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呼啸,卷起水库浑浊的浪花,狠狠拍打在坝体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秦峰蹲在大坝背水坡的一处角落里,裤腿挽到膝盖,手里拿着一把地质锤和一把卷尺,正眉头紧锁地测量着一条新出现的裂缝。
裂缝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蜿蜒向下,渗出的水渍把周围的混凝土染成了深褐色。
“王云飞这王八蛋,这哪里是混凝土,简直就是发糕。”
秦峰用锤子轻轻敲击了一下裂缝边缘,“噗”的一声,一块水泥渣掉落,露出了里面生锈且细得可怜的钢筋。
触目惊心。
这座号称投资千万的“惠民工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豆腐渣。照这个水位涨势,不出三天,如果不泄洪,这里就是人间炼狱。
“咳咳……”
身后传来两声轻微的咳嗽声,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秦峰警觉地回头。
只见大坝的台阶上,不知何时走上来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女人。
即使是在这种狂风肆虐、满地泥泞的恶劣环境里,她依然显得格格不入。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领口竖起,脸上架着一副大号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下颌线和略显苍白的嘴唇。
她的左手插在口袋里,似是有意遮掩,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神色紧张的年轻男子。
游客?
或者是上面派来搞“走马观花”式调研的专家?
秦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脸色有些难看。这大坝随时可能塌,这帮人不要命了?
“喂!那个穿风衣的!”
秦峰大步走过去,声音因为顶风而不得不拔高:“这里是防汛重地,危房险段,谁让你们上来的?赶紧下去!”
跟在女人身后的秘书脸色一变,刚要上前呵斥秦峰无礼,却被女人抬手制止了。女人摘下墨镜,露出那双狭长而深邃的凤眼。她的目光在秦峰满是泥点的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危房险段?”
女人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清冷质感:“我看乡里的报告上说,这座水库是三年前刚竣工的优良工程,怎么就成危房了?”
秦峰冷笑一声,指着脚下的裂缝:“报告?报告上还说王云飞是人民公仆呢,你信吗?”
“同志,不管你是游客还是哪来的领导,我劝你离这儿远点。看见那条缝了吗?渗水率已经超过了0.03,这就是个定时炸弹。站在这儿,跟站在坟头上没区别。”
“坟头?”
女人眉梢微挑,并没有因为秦峰的冒犯而生气,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子,竟然伸手去摸那条满是污泥的裂缝。
秦峰注意到,她伸出的是右手。而左手,依然死死地揣在风衣口袋里,隐约能看到手腕处缠着白色的纱布。
“这种标号的水泥,根本达不到水工建筑的标准。”
秦峰见她似乎懂行,便也不再赶人,而是蹲在她旁边,用专业的术语解释道:“骨料级配不对,含泥量超标,最致命的是偷工减料。设计图纸上要求的是直径18的螺纹钢,这里面用的是12的圆钢。这就是谋财害命。”
女人听得很认真,手指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划过,指尖沾染了泥土,她却浑然不觉。
“既然知道是豆腐渣,为什么不举报?”女人突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峰。
秦峰自嘲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的烟,却因为风大点不着。
“举报?怎么没举报。”
秦峰护着火苗,深吸了一口气:“结果你也看到了。举报的人被发配到这儿守坟,而造坟的人还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喝茅台。”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了秦峰凌乱的头发,女人看着秦峰的侧脸,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原来,就是他。
那个在深夜里,给胡佳芸通风报信,把她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声音。
那个宁愿自己背黑锅,也不愿拿着房卡走进808房间的年轻人。
林婉月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她站起身,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泥,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叫秦峰?”
秦峰一愣:“你认识我?”
还没等林婉月回答,大坝下方的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嘈杂的叫喊声。
“快!快点!都在这磨蹭什么!”
“哎哟,我的鞋……别管鞋了!跑起来!”
秦峰和林婉月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几辆乡政府的公务用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车门大开。王云飞带着一帮乡干部,正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往大坝上冲。
王云飞跑在最前面,满头大汗,脸色煞白,那件平日里熨烫得笔挺的西装此刻扣子都扣错了,显得狼狈不堪。
他刚接到县里的紧急电话,说新来的林县长没去政府大院,车子定位显示在碧山水库!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这水库是什么烂样他心里最清楚,要是让林县长看见了实情,再听秦峰那个愣头青胡说八道几句,他王云飞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林……林县长!”
王云飞冲上大坝,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顾不得擦汗,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在发抖:“您……您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这地方危险,风大,路滑,万一伤着您……”
林县长?
秦峰手里的烟头“啪”地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这个穿着风衣的女人,高冷、绝艳、背景深厚、左手受伤……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她就是那个昨晚住在808,差点被王云飞毁了,却被自己“救”下的代县长,林婉月!
秦峰的心脏狂跳了两下,但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表现出认识她,更不能表现出昨晚的事和自己有关。
这是胡佳芸的交代,也是保命的底线。
林婉月没有理会王云飞的谄媚,她甚至连看都没看王云飞一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狂风吹动她的衣摆,气场强大得让人窒息。
王云飞见林婉月不说话,心里的恐惧更甚。
他一转头,看见了站在林婉月身边的秦峰,顿时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也找到了替罪羊。
“秦峰!你个混账东西!”
王云飞脸色狰狞,指着秦峰怒吼道:“谁让你把林县长带到这种危险的地方来的?啊?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故意抹黑乡里的形象?还不快给林县长道歉,然后滚下去!”
他想先把秦峰赶走,只要秦峰不在,他就有办法把黑的说成白的。
秦峰冷冷地看着王云飞表演,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我让你滚!听见没有!”王云飞急了,给旁边的马长元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动手赶人。
“够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瞬间冻结了现场的嘈杂。
林婉月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冷地扫过王云飞那张油腻的脸。
王云飞浑身一僵,伸出去指着秦峰的手指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王书记,好大的官威啊。”
林婉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刮得王云飞骨头生疼。
“刚才这位秦峰同志,正在向我汇报大坝的安全隐患。讲得很专业,很透彻,比某些只知道迎来送往的干部强了一百倍。”
林婉月转过身,背对着水库浑浊的浪涛,目光如炬。她伸出那只缠着纱布的左手,直直地指着秦峰,当着全乡干部的面,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王书记,你给我解释一下。”
“这样一位懂技术、有责任心、敢讲真话的优秀干部,为什么会被你们发配到这里守大门?”
“你是眼瞎了,还是心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