!你倒好,给我弄出这么多幺蛾子!”

唾沫几乎喷到李默脸上。

李默低着头,一言不发,承受着训斥。口袋里的录音笔,安静地工作着。

发了一通火,刘建国似乎稍微平静了一些。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他弹了弹烟灰,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压力,“省厅要求我们就这几个问题,做出书面说明。说明怎么写,很重要。既要打消他们的疑虑,又不能显得我们心虚或者工作真有毛病。”

他看向李默:“这件事,还是交给你。你是报告的执笔人,情况最熟。我给你两天时间,周五下班前,把书面说明的初稿拿给我看。记住,”他加重了语气,“说明的基调是解释、澄清,不是承认问题!要把省厅的疑问,化解为对我们工作严谨性和前瞻性的‘误解’!明白吗?”

“明白,刘局。”李默点头。

“另外,”刘建国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却又暗含威胁的意味,“李默,这次的事情,虽然是你惹出来的,但报告是经我同意报上去的。出了纰漏,你我都有责任。不过,只要你把这次的说明写好,把事情圆过去,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甚至,我之前答应你的,年底的考评,科长的位置……依然算数。”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深邃:“但如果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或者再出什么岔子……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到时候,别说前途,你现在的位置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胡萝卜加大棒。恩威并施。

录音笔,将这一切清晰地记录下来。

李默抬起头,看向刘建国。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感激、惶恐,以及一丝被激发出来的“斗志”。

“刘局,您放心!我一定把说明写好,绝不让您再为难!”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信任和重压激发出的决心。

刘建国看着他,似乎满意于他的反应,挥了挥手:“去吧,抓紧时间。”

李默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一步步走回自己的科室,脚步沉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再次被冷汗湿透。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兴奋。

鱼儿,终于咬钩了。

省厅的质疑,虽然在他的预料之中,但真正发生时,带来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而刘建国的反应——先是怒斥,然后是施压加许诺——更是完全符合他的推演。

现在,他手里又多了一份极具价值的录音。不仅有刘建国对报告“问题”的定性(试图化解为“误解”),更有他再次用前程进行威胁和利诱的直接证据。

更重要的是,刘建国将“写说明”这个烫手山芋又扔回给了他。

这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可以进一步“发挥”的机会。

书面说明……怎么写,才能既暂时安抚省厅,又为后续可能爆发的更大问题,埋下新的伏笔?

李默坐回自己的工位,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

棋局,正一步步走向他预设的方向。

虽然惊险。

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