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浓烈刺鼻的烟味。
秦峰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部肌肉。原本冷峻、坚毅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颓废、惊恐，还有一夜未睡的疲惫。
这是一场戏。
也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求生计。
“咚、咚。”
秦峰敲了两下门，力道很轻，透着小心翼翼。
“进。”
里面传来王云飞阴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峰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王云飞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整个人陷在阴影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还在冒着青烟。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峰，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王书记……”
秦峰低着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等待家长惩罚的小学生。
“啪！”
王云飞猛地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地摔在秦峰脚边。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碎瓷片划过秦峰的裤脚。
“你还知道回来？”
王云飞咆哮着站起来，隔着办公桌指着秦峰的鼻子：“昨晚去哪了？啊？我给了你机会，给了你房卡，你他妈的死哪去了？”
他的愤怒是真实的。
昨晚他在酒店扑了个空，又被胡佳芸那个“老娘们”堵在门口训了一顿，更是担惊受怕了一整晚，生怕事情败露。现在看到秦峰这个“罪魁祸首”，他恨不得当场掐死他。
面对暴怒的王云飞，秦峰没有躲，甚至肩膀还瑟缩了一下。
“书记，我……我怕……”
秦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我到了酒店门口，我真的不敢进……那是市长啊，我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还有那份责任书，我也不能签，签了就要坐牢……”
“所以你就跑了？”王云飞眯起眼睛，眼神变得危险至极，“你一夜跑哪去了？见了谁？”
这是最关键的试探。
王云飞的手，悄悄摸向了桌子底下的抽屉。那里放着一把防身用的电击枪。
如果秦峰敢说出“纪委”或者“801”这两个词，他绝对会当场动手，先废了这小子再说。
秦峰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只是吸了吸鼻子，一脸窝囊相。
“我……我能去哪呀，我就在碧山河边坐了一宿。”
“河边？”
“嗯，我想跳河来着，但没敢跳。”秦峰抹了一把脸，苦笑道，“后来就在河滩上哭了一宿。天亮了，我想着还得回来上班，就……就回来了。”
“房卡呢？”王云飞伸出手，“那张房卡在哪？”
秦峰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脸色一变，惊慌失措地翻找起来：“哎？卡呢？我……我记得放兜里了啊……可能是昨晚在河边不小心掉了……？”
“废物！”
王云飞骂了一句，死死盯着秦峰的眼睛。
他在判断秦峰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看秦峰这副窝囊废的样子，衣服皱皱巴巴，裤脚上还沾着早晨的露水和泥点（那是秦峰特意在路边蹭的），确实像是流落街头一宿的德行。
而且，如果秦峰真的去举报了，这会儿来的应该是纪委的车，或者是警察，而不是他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来上班。更重要的是，今早王云飞特意打听了，808那边风平浪静，那个所谓的“苏市长”似乎只是生了病，并没有什么异常。
难道这小子真的只是怂了？
王云飞眼中的杀意稍微收敛了一些，但疑心并未完全消除。
“掉了就掉了。”
王云飞重新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掩饰住眼底的阴毒：“既然你没那个胆子享福，那这泼天的富贵也就轮不到你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眼神冷冷地审视着秦峰。
现在不能杀他。
水库的事还没爆雷，如果现在秦峰突然死了或者失踪了，反而会引起上面注意。既然这小子没胆子举报，那就先稳住他，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等风头一过，再找个机会，制造一场“意外”。
想到这里，王云飞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秦峰啊，鉴于你最近的工作状态，以及在水库巡查中的严重失职，经乡党委会研究决定……”
王云飞顿了顿，语气森然：“暂停你的一切职务。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去民政办了，就在宿舍里待着，写检查！写深刻的检讨！没有我的批准，不许离开乡政府半步！听懂了吗？”
这就是变相软禁。
“听……听懂了。”
秦峰低下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是认命了：“谢谢书记，我一定好好反省。”
“滚吧。”王云飞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秦峰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向门口。
但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道令人心悸的寒光。
暂停职务？软禁？
王云飞，你以为把我困在这里就是困住了我？
你错了。
这正是我想要的。
只有让我“闲”下来，我才有时间去收集你最后的罪证；只有让我留在乡里，我才能在最关键时刻，给胡佳芸传递第一时间的信号。
“咔哒。”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秦峰站在走廊里，挺直了脊背，轻轻拍了拍贴身口袋里的那张名片。
既然回来了，这出戏，咱们就好好唱。
此时正是上班时间，走廊里人来人往。
昔日的同事们看到秦峰从书记办公室出来，一个个眼神躲闪，像是躲避瘟神一样，有多远躲多远。
在这个小小的乡镇机关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大家都知道，秦峰得罪了王书记，马上就要倒大霉了。这时候谁要是跟他沾边，那就是自寻死路。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秦峰面无表情地穿过走廊，准备回宿舍。
就在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从阴影里窜了出来，一把拉住秦峰的胳膊，将他拽到了楼梯下面的死角里。
秦峰眼神一凛，刚要反击，却看清了来人的脸。
刘小兵。
秦峰在乡里唯一的好兄弟，也是和他同年考进来的大学生。
此刻的刘小兵，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他死死抓着秦峰的袖子，手都在发抖。
“小兵？怎么了？”秦峰皱眉问道。
刘小兵紧张地探出头，看了看四周没人，这才转过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哭腔：
“峰哥……你……你糊涂啊！你怎么还敢回来？”
秦峰看着这个平日里胆小怕事，此刻却敢冒险来提醒自己的兄弟，心中涌过一丝暖流。
“我不回来能去哪？”秦峰淡淡道。
“跑啊！有多远跑多远！”
刘小兵吞了口唾沫，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峰哥，你不知道……刚才我去党政办送文件，在门口偷听到了王书记和派出所赵所长的电话……”
“王书记让赵刚准备一份‘通缉令’的草稿，还让他在水库边上找个没监控的地方……他们说……他们说如果你不听话，就把你做成‘畏罪潜逃’，或者……或者‘畏罪自杀’！”
轰！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秦峰心中的血液还是瞬间沸腾。
畏罪自杀。
好狠的手段！
这是打算不仅要他的命，还要他在死后背上所有的黑锅，让他死都不得安宁！
“峰哥，他们真的会杀人的！”刘小兵死死拽着秦峰，“你快走吧，趁着现在赵刚还没带人过来……我摩托车就在后院，钥匙给你，你快跑！”
说着，刘小兵颤抖着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硬往秦峰手里塞。
看着手里冰凉的钥匙，看着刘小兵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却依然真诚的脸，秦峰笑了。
在这个吃人的官场里，还能有这样一份情义，值了。
他把钥匙塞回刘小兵的口袋，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秦峰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
“我要是走了，这黑锅就真的背实了。我要是走了，这碧山乡的天，就永远黑下去了。”
“小兵，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说完，秦峰推开刘小兵，大步走出了阴影，走向阳光刺眼的院子。
