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00:58:06

黑洞洞的枪口,距离眉心不到半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和火药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面对这随时可能喷出铁砂的土制猎枪,秦峰没有退,也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吓得屁滚尿流。他缓缓举起双手,动作平稳得像是在做慢动作,眼神却越过枪管,直直地刺入老头那双浑浊疯狂的眼睛里。

“大爷,手别抖。”

秦峰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既没有求饶的卑微,也没有对峙的嚣张:“这枪要是响了,高兴的不是你,是王云飞。”

“少他妈废话!”张大有手指扣在扳机上,青筋暴起,咆哮道,“你们这帮穿皮鞋的,没一个好东西!想来骗老子的账本?做梦!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账本?”

秦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原来您也有账本。巧了,王云飞觉得我知道得太多,也想让我死。”

他向前迈了半步,胸口几乎顶到了枪口上。

“开枪吧。反正我是被王云飞流放过来送死的替死鬼。死在你手里,总比被那座豆腐渣大坝淹死痛快。黄泉路上,咱爷俩还能做个伴,一起去阎王爷那告他的御状。”

张大有愣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横的,见过怂的,没见过这种主动往枪口上撞的。

而且,这小子眼里的恨意,比他还浓,比他还深。那是被逼到绝境后,想把天都捅个窟窿的恨。

“替死鬼?”

张大有狐疑地打量着秦峰。

白衬衫上全是泥点子,裤脚湿透,鞋上沾满了黄泥。虽然长得斯斯文文,但那股子落魄劲儿,装不出来。尤其是秦峰刚才那句“豆腐渣大坝”,直接戳中了张大有的心窝子。

“哐当。”

枪口垂了下来,重重砸在桌子上。

张大有啐了一口浓痰,从床头摸出一根劣质卷烟点上,冷哼道:“也是个倒霉蛋。自己找地方坐,别碰我的东西。”

秦峰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在赌,赌一个敢拿枪守着水库的老头,骨子里是硬的,不是滥杀无辜的疯子。

他没客气,拉过一张缺了腿的凳子坐下,目光迅速扫过这间破败的值班室。

墙角堆着一箱方便面,还有半瓶散装白酒。床边放着一根拐杖,拐杖的把手已经被磨得油光锃亮。

“老站长,您这腿,是98年那场大水落下的病根吧?”

秦峰突然开口。

张大有夹烟的手猛地一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查过我?”

“没查过。但我看得出来。”

秦峰指了指那根拐杖,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泛黄的奖状——《抗洪抢险先进个人》:“这种伤,一下雨就钻心地疼,只能靠烈酒压着。王云飞那种人,看不见这些,在他眼里,您这腿是累赘,但这奖状,是他的遮羞布。”

几句话,字字诛心。

张大有沉默了许久,猛地灌了一口酒,眼眶有些发红:“遮羞布?哼,他那是擦屁股纸!这大坝迟早要塌,老子守在这,就是想看着他王云飞怎么死!”

就在两人这种微妙的试探刚刚建立起一丝信任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和嚣张的喇叭声。

“滴——滴——!”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嘲讽的笑骂声。

“哟,这就是咱们秦大才子的新办公室啊?这环境,够‘清幽’的啊!”

“哈哈,什么才子,现在就是个看大门的!听说已经被开除公职了,连编制都没了!”

门被一脚踹开。

三四个穿着夹克、腋下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领头的正是乡水利站的站长,王云飞的远房亲戚,马长元。

马长元一进屋,就嫌弃地扇了扇鼻子前的灰尘,看着坐在破凳子上的秦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呀,小秦啊,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见到领导也不站起来?”

马长元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峰:“我刚听乡里传来的消息,说你因为严重违纪,已经被双开了?啧啧,真是可惜了,名牌大学生,最后混得连条狗都不如。”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狗腿子立刻附和:“就是,这种人留在队伍里也是害群之马。”

他们是特意来看笑话的,在这个巴掌大的乡镇机关里,踩低捧高是生存法则。

张大有那个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抓起桌上的枪就要骂娘。

秦峰却按住了他的手。

“马站长,消息挺灵通啊。”

秦峰缓缓站起身,动作慢条斯理,脸上不仅没有丝毫被羞辱的愤怒,反而带着一种看小丑般的戏谑。

“不过,你的消息好像有点滞后。或者是,你的级别太低,看不懂红头文件?”

“你什么意思?”马长元脸色一沉,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铺盖卷扔出去!”

“扔我?”

秦峰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份刚才在乡政府领取的红头文件,直接甩在了马长元的脸上。

“啪!”

文件不重,但打在脸上却格外的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秦峰指着地上文件上的公章,声音陡然拔高,气场全开,瞬间压过了在场的所有人:

“上面写的是‘驻点’!是‘负责’!我是乡党委派驻碧山水库的驻点干部,代表的是乡党委和政府履行防汛职责!”

“根据《公务员法》和防汛条例,战时状态,驻点干部拥有现场最高指挥权!你们几个,不在防汛岗位上待着,跑到这里来公款吃喝、寻衅滋事,是不是想干扰防汛大局?是不是想去纪委喝茶?”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炸得马长元等人头皮发麻。

马长元慌乱地抓起文件看了一眼,果然,虽然是贬职,但确实保留了公职身份,而且在这个特定的时间和地点,秦峰确实是名义上的“负责人”。

这就是官场规则。

即便你是落水狗,只要还披着那层皮,手里握着那个章,就能压死人。

“你……你少拿鸡毛当令箭!”马长元色厉内荏,但气势已经弱了半截。

“滚!”

秦峰不想再跟这种货色废话,直接指着大门:“立刻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否则,我现在就给县防汛指挥部打电话,汇报你们擅离职守!”

马长元咬了咬牙,看着秦峰那双冰冷且充满杀气的眼睛,心里竟然真的生出一丝怯意。

这小子,怎么感觉变了个人,以前还是个唯唯诺诺的书呆子!

“行,秦峰,你等着!我看你能狂几天!大水来了先淹死你!”

马长元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带着几个狗腿子灰溜溜地跑了。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张大有看着秦峰,眼神变了,他放下枪给秦峰倒了一碗劣质白酒。

“小子,有种。刚才那几句官腔,打得真响。”

秦峰接过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让他清醒无比。

“不是官腔,是规矩。”秦峰擦了擦嘴角,“对付流氓,你得比他更流氓;对付官僚,你得比他更讲规矩。”

张大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看来,王云飞这次是给自己找了个活祖宗。”

……

同一时间。

碧山乡那条泥泞不堪的入乡公路上。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并没有挂警灯,也没有开道车,低调地行驶在坑洼的路面上。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在路过乡政府大院时,车并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

“林县长,前面就是碧山乡政府了,王书记他们应该都在等着迎接了,要不要通知他们……”坐在副驾驶的秘书小声问道。

后座上,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女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地图。

她的左手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隐隐透出血迹。

那是昨晚她自己划开的伤口,也是她耻辱的见证。

听到秘书的话,林婉月抬起头,透过墨镜,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座挂着国徽的办公楼。

那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刀。

“迎接?”

林婉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我不稀罕进。王云飞那张脸,我现在看了想吐。”

“直接去水库。”

林婉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去见一个人。一个真正做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