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门后的墙壁，手中死死攥着那把用来防身的水果刀。如果王云飞真的带人冲进来，他没有选择，只能拼命。
门开了，但只开了一道手掌宽的缝隙。
防盗链依然挂着，像是一道冷冰冰的钢铁防线。
胡佳芸站在门后，只露出一半身位。她没开灯，走廊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映照得晦暗不明，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却比走廊的冷气还要刺骨。
“王书记？”
胡佳芸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更带着被人打扰后的极度不悦：“大半夜的，带着这么多人堵在纪委巡查组的门口，你是想逼宫吗？”
门外，王云飞脸上的横肉猛地一颤，身后的几个派出所民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在体制内，纪委就是悬在头顶的剑，没人不害怕。
“误会！全是误会！”
王云飞反应极快，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胡书记，您千万别多想。我们是接到群众举报，说有个携带凶器的通缉犯流窜到了这一层。我这不是担心您的安全嘛，特意带人来保护您。”
说话间，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顺着门缝拼命往里面瞟。
“保护我？”
胡佳芸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直接挡住了王云飞窥探的视线：“王云飞，我看你是想借机搜我的房间吧？要不要我把门打开，让你带着人进来翻翻我的行李箱？看看有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太重了。
搜查市纪委副书记的房间？
借王云飞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要是传出去，不用等水库决堤，明天早上市委书记就能让他滚蛋。
王云飞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既然胡书记您没事，那……那我们就放心了。”
胡佳芸眼神一厉，声音陡然拔高：“是不是要我给周书记打个电话，让他亲自来跟你说？”
“别别别！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王云飞吓得一哆嗦。周书记那是东华市的天，他哪里惹得起。
“收队！都愣着干什么！去楼下搜！”
王云飞转过身，冲着手下发泄似的吼了一嗓子，然后灰溜溜地带着人朝电梯口走去。虽然撤了，但他临走时那狐疑的回头一瞥，依然透着一股子不甘和阴毒。
“砰！”
房门在王云飞身后重重关上，反锁，挂链。
一气呵成。
随着门锁扣合的清脆声响，房间里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空气，终于松动了一丝。
秦峰靠在墙上，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刚才那一瞬间，他和地狱只隔着一层木板。如果胡佳芸刚才退让半步，或者语气稍微软一点，王云飞那条疯狗绝对会扑进来。
胡佳芸伸手按开了墙壁上的开关。
灯光亮起。
她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秦峰。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怀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震惊、后怕，甚至是……欣赏的神色。
“你胆子太大了。”
胡佳芸走到沙发旁坐下，重新点了一支烟，拿着打火机的手竟然有一丝微微的颤抖：“你就那么笃定，我会为了你，得罪这个地头蛇？”
秦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水果刀放回茶几上，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惨笑。
“我不笃定。”
“我在赌。”
“赌您是那个敢掀桌子的人，而不是想和稀泥的人。”
胡佳芸深吸一口烟，烟雾掩盖了她嘴角的笑意：“你赢了。刚才如果王云飞真的冲进来，不仅你完了，我也得背个‘生活作风问题’的处分，灰溜溜地滚回市里。”
这是一句实话。
官场上，谣言比真相更可怕。深夜、酒店、孤男寡女，这三个词足以毁掉一个女干部的政治生命。
“所以，这份投名状，您收下了吗？”秦峰看着她。
胡佳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那份《责任认定书》，翻了几页，越看脸色越黑。
“好一个王云飞，好一个碧山乡。”
胡佳芸猛地合上文件，眼中闪烁着寒光：“贪污工程款，伪造验收单，现在还要找替罪羊。他这是把党纪国法当成了他的家规！”
“胡书记，仅仅查办一个贪污案，恐怕还动不了他的根基。”
秦峰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他在县里有保护伞，在市里也有关系。如果只是经济问题，很容易被上面的人压下来，大事化小。”
胡佳芸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秦峰走近一步，指了指桌上那张黑色的房卡。
“这张房卡，才是真正的核武器。”
“王云飞以为808住的是省里下来的‘苏市长’，想用美男计和录像控制她。但他搞错了情报，或者说，他那个猪脑子被下面的人忽悠了。”
胡佳芸一愣：“搞错了？”
秦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我之前在党政办整理过全县的干部人事档案。808住的根本不是什么‘苏市长’，而是昨天刚到任，还没来得及公开露面的山南县代县长——林婉月。”
“林婉月？”
胡佳芸咀嚼着这个名字，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你是说……京城林家的那个林婉月？”
作为市纪委副书记，她的消息渠道远比王云飞灵通。她听说过，这次山南县会空降一位背景通天的“公主”来镀金，目的是为了积攒基层经验，为日后进省部级铺路。
没想到，竟然就是她？
王云飞这个土包子，只知道上面下来个女领导，听风就是雨，以为是市里的。他敢给林婉月的酒里下药？
如果让他得逞了，后果不堪设想.......”
嘶——
胡佳芸倒吸一口凉气。
陈峰脑子一转，慌忙说道：
“这虽然是天大的丑闻，也是天大的危机！”
“但危机背后，是滔天的机遇！”
“如果你能在这个关键时刻，救下林婉月，保住林家的颜面……那这份人情，大到没边了！这不仅仅是破案，这是你通天的政治资本！”
胡佳芸猛地看向秦峰，眼神变得异常火热。
她指着秦峰，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你小子……连这也算到了？”
秦峰谦虚了一句，随即正色道，“胡书记，现在必须马上行动。王云飞虽然走了，但他肯定安排了人在808附近蹲守。如果林县长药效发作出了什么意外，咱们都担待不起。”
“对！必须马上控制局面！”
胡佳芸当机立断，掐灭烟头，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驻守在楼下的纪委行动组组长的号码。
“我是胡佳芸。所有人立刻上楼，封锁8楼走廊！控制808号房！另外，通知市公安局林局长，让他亲自带特警队过来，就说涉嫌谋害重要领导，十万火急！”
挂断电话，胡佳芸身上那股慵懒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雷厉风行的煞气。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秦峰。
这个年轻人，今晚给了她太多的惊喜。有胆识，有谋略，更可怕的是那份对局势的精准把控。
是个好苗子。
更是把好刀。
“秦峰。”
胡佳芸喊了一声。
“在。”
“你现在不能留在这里。纪委的人马上就上来，你在这里会很难解释。”
胡佳芸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纯白色的名片。名片上没有任何职务，只有这一串手写的私人号码。
她把名片递给秦峰，语气郑重：“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你现在马上从消防通道离开，回碧山乡去。”
秦峰接过名片，指尖微颤。他知道，这张轻飘飘的纸片，就是他的护身符，是他今晚豪赌赢回来的筹码。
胡佳芸看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王云飞今晚没抓到你，肯定会以为你畏罪潜逃了。你明天大摇大摆地回去上班，该怎么演就怎么演。让他摸不清你的底细，让他慌，让他乱。”
“只有他乱了，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秦峰心领神会。
这是要让他当诱饵，在前面吸引火力；而胡佳芸则在后面磨刀霍霍，准备给王云飞致命一击。
“明白。”秦峰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口袋。
“去吧。”
“关键时刻，这张名片能救你的命。”
秦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即将掀起腥风血雨的女书记，然后转身，拉开房门，像一只幽灵一样，消失在深夜的走廊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