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名状？”
胡佳芸并没有伸手去拿桌上的房卡，也没有翻开那份文件。她夹着香烟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烟雾缭绕中，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审视猎物般的锋利。
“年轻人，话别说得太满。在官场，投名状有时候就是催命符。”
胡佳芸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秦峰紧绷的神经上：“我凭什么信你？凭你这几句空口白牙？还是凭你为了自保，不得不咬主人的这股狠劲？”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她在试探秦峰的底线，也在掂量这个年轻人的斤两。如果秦峰此时表现出一丝怯懦或者恼怒，那他立刻就会出局。
秦峰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反而向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侵略性十足。
“胡书记，您不信我，是因为您觉得我在绝境中的疯咬。但您搞错了，现在的局面，不仅仅是我在自救，也是我在救您。”
秦峰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胡佳芸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救我？我堂堂市纪委副书记，需要你一个乡镇科员来救？”
“需要。”
秦峰斩钉截铁。
他伸出两根手指，直指问题的核心：“市纪委巡查组大张旗鼓下来三天了，看似雷厉风行，实则处处碰壁。王云飞把碧山乡打造得像个铁桶，账目做得滴水不漏，群众被封口，工程现场被封锁。您手里，到现在为止，是不是连一条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拿到？”
胡佳芸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烟蒂。
被说中了。
这正是她这几天最焦虑的地方。上面有人施压，下面有人捣鬼，她这个“铁娘子”像是被困在了棉花堆里，有力使不出。
秦峰捕捉到了她眼神中的微澜，语速加快，步步紧逼：
“如果这次巡查无功而返，碧山水库一旦决堤，这口黑锅，王云飞背不动，县里背不动，最后负责监督不力的市纪委，也就是您，必须背！”
“到时候，您的政治前途，甚至是您头上这顶乌纱帽，还能戴得稳吗？”
死寂。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胡佳芸死死盯着秦峰，眼中的轻视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个年轻人，好毒的眼光！
他不仅看透了碧山乡的局，竟然还看透了市里的局！
“你在威胁我？”胡佳芸掐灭了烟头，语气森然。
“不敢，我是在跟您做一笔交易。”
秦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神灼灼：“王云飞以为烧了账本就能毁尸灭迹，但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比账本更可靠，那就是脑子。”
“你想说什么？”
“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凡是我经手过的文件、看过的账目，哪怕只是扫一眼，我也能刻在脑子里。”
秦峰深吸一口气，不再废话，直接开启了他的“展示”。
“2023年6月12日，碧山乡水利站以‘防汛物资采购’名义，向‘东华市大通建材有限公司’转账32万元，发票编号NO.8892104，经办人张大有，签字领导王云飞。但这笔钱，实际流向了王云飞情妇刘某的私人账户。”
“2023年8月5日，碧山水库大坝加固工程，设计标号C30混凝土，实际使用的是C20，差价45万元，被列入‘不可预见费’支出，审核单在档案室B区3架2层……”
“2023年9月……”
秦峰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稳，就像是一台精密的复读机。
一笔笔烂账，一个个虚假的公司名称，甚至连发票的尾号都背得清清楚楚。
胡佳芸的脸色变了，从最初的怀疑，到震惊，再到最后的骇然。
“够了！”
胡佳芸打断了秦峰，胸口微微起伏。她不需要再听下去了，这种细节程度，编是编不出来的。
“你想要什么？”胡佳芸重新审视着秦峰，这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对同类才有的认可，甚至忌惮。
秦峰停了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我要活命。”
秦峰指了指门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云飞想让我死，我就要让他把牢底坐穿。这笔交易很简单：我做您手里的刀，帮您撕开碧山乡的铁幕；作为交换，您保我不死，保我不被事后清算。”
这是一场豪赌。
拿我的命，换你的政绩，换你的青云直上。
胡佳芸看着秦峰，良久，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点意思。”
她走到秦峰面前，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再次袭来：“秦峰，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但我得提醒你，做我的刀，要够快，够硬。如果折了，我不会去捡。”
秦峰挺直了脊背：“只要您握得住，我就折不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蹬、蹬、蹬！”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对讲机刺耳的电流声和男人的呵斥声。
“快！每个房间都给我搜！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808没人！去那边看看！”
秦峰的脸色瞬间煞白。
是王云飞！
他发现秦峰没去808，也没签那份文件，甚至可能猜到秦峰要鱼死网破，所以他狗急跳墙了！他带着人，直接搜到了这一层！
酒店的隔音效果不错，但那种逼近的死亡气息，却透过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胡佳芸眉头瞬间皱紧，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胆子这么大？敢带人搜市纪委住的楼层？”
秦峰靠在墙边，尽量避开猫眼的视线范围，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焦急：“他是土皇帝当惯了，而且……他现在是亡命徒。只要抓到我，他有一百种方法让我‘畏罪自杀’。”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沉重，急促，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咚！”
一声闷响停在了801门口。
那是皮鞋后跟磕在地板上的声音，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秦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下意识地看向茶几上的那把水果刀——那是房间里唯一的武器。
如果王云飞真的破门而入，今晚就是血溅五步的结局。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
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伪装出来的礼貌，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王云飞那特有的、带着浓重烟嗓的声音。
“胡书记，休息了吗？”
声音里透着一丝试探，一丝阴冷，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杀意。
“我是碧山乡的小王啊。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刚才酒店保安说，有个形迹可疑的小偷跑到了这一层，手里可能还拿着凶器。为了您的安全，能不能……开下门，让我们检查一下？”
借口！
拙劣却有效的借口！
秦峰死死盯着胡佳芸。
现在，他的命，就握在这个女人的手里。
胡佳芸站在原地，脸色清冷如霜。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角落里满眼血丝的秦峰。
空气仿佛凝固了。
门外的王云飞没有听到回应，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中多了一丝威胁：“胡书记？您在里面吗？如果您不说话，我们担心您的安全，可能要叫服务员拿备用房卡了……”
这是最后的通牒。
胡佳芸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睡袍的领口，然后迈开步子，走向房门。
一步，两步。
她的高跟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秦峰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干什么？
她是会为了保全自己而交出秦峰？还是会为了那份“投名状”而硬刚地头蛇？
在官场，明哲保身是本能。为一个刚认识十分钟的小科员去得罪乡党委书记，值得吗？
胡佳芸走到了门口。
她的手，缓缓抬起，放在了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
“咔哒。”
那是门锁保险打开的声音。
那一刻，秦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