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西郊宾馆的“保护性隔离”中,以一种近乎凝固的节奏向前滑行。
李默的生活被简化为几个固定的节点:起床、三餐、有限范围内的散步(由工作人员“陪同”)、阅读(宾馆提供有限的报刊书籍)、与母亲的定期通话(每周两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以及不定时地接受调查组的补充问询。
他像一个被输入固定程序的机器人,精确而沉默地执行着每一项指令。脸上的表情维持在一种恰到好处的平静与疲惫之间,眼神里残留着经历过巨大创伤后的麻木,偶尔在独处时,才会泄露出深处如冰刃般的冷光。
他对外界的信息获取渠道极其有限。电视只有几个新闻和科教频道,报纸是经过筛选的、日期滞后的。
他无从知晓刘建国调查的具体进展,不了解宏宇集团被查到了哪一步,更不知道赵娜和刘家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但他从调查组人员偶尔的只言片语,以及问询重点的微妙变化中,能隐约捕捉到风暴推进的轨迹。
比如,询问中关于“兴华实业”和二十年前旧档的细节越来越具体,说明调查组在这条线上投入了重兵,并且很可能有所斩获。
再比如,最近一次问询,调查员看似不经意地提到了刘建国妻子名下的几处房产和海外账户的模糊信息,虽然很快转移了话题,但这暗示着对刘建国经济问题的调查,已经触及到了更隐秘的层面。
李默将这些零碎的信号像拼图一样在脑海中组合、分析。他确信,刘建国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正在从内部被一点点凿穿。只是不知道,最终坍塌的那一刻,会以何种方式到来,又会牵连出多少意想不到的“战利品”。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坐在窗边那把硬木椅子上,望着外面一成不变的庭院景色。冬日的光线惨淡,树木凋零,偶尔有几只麻雀在枯草地上跳跃觅食,带来一丝稍纵即逝的生机。
他的思绪常常飘得很远,有时是女儿稚嫩的脸庞(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太多),有时是母亲担忧的眼神,更多的时候,是一片空白,一种将自身抽离出现实漩涡的、近乎禅定的状态。
他需要这种状态。在绝对被动和等待的境地里,保持内心的稳定和清醒,比任何积极的行动都更为重要。他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兴,内里却在默默积蓄着力量,计算着暗流涌动的方向。
与母亲的通话,是他唯一的情感慰藉,也是最大的心理负担。
母亲的声音总是强作镇定,絮叨着家长里短,叮嘱他注意身体,反复说“家里一切都好,别惦记”。但李默能从母亲语气中细微的停顿和偶尔的轻叹里,听出深藏的忧虑和无助。
他利用了母亲,将年迈的她置于谎言和担忧之中,这份愧疚如同细密的针,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只能在通话结束时,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妈,我没事,很快就能回去了。您一定保重身体。”
放下电话,他常常会沉默地坐很久,直到手指被自己掐得发白。
时间进入十二月,省城下了几场不大不小的雪。庭院里覆上了薄薄的一层白色,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天下午,李默照例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在宾馆内部的小花园里散步。雪已经停了,空气清冷刺骨。他走得很慢,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白雾。
陪同的是一位年轻的纪委工作人员,姓郑,话不多,只是尽责地跟在两步之外。
走到一株落光叶子的老槐树下时,李默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抬头看着树上残留的几片枯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顽强地不肯落下。
小郑也停下了,没有催促。
“小郑同志,”李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长句子,“你说,这叶子,明明早就枯了,为什么还挂着不肯落呢?”
小郑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默会问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可能……是还有一点牵挂吧,或者,在等一阵更大的风。”
李默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这个小小的插曲,像是平静深潭里偶然泛起的一丝微澜,很快又恢复了沉寂。
然而,真正的微澜,或者说,预示风暴即将达到某个临界点的征兆,在几天后悄然而至。
那是一个周三的上午,林干部罕见地没有提前通知,直接来到了李默的房间。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李默同志,”她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调查组需要向你核实几个新的情况。”
李默的心微微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林处长请讲。”
“关于刘建国父亲,刘振邦同志,你除了知道他是省里退休的老领导外,还了解其他具体情况吗?比如他退休前的主要分管领域,或者,你听说过他退休后,是否还以其他方式,对某些领域的工作施加过影响?”林干部的问题非常直接,目光紧紧锁定李默。
来了。李默心想。调查果然深入到了刘家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地带。他迅速思考着如何回答。他不能表现为了解太多(那会显得他别有用心或早有预谋),但也不能一问三不知(那会削弱他之前提供“兴华实业”线索的可信度)。
“刘振邦同志……我知道的不多。”李默斟酌着词句,“只是以前听单位里一些老同志闲聊时提过,说刘老当年在省里管过建设、国土这一块,很有威信,门生也多。至于退休后……我就不清楚了。只是这次因为刘建国的事,我才胡乱猜想,他调阅旧档案,是不是跟他父亲以前的工作有关。”
他再次将线索归结为“猜想”和“关联”,而非肯定性指控。
林干部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继续问道:“在你和赵娜的婚姻存续期间,你是否察觉,或者听说过,赵娜及其家人,是否通过刘建国的关系,获取过什么不正当的利益?比如工作调动、承包项目、或者其他好处?”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直接指向赵娜可能涉及的权色交易甚至共同利益。李默知道,调查组可能在赵娜那边遇到了突破口,或者发现了赵娜或其家人与刘建国之间经济往来的更确切证据。
“工作调动……赵娜从市文化宫调到下面的文化站,是在我们闹离婚之后,我不清楚是不是刘建国操作的。”李默首先撇清时间关联,“至于其他好处……我之前提到过,她最近消费异常,钱来路不明。我也怀疑过,但没证据。她父母都是普通退休职工,应该没什么项目可承包。”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她有个表哥,好像是在做建材生意,以前听她提过一句想找工程做,但后来没再说过,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下文。”
他提供了一个模糊的、可能存在的关联人(赵娜表哥),但强调自己“不知道下文”,将调查的球踢了回去。
林干部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东西。李默坦然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里只有疲惫和对答案不确定的茫然。
“好的,情况我们了解了。”林干部合上笔记本,“另外,通知你一下。鉴于调查工作的需要,以及对你个人安全的持续考虑,你留在这里的时间,可能需要延长。请你继续配合,保持耐心。”
“我明白。”李默点头。
林干部没有再多说,起身离开了。
房间门关上,李默缓缓坐回椅子上。刚才的对话信息量很大。调查组不仅在对刘建国父子进行深挖,也开始梳理赵娜这条线上可能存在的利益链。这意味着调查进入了攻坚和收网的关键阶段。
延长留滞时间……这在意料之中。在最终结论出来之前,他这个关键的举报人兼“污点证人”,不可能被放归自由。他就像一个活体证据,被保存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证据库”里,随时准备被调取、核对。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雪花又开始零星地飘落,无声无息。
深潭之下,暗流正在加速。他能感觉到,那决定性的时刻,正在逼近。
他需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那个“伤痕累累、茫然等待公正的举报人”角色。不能急躁,不能流露出任何不该有的情绪,不能让人察觉到他内心深处那冰冷燃烧的、名为“复仇”的火焰。
他回到桌边,拿起那本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的旧杂志,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无关紧要的文字上。
手指翻动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这片人为制造出来的、近乎真空的寂静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包括,他自己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
等待着,那最终审判的钟声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