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看似凝固的等待中,又滑过了一周。省城的冬天展现出它最严酷的一面,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终日敲打着宾馆的窗户,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声响。
李默的生活依旧如钟摆般规律,只是内心那潭深水之下,暗流的涌动越来越清晰可感。
调查组的问询变得稀疏,但每次出现,问题都更加精准,指向性更强。
他们不再纠缠于细节的反复核对,而是围绕几个核心疑点展开深入探究:刘建国与宏宇集团关键项目的决策过程;“兴华实业”历史遗留问题与当前利益格局的潜在关联;刘建国家庭及特定关系人的资产异常情况。
李默像一个被反复擦拭的透镜,必须确保自己提供的每一个折射角度都清晰无误,同时又不能显得过于“聪明”或“主动”。他小心地把握着分寸,将所知有限、基于观察猜测的“举报人”角色演绎到底。
与此同时,被隔绝的屏障之外,风暴正以前所未有的烈度,摧毁着旧日的秩序与关系。
首先崩塌的,是刘建国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
持续的、高压的、专业化的讯问,像滴水穿石,一点点凿穿了他最初的顽抗和侥幸。当调查组将一摞摞来自不同渠道、相互印证的证据——包括宏宇集团内部人员含糊其辞的交代、某些银行流水的不明转账记录、甚至他儿子名下某处隐秘房产的购房资金来源疑点——摆在他面前时;
当调查员用平静的语气提起他父亲刘振邦当年某个有争议的“批示”,并暗示其与“兴华实业”的关联时,刘建国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次可以靠关系和人脉“摆平”的危机,而是一场系统性、毁灭性的清算。
恐惧,真实的、渗入骨髓的恐惧,取代了愤怒和傲慢。
他开始失眠,食不知味,眼神涣散,回答问题时常出现前言不搭后语的自相矛盾。他仍然咬紧牙关不承认核心的经济犯罪,但精神上的溃败已然开始。
他知道,自己完了。仕途、名誉、自由,甚至更多,都将在不久的将来彻底失去。更让他恐惧的是,这场风暴是否会波及到他年事已高、早已退隐的父亲,是否会将他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种未知的、可能蔓延的灾难,比眼前的困境更令他绝望。
其次,是赵娜那条本就脆弱不堪的阵线。
乡镇文化站已经明确“建议”她无限期休假。她彻底被困在那间冰冷的出租屋里,像一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鸟。外界的唾弃和孤立已让她麻木,真正压垮她的是来自调查组的传唤。
她也被带到了市里指定的地点接受询问。面对那些表情严肃、目光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纪检干部,赵娜的心理防线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土崩瓦解。
她远没有刘建国的政治经验和心理素质,巨大的羞耻感、对未来的恐惧、以及被双方(李默和刘建国)抛弃和利用的怨恨,让她情绪失控,哭得几乎昏厥。
在调查人员耐心而富有技巧的引导下,她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她与刘建国关系的始末(自然隐去了自己的主动,更多强调刘建国的权势诱惑和胁迫),承认收受过刘建国以“补偿”、“礼物”等名义给予的金钱和贵重物品,并提供了大致的金额和部分转账记录(与李默之前提供的线索吻合)。
但对于更深层的、涉及刘建国工作或家族的经济问题,她坚称一无所知。
“他就是玩腻了,想用钱打发我……那些钱,我都花了,买衣服,买包包……我真的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别的事……”赵娜哭诉着,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愚蠢、虚荣、被权力玩弄后又被抛弃的可怜女人形象。
这或许是她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也或许是部分事实。
然而,她的供述,尤其是关于收受财物的部分,如同压垮骆驼的又一根稻草,坐实了刘建国“权色交易”的性质,使其生活作风问题进一步升级为涉嫌受贿。她的证词,连同李默提供的证据,共同构建了一条清晰指向刘建国的证据链。
当赵娜精神恍惚地被送回出租屋时,她感觉自己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尊严和立足之地,也彻底消失了。她望着镜中那个形容枯槁、眼神死寂的女人,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未来?她没有未来。只有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风暴的寒意,也穿透了省城西郊宾馆厚厚的墙壁,以另一种方式,触动了李默。
这天下午,他照例与母亲通话。电话接通,母亲的声音却异常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小默啊……”母亲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就哽住了。
“妈,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李默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没……没事……”母亲强忍着,“就是……就是今天,家里来了两个人,说是……说是市里什么部门的,来了解情况……”
李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市里的人?了解情况?在他被省纪委保护隔离的情况下,市里什么人敢,或者说,会被允许来接触他的母亲?
“他们问了什么?怎么问的?有没有为难您?”李默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就问了些家常,问你最近回没回来,问我身体怎么样,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态度……态度倒是挺和气的。”母亲努力想让语气轻松些,但效果适得其反,“可是小默……妈心里怕啊。他们……他们是不是因为你在省里告状的事来的?会不会……会不会对你不利啊?”
李默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指关节发白。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忧虑,瞬间涌遍全身。这绝不是简单的“了解情况”或“组织关怀”。
这分明是一种试探,一种施压,甚至可能是一种警告!有人坐不住了,想通过他的家人,来间接敲打他,或者探查他的态度和现状!
是谁?刘建国残余的势力?市里某些担心被牵连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妈,您别怕。”李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平稳的语气安抚母亲,“他们来问,您就照实说。说我回来看过您,然后去省城学习了,其他的一概不知道。至于告状的事,您就说是我单位的事,您不清楚。他们要留下东西或者给什么帮助,一概不要收。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母亲连声应着,声音里的恐惧并未减少。
“妈,您放心,我在省里很好,很安全。组织上对我有安排。您自己保重身体,关好门窗,陌生人敲门别轻易开。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给街道或者派出所打电话。”李默无法说出“给我打电话”,因为他此刻根本无法真正保护母亲。这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嗯,妈知道了……你在外面,一定要小心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通话在一种沉重而不安的氛围中结束。
放下电话,李默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胸中翻腾着冰冷的怒火。他们竟然敢动他的母亲!竟然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他立刻通过内线电话,要求联系林干部。
半小时后,林干部匆匆赶来。听完李默压抑着愤怒的叙述,她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件事我们会立刻核实。”林干部语气严肃,“李默同志,请你相信,也请你转告你的母亲相信,组织上会确保举报人及其直系亲属的安全。任何不当的干扰行为,都是组织纪律所不允许的!我们会向有关部门反映,并加强对你母亲所在地的关注。”
“谢谢林处长。”李默的语气并未完全放松,“我只是担心,有些人狗急跳墙……”
“你的担心我们理解。”林干部打断他,目光坚定,“但请相信,邪不压正。调查工作已经进入最后的关键阶段,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你的安全,你母亲的安全,组织上会负责到底。”
李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林干部的保证是真诚的,但也只是程序上的。真正的安全,最终取决于这场较量的结果,取决于刘建国及其背后势力被清算的彻底程度。
林干部离开后,李默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雪花。
寒意,从未如此刻骨。
它不仅仅来自窗外的严冬,更来自权力阴影下无所不在的触角,来自对至亲之人可能受到伤害的恐惧。
这场战争,比他预想的更加残酷,波及的范围也更广。
但他没有退路。
从他将材料高举在省纪委门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相信省纪委这把利剑足够锋利,能够斩断所有伸向他和家人的黑手;就是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安静地等待最终的审判。
他转身,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摸出了那支冰冷的录音笔(里面已无内容,但外壳的金属质感能让他镇定)。他将它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那熟悉的、如同武器般的冰凉。
雪,越下越大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掩盖所有的痕迹,所有的罪孽,所有的算计与挣扎。
但李默知道,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
比如正义终将到来的信念。
比如复仇之火,即便在冰雪中,也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